第160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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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大亮,偏院裡已經有了車輪聲。

  一輛舊馬車停在後門旁,車輪上新纏了一圈麻繩,車廂底下墊了兩塊薄木板。福叔蹲在車旁,用手一寸一寸摸過軸心,確認沒有松響,才把油布蓋上。

  廊下,沈牧的行裝很少。

  一隻舊木箱。

  兩套換洗衣裳。

  一包傷藥。

  一柄彎刀。

  還有沈昊昨夜讓人謄出來的兩份急報摘要。

  阿苓把衣裳疊好,放進箱裡,又把藥包用細繩重新紮了一遍。她低著頭,動作很穩,指尖卻比平日慢些。

  沈牧坐在桌邊,看著她收拾。

  「藥放上面。」他道,「路上要用。」

  「嗯。」

  阿苓應了一聲,把傷藥挪到最上層。

  她沒有問什麼時候走,也沒有問能不能不走。

  問了也沒有用。

  她已經不是最開始那個一聽見「出府」就慌得眼眶發紅的小丫鬟了。可不慌,不代表不怕。

  箱蓋合上時,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布包,放到木箱旁。

  布包不大,扎得很緊。

  沈牧看了一眼。

  「什麼?」

  「路上吃的。」

  阿苓聲音很輕,「昨天晚上做的。餅曬乾了些,不容易壞。裡面還有一點蜜餞,少爺吃藥後可以壓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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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牧伸手拿過布包。

  布料還有一點溫意。

  他笑了笑,「你倒是比福叔想得細。」

  外頭正在檢查車軸的福叔哼了一聲。

  「少爺這話虧心,老奴那藥箱裡什麼沒有?」

  阿苓嘴角動了動,又很快壓下去。

  沈牧把布包放進木箱。

  「我回來時,要看你第十一個小周天。」

  阿苓手指一頓。

  過了片刻,她點頭。

  「好。」

  只一個字。

  比許多保證都穩。

  院子另一邊,柳寒煙還站在那三條青石線前。

  膝上的白布換了新的,走路時仍有些不便。她沒有像前兩日那樣跑,只是一遍一遍慢走,腳尖提前轉,肩膀貼著廊柱邊緣過去。

  第一折。

  第二折。

  第三折。

  她走完一遍,停下,抬頭看向沈牧。

  「我會繼續練。」

  沈牧走到廊下。

  柳寒煙的額角有一點汗,臉色比剛從臨安回來時好了許多。她還是瘦,卻不像之前那樣輕得像一片紙。

  「每天五十遍。」沈牧道,「膝蓋沒好之前,慢走。別逞強。」

  「我知道。」

  柳寒煙低頭看了一眼膝蓋,又道:「我不會給你添亂。」

  沈牧看著她。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靜。

  不是認命。

  也不是委屈。

  像是在把一件事放進自己手裡。

  沈牧道:「你留在青州,不是添亂。」

  柳寒煙抬眼。

  「火焰組織現在盯的是北境線。」沈牧說,「青州有大哥,有阿貴,有暗哨,還有王崇和陸衡的人。你在這裡,比跟著我去白石關安全。」

  柳寒煙點點頭。

  「我明白。」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會把這三折線練熟。」

  沈牧嗯了一聲。

  「熟到閉著眼也能跑。」

  柳寒煙看著那三條線,輕聲道:「好。」

  後門外傳來馬蹄聲。

  柳映霜牽馬進來,身上已經換了便於趕路的勁裝。劍仍掛在腰側,劍鞘擦得很乾淨。

  她看了一眼馬車,又看沈牧。

  「何時走?」

  「去見過王崇之後。」

  「我隨行。」

  她說得很自然。

  沈牧也沒有推辭。

  「白石關比青州危險。」

  「上次去白石關,我也在。」

  柳映霜道:「這次也一樣。」

  她的語氣沒有多少起伏,卻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

  沈牧看了她一息,點頭。

  「好。」

  福叔把油布綁好,站起身拍了拍手。

  「車能走。藥也備齊了。少爺若不嫌老奴趕得慢,老奴還趕車。」

  「嫌也來不及換人了。」

  沈牧道。

  福叔笑了一聲,沒接話。

  偏院門口,沈昊正好進來。

  他換了常服,腰間仍掛著那塊調兵的銀色腰牌。身後沒有帶太多人,只跟著阿貴。

  阿貴手裡捧著一隻小木匣。

  沈昊進門後,目光先掃過馬車、行裝、柳映霜和福叔,最後落在沈牧身上。

  「都準備好了?」

  「差不多。」

  沈昊把小木匣放到桌上。

  匣子打開,裡面是路引、腰牌、幾張銀票,還有一份新的北路通行文書。

  「沿途關卡用得上。」沈昊道,「鶴鳴關那邊我已經傳信,韓守將若收到消息,會給你留一批快馬。至於白石關,父親那邊的軍驛今天也會出發,你們走官道,比軍驛慢不了多少。」

  沈牧拿起腰牌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大哥,青州這邊……」

  「我知道。」

  沈昊打斷他。

  他走到桌邊,把幾張紙依次攤開。

  「城防照舊,東南角換崗時間已經改了。偏院暗哨不撤,後門兩道,前門兩道,東牆加一組。阿貴親自排班。」

  阿貴在旁邊低聲道:「三公子放心。」

  沈昊繼續道:「萬通號殘餘我會盯。武安分號那邊,暗樁還在拿帳冊,涼川副本已經分兩處藏好。王崇要什麼,能給的我給;不能給的,我拖。」

  沈牧看了他一眼。

  沈昊道:「別這麼看我。你在白石關打仗,我在青州也不是閒著。」

  屋裡幾個人都安靜了一瞬。

  沈牧把匣子合上。

  「阿苓和柳寒煙,托給你。」

  這句話一出,阿苓低下頭,柳寒煙也停住了腳步。

  沈昊沒有笑。

  他只點頭。

  「人在我這裡,就不會出事。」

  沈牧道:「若真有事,先保人,東西可以丟。」

  「明白。」

  沈昊把匣子推到他面前。

  兄弟二人隔著一張桌子對視。

  上一次沈牧離開青州去白石關時,沈昊還滿心不放心。那時他擔心沈牧的身體,擔心他的秘密,擔心他把自己送進北境風雪裡回不來。

  這一次,那些擔心還在。

  只是換了位置。

  不再攔路。

  沈昊抬手,拍了拍沈牧的肩。

  「自己小心。」

  沈牧點頭。

  「青州也一樣。」

  辰時剛過,沈牧去了府衙客院。

  王崇已經收到白石關軍報。

  桌上攤著兩份文書,一份是趙德彰案的結案草稿,一份是剛到的北境軍報抄本。陸衡站在窗邊,飛魚服外披了一件深色外袍,腰間刀沒有離身。

  王崇看見沈牧進來,並不意外。

  「要走?」

  沈牧行了一禮。

  「回白石關。」

  王崇把筆放下。

  「軍報我看了。北蠻新帥,六萬人,白石關東段牆基未復。」他揉了揉眉心,「你父親這封信寫得很短。越短,越不好。」

  「所以我得去。」

  「你得去,還是你想去?」

  沈牧抬眼。

  王崇看著他。

  這句話問得不重,卻不好答。

  沈牧沉默片刻,道:「都有。」

  王崇盯了他幾息,忽然笑了一下。

  「倒是實話。」

  他把結案草稿合上。

  「趙德彰案還沒完。李參將、王參將還在。火焰組織第一次進了我的案卷,後面怎麼查,京城那邊還會有回音。按理說,你剛在我面前露了底,最好待在青州,哪也別去。」

  「白石關等不了京城回音。」

  王崇點頭。

  「是。」

  他沒有否認。

  屋裡靜了片刻。

  陸衡從窗邊開口:「北線和南線不一樣。南線的人動刀,北線的人動帳冊、糧草、工匠和軍陣。能把北蠻新帥、三參將殘線、攻城器械接到一起,這種人比昨夜那個四品難纏。」

  沈牧看向他。

  陸衡也看著沈牧。

  「你去北境,別只防刀。」

  沈牧點頭。

  「多謝。」

  王崇提起筆,在一張空白文書上寫了幾行。

  寫完,他吹乾墨跡,遞給沈牧。

  「這是給沿途驛站和關卡看的。」

  沈牧接過。

  上面字不多。

  鎮北王府三公子沈牧,久病初愈,聞北境軍情,心繫父兄,隨府中護衛北上探望,沿途驛站酌情放行,不得阻滯。

  沈牧看完,把文書收好。

  「欽差大人這份寫得很穩。」

  「我若不寫穩,回京就有人替我寫。」

  王崇淡淡道:「你自己的分寸,自己把握。白石關若真有大戰,你可以出手,但別讓我連『看花了眼』這四個字都寫不下去。」

  沈牧道:「我儘量。」

  王崇看了他一眼。

  「儘量?」

  「戰場上不好說死。」

  王崇沉默了一息,似乎被這句話氣笑了。

  「你們鎮北王府的人,說話都留半截。」

  沈牧沒有接。

  王崇把筆放回筆架。

  「去吧。」

  沈牧行禮轉身。

  走到門口時,王崇又道:「三公子。」

  沈牧停步。

  王崇看著桌上的軍報,聲音低了些。

  「北境若真有火焰組織的手,查清楚。」

  沈牧回頭。

  王崇道:「這不只是鎮北王府的事了。」

  沈牧點頭。

  「我會。」

  出了府衙,日頭已經升高。

  北門外的官道被晨光照得發白。

  馬車停在城門內側。福叔坐在車轅上,韁繩搭在手邊。柳映霜牽馬立在一旁,劍鞘在陽光下映出一線冷光。

  沈昊也在。

  阿苓和柳寒煙沒有出城,只送到城門裡。

  阿苓手裡空了。

  布包已經在沈牧的木箱裡。

  她看著沈牧上車,終於開口。

  「少爺。」

  沈牧回頭。

  阿苓站得很直。

  「我會練到第十一個小周天。」

  沈牧笑了笑。

  「我記著。」

  柳寒煙站在她旁邊,膝蓋上的白布被裙擺遮住了一半。

  「我也會把三折線練熟。」

  「別摔第二次。」

  柳寒煙輕輕點頭。

  沈昊走上前,把最後一塊腰牌遞給沈牧。

  「北門守將換成了自己人。你們出城後,走官道,別繞小路。現在北境斥候南壓,越是小路越未必安全。」

  「知道。」

  沈牧接過腰牌。

  沈昊看著他,像還有話要說。

  最後只抬手在車廂上拍了一下。

  「走吧。」

  福叔揚了揚韁繩。

  車輪慢慢滾動。

  柳映霜翻身上馬,跟在車旁。城門洞裡有些暗,車輪碾過石板,一聲一聲,傳得很清楚。

  沈牧坐在車廂里,掀起帘子往後看。

  青州城門在晨光里漸漸後退。

  城門內,沈昊還站在那裡。

  阿苓沒有揮手,只是看著。

  柳寒煙也看著。

  再往後,是看不見的偏院,是那三條青石線,是還沒涼透的藥爐,是昨夜屋頂上的北風。

  沈牧放下車簾。

  車廂里安靜下來。

  他閉上眼。

  意識深處,面板浮現。

  【經脈完整度:89.8%】

  【霜風造化刃:40%】

  【驚蟄第一重:17%】

  【驚鴻造化步:42%】

  【劍經解讀度:18%】

  數字沒有變化。

  也不需要變化。

  差的那一點,不在青州。

  馬車出了北門,官道向前鋪開。

  風從北邊吹來,捲起路旁一點黃沙,打在車壁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像遠處有人敲了一下鼓。

  沈牧睜開眼,看向車簾外的北方。

  白石關,新帥,六萬北蠻,火焰組織的北線,還有那一場他必須踏進去的生死戰。

  北境會給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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