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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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書言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了。

  帳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藥氣息,混著另一種他漸漸熟悉了的松墨香氣。身體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每一寸骨頭都在隱隱叫屈。

  但比起頭一回,這次好歹沒有那種瀕死的虛脫感。

  他側過頭,枕邊空著。

  衛君臨已經走了。

  溫書言盯著那片空蕩蕩的枕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被褥從肩頭滑落,帶起一陣涼風,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寢衣換過了,身上也乾淨清爽,連被褥都不是昨夜那套了。

  有人在他昏過去之後替他清理過,換了衣裳,換了被褥,甚至把被角都掖得整整齊齊。

  溫書言的指尖在被面上輕輕划過,垂下眼,唇角彎了彎。

  尊貴無比的攝政王,在伺候自家夫人這一方面,貼心地沒話說。

  碧桃端著溫水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畫面,她家側妃披散著發坐在晨光里,側臉被映得柔和而蒼白,嘴角掛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側妃醒了!」碧桃連忙放下銅盆,上前扶他,「您可嚇死奴婢了,昨夜奴婢在外間守著,聽見裡頭沒動靜了還以為您睡了,今早王爺出來的時候才說您暈過去了,讓奴婢進去伺候——」

  她說到一半,忽然閉了嘴,耳根慢慢紅了起來。

  溫書言看她那副模樣,便知道她大約是進去收拾的時候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他面上沒有半分羞赧,只是溫和笑笑:「讓你擔心了。」

  碧桃紅著臉拼命搖頭。

  溫書言問她:「王爺走的時候,可有說什麼?」

  碧桃愣了一下,仔細回想了一番:「王爺沒說什麼,就是出門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跟奴婢說……說『讓夫人多睡一會兒,不必叫起』。」

  溫書言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這晚,衛君臨沒在過來。

  倒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昨夜才將人留到了四更天,今日便該給他一點空間。

  感情這種事,像熬藥,火太猛了會糊,火太小了熬不出味。

  要緊的是分寸。

  ————

  揚州鹽運案的餘波,到了五月底才真正平息。

  說是平息,也不過是從明面上轉入了暗處。太后那邊安靜得反常,連每日朝堂上的冷嘲熱諷都少了。

  衛君臨知道這不是什麼好兆頭,咬人的狗不叫,這個道理他十五歲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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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線報在半月前就遞到了他的案頭,太后母家承恩侯趙家嫡長子趙崇遠,與江南一帶的私鹽販子往來密切。揚州鹽運案雖然辦得雷厲風行,但真正的大魚早在收網前便得了風聲,溜得乾乾淨淨。

  衛君臨手裡攥著一把中飽私囊的小魚小蝦,而真正的巨鯨還在深水裡游著。

  傍晚,裴渡送來新的密信,衛君臨拆開蠟封,一目十行地掃過。

  他們的人查到,趙崇遠上月曾秘密出京,在通州碼頭見了一個人。那人的身份尚未查明,只知道是從揚州來的,在碼頭只停留了半個時辰便乘船南下。

  「繼續查。」衛君臨將密信湊近燭火燒了,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通州碼頭那日的過所記錄,所有南下的船隻,一艘都不要漏。」

  裴渡領命而去。

  書房重歸寂靜,衛君臨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窗外暮色漸濃,初夏的晚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院子裡新開的茉莉花香。那香氣淡淡的,和東跨院裡飄出來的草藥味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又是三日沒去見那人了。

  也不知道會不會怨自己。

  他其實很想去,和溫書言呆在一起的時候,很舒服,很放鬆。

  但也實在脫不開身。

  趙崇遠的案子牽扯太廣,稍有不慎便會打草驚蛇。小皇帝的課業也需要每日盯著,前日抽查《貞觀政要》,竟連「水能載舟」的後半句都背不出來,被他罰抄了整整一章。太后為此又在慈寧宮摔了一套茶盞,說他「對天子無禮」。

  衛君臨想到這裡,嗤笑了一聲。

  天子。

  一個九歲的孩子,連「天子」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都未必明白。

  他站起身,推開書房的門,暮色將整座王府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廊下的燈籠剛剛點起來,暖光一盞一盞地亮過去,像是在引路。

  衛君臨的腳步在迴廊的分岔處停了片刻。

  往左是中院的寢殿。

  往右是東跨院。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右轉了。

  溫書言正在喝藥,藥苦得厲害,他的鼻尖微微皺起來,連忙含了塊蜜餞。

  說來也是,他是個很能吃苦的人,為了接近衛君臨,少不了被組織改造,那時候也沒覺得苦,但在王府待了幾個月,反而連藥的苦澀都受不了了。

  果然像他們這樣的人就該少過好日子。

  衛君臨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溫書言含著蜜餞抬起頭,看見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便要起身行禮,腮幫子還鼓著,模樣有些滑稽。

  「坐著吧。」衛君臨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半分。

  溫書言點點頭,將蜜餞咽下去,舌尖舔了舔唇角殘留的糖霜,然後沖衛君臨笑了一下。

  「王爺今日不忙?」

  「忙完了。」衛君臨在榻邊坐下,目光掃過矮几上那碗已經空了的藥碗,「藥喝了?」

  「喝了。」溫書言乖乖地點頭,又補充道,「還是好苦。」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撒嬌意味,像終於找到了可以抱怨的對象。

  莫名可愛。

  衛君臨輕輕笑了,「蜜餞吃了也不管用嗎,那下次再讓太醫加一味甘草。」

  溫書言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又搖了搖頭:「太醫說甘草會減藥性。」

  「總會有辦法的。」

  衛君臨摸摸他的頭。

  第二日,東跨院又多了一罐子蜂蜜漬的梅子。

  碧桃說是王爺讓廚房備的,用嶺南運來的荔枝蜜漬的,比上次送來的蜜餞甜得多。

  溫書言捏了一顆放進嘴裡,蜜的甜和梅的酸在舌尖化開,將藥苦沖得乾乾淨淨。

  他含著梅子,望著窗外那棵枝繁葉茂的海棠樹,唇角彎了彎。

  此後的日子,衛君臨來東跨院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並非刻意安排,只是批完摺子抬頭一看,天色還早,便想著去東跨院坐坐;看到膳時廚房多做了兩道新花樣,便讓人去請溫書言過來一同用;夜裡躺在中院的寢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便起身披了件外袍,腳步不知不覺便拐向了東邊。

  他用各種各樣的理由說服自己,公務太累,需要放鬆。一個人用膳太悶,多個人說說話也好。中院的床太硬,東跨院的被褥更軟。

  這些理由一個比一個牽強,但他拒絕深想。

  他只是遵循著某種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本能,一次又一次地走向那盞亮著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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