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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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三,衛君臨終於得了半日空閒。

  倒不是公務變少了,是他那位好友季知澎直接拎著棋枰和兩壇酒堵到了王府門口。

  季知澎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官階不高,卻是衛君臨在京城為數不多能說得上幾句話的人。兩人少年時在揚州便相識,季知澎一路跟著他從江南殺到京城,從無名小卒做到攝政王,交情足有十年。

  「攝政王殿下,您再這麼熬下去,我怕是要去你墳頭下棋了。」

  季知澎把棋枰往水榭的石桌上一放,大剌剌地坐了下來。

  水榭建在王府花園的東南角,三面臨水,一面臨花,初夏時節荷花還沒開,滿池碧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衛君臨在他對面坐下,執起一枚黑子,沒說話。

  季知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一邊落子一邊絮叨:「揚州的事我聽說了,兩江總督都讓你拿下了,厲害啊。不過太后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你當心些。還有陛下那邊,聽說你回京頭一日就把陛下訓哭了?」

  「沒訓。」

  「那就是哭了。」季知澎瞭然地點點頭,「咱們這位小陛下,怕你怕得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衛君臨落下一子,語氣淡淡的:「他是皇帝,不該怕任何人。」

  季知澎噎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啊,嘴上說著他是皇帝,心裡把他當兒子管。」

  衛君臨沒有接話。

  棋盤上的黑白子交錯落下,水榭里一時只剩下棋子叩擊棋枰的清脆聲響。初夏的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荷葉的清苦氣息,將兩人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動。

  ————

  從衛君臨回京那日算起,已經過了整整二十天。

  這二十天裡,攝政王一次也沒有踏足東跨院。

  碧桃每天都要去二門處張望幾回,回來時臉色一日比一日失望,嘴裡嘟嘟囔囔地替自家側妃抱不平。

  「王爺也真是的,回來了也不來看一眼……」

  溫書言靠在窗邊看書,聞言只是笑了笑。

  「王爺忙。」

  碧桃急了:「再忙也不能——」

  「碧桃。」溫書言放下書,溫聲打斷,「去廚房看看今日的蓮子羹燉好了沒有,我有些餓了。」

  碧桃的話被堵了回去,跺了跺腳,轉身去了。

  溫書言目送她離開,唇角的笑意沒有淡,反而更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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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真的不急。

  暗閣的卷宗里寫得清清楚楚,衛君臨此人,越是上心的事,越要裝作不在意。

  他能忍,能等,能把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放到最後。

  所以他不來,恰恰說明他在意。

  溫書言翻過一頁書,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經枝繁葉茂的海棠樹上。初夏的日光透過葉隙落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不急。

  魚已經在網裡了,收線太快反而會驚了魚。

  讓他再游一會兒。

  但自然也不會幹等著。

  這二十天裡,溫書言並非只是養病讀書。

  他在摸衛君臨的日程。

  哪日回府早,哪日有客來訪,哪日獨自在書房批摺子到深夜。

  這些零碎的信息從進出書房的僕從、送膳的丫鬟、乃至管家吩咐下人時的隻言片語里,一點一滴地匯到溫書言的耳朵里。

  不需要親自去打聽,只需要在碧桃和別的丫鬟閒聊時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書,那些話便會自己飄進來。

  五月十三這日午後,溫書言正在廊下喝藥,聽見兩個掃地的小丫鬟咬耳朵。

  「季大人來了,帶著棋盤和酒呢。」

  「又來找王爺下棋?上回輸得可慘了。」

  「季大人哪回不慘?就是愛來。」

  溫書言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

  季知澎——翰林院侍讀學士,衛君臨在京城為數不多的好友,兩人少時在揚州相識,交情極深。

  暗閣的卷宗里對這個人的評價是:無黨無派,純臣一枚,與衛君臨私交甚篤。

  這是個好機會。

  溫書言將藥碗放下,對碧桃說:「今日天氣好,去花園走走吧。」

  碧桃自然高興,取了件淡藍色的氅衣給他披上,又嘮叨著「多穿些別著了風」。溫書言任由她擺弄,最後被她裹得嚴嚴實實才出了門。

  他沒有直接往水榭去。

  那樣太刻意了。

  他先去了花園西側的芍藥圃,慢慢地看了一圈花,又沿著迴廊往東走,仿佛只是漫無目的地散步。

  碧桃跟在他身後,嘰嘰喳喳地說著哪朵花開得好、哪棵樹今年結果子多。

  走到離水榭還有一段距離的曲橋時,溫書言停下了腳步。

  從這個角度,恰好能看見水榭里的情形。衛君臨背對著他,肩背挺直如松,正落下一子。他對面坐著一個穿青衫的男子,大約是季知澎,正抓著頭髮哀嘆,聲音隔著水面隱約傳過來。

  溫書言在曲橋上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做出準備離開的樣子。

  他轉身的動作不快不慢,恰好能讓水榭里的衛君臨從餘光里捕捉到。

  他數著自己的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側妃留步。」身後傳來福安的聲音。

  溫書言停下腳步,回過頭,面露意外。福安小跑著過來,躬身道:「王爺請側妃去水榭說話。」

  溫書言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他往水榭的方向看了一眼,衛君臨沒有回頭,依然背對著這邊。

  「好。」溫書言輕聲說。

  他走進了水榭,他先朝衛君臨行了個禮,又朝季知澎微微頷首,姿態溫順而安靜。

  「王爺。」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久病初愈後的沙啞。

  衛君臨沒有看他,只是「嗯」了一聲,指了指身旁的位置。溫書言便乖乖坐了過去,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季知澎的眼珠子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這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溫側妃了。

  月白色的長衫,淡藍色的氅衣,面色蒼白,眉眼清秀,周身一股沉靜溫雅的氣韻,是個美人。尤其那雙眼睛,生得極好,黑得像深潭,安靜地看著人時,讓人無端生出一股保護欲。

  「在下季知澎,翰林院侍讀學士。」他主動拱了拱手,笑吟吟地打量著溫書言,「久仰側妃之名,今日終於見著了。」

  溫書言抬起眼,沖他微微一笑。

  「季大人客氣,常聽王爺提起您。」

  季知澎看了衛君臨一眼,衛君臨面無表情地落下一子,他從來沒在溫書言面前提過季知澎,一個字都沒有。

  但溫書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真誠極了,讓人挑不出半分破綻。

  季知澎哈哈一笑,沒有拆穿。

  棋局重新開始,季知澎的心思卻已經不在棋盤上了。

  目光時不時飄向溫書言,越看越覺得有意思。這位溫側妃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存在感卻不低。

  他坐了一會兒,見衛君臨手邊的茶盞空了,便起身執起茶壺替他續上。動作利索,茶水無聲注入,一滴沒有濺出。續完茶,他又將茶盞往衛君臨手邊推了近一寸,不遠不近,恰好是抬手便能拿到的位置。

  季知澎收回目光,這位溫側妃當真是個妙人。

  棋局又走了幾手,季知澎落下一子後,衛君臨沉默片刻,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一個極刁鑽的位置,將季知澎的一條大龍攔腰截斷。

  季知澎哀嚎一聲。

  溫書言的目光落在棋盤上,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這一手……好厲害。」

  他的聲音輕輕的,毫不掩飾崇拜。

  衛君臨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溫書言正微微傾著身子看棋盤,睫毛垂著,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衛君臨在看他,目光還黏在棋盤上,一副看不懂棋卻真心覺得厲害的模樣。

  衛君臨收回目光,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

  季知澎看著對面兩個人的互動,覺得自己今天這盤棋大約是下不下去了。

  他乾咳一聲,試圖把話題拉回來:「側妃可會下棋?」

  溫書言搖頭,不太好意思:「只略懂皮毛,不敢在二位面前獻醜。不過……看王爺下棋,便覺得好生厲害。每一步都想得很深。」

  他說這話時語氣真誠極了,眼睛微微彎著,根本不像奉承,而是發自內心的讚嘆。

  季知澎心想,這位側妃要是去討好誰,大約沒有人能扛得住。

  衛君臨垂眸看了身邊的人一眼,他當然知道溫書言是在誇他,可這人誇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讓人生不出半分反感。

  而且那崇拜的模樣……很可愛。

  他輕咳一聲,抿了口茶,「你若喜歡,本王可以教你。」

  溫書言紅了臉,害羞點頭,「好哦。」

  季知澎目瞪口呆。

  完了,這塊千年的寒冰,怕是真的要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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