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我知道,我明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床簾被猛地掀開。

  溫書言速度更快,他手腕一翻,精準地打掉了那隻探向他手臂的手,玉簪在指間轉了個圈,快如閃電地朝那人脖頸刺去。

  然後被一道大力格擋住了,來人的手掌豎在頸側,堪堪截住了簪尖,玉簪的尖端離他頸動脈只差毫釐。

  「泠塵,別那麼凶嘛。」

  熟悉的、吊兒郎當的語氣。

  溫書言面無表情地收回手,一把掀開床簾。

  泠風正站在床邊,捂著被拍紅的手背,臉上掛著那副欠揍的笑。

  「你瘋了?來這裡做什麼。」

  「看看老朋友不行嗎?」泠風笑嘻嘻地,目光從溫書言裹著毯子的腿上掃過。

  他正要往床上坐,溫書言一個眼刀掃過來,讓泠風的動作硬生生拐了個彎。

  「好好好,不坐不坐。」

  「認真點。來幹什麼,是閣主嗎?」

  除了閣主的命令,溫書言想不出泠風冒這麼大風險跑回來的理由。

  宋家的拍賣會剛結束,宋崇年死了,泠風身上還背著衛君臨的追捕令,他本該連夜離開京城,此刻卻出現在這裡。

  泠風收起幾分嬉笑,他靠在床柱上,抱著雙臂,看著溫書言:「我也認真地回答。我真的只是來看看你。」

  溫書言拉上床簾:「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你幹嘛對我這麼冷漠?這麼多年未見,我很想你呢。」泠風伸手又把床簾拉開,探進半個腦袋。

  溫書言靠在床頭,重新拿起書:「我看你是想被打了。」

  「我被打?」泠風笑笑,上下打量著縮在被褥里的溫書言,「我說泠塵,就你現在這副病怏怏的模樣,能打得過我嗎?你下床走兩步都要喘一喘吧——」

  「你可以試試。」溫書言抬起眼,目光平靜。

  「哈哈那算了。」泠風乾笑兩聲,瞬間泄氣,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溫書言的脖頸上。

  寢衣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上方那道已經結痂的細長血痕,是那夜挾持時劃出來的。

  「你脖子還疼嗎?」

  溫書言翻書的手微微一頓,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泠風:「你問我這點傷疼不疼?」

  泠風一噎。

  也是。

  泠塵這傢伙,從小到大身上的傷就沒斷過。訓練時被打斷過肋骨,出任務時被捅過肺葉,有一回中毒差點死在暗閣的地下密室里,硬生生靠自己內力撐了三天三夜才從鬼門關爬回來。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對他來說,這點皮外傷又算得了什麼?

  他認識的泠塵,可是暗閣除閣主外所有人的偶像,武功高絕,心性堅韌,無論多重的傷都能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自己扛下來。面對暗閣里旁人的挑釁嘲諷,總是一笑而過,仍會在訓練中明里暗裡的幫所有人,替弟弟妹妹扛下大部分責罰。

  其實泠風曾經很討厭他,憑什麼他永遠是第一?憑什麼他永遠那麼遊刃有餘?

  後來不那麼想了,因為泠塵是唯一一個會在試煉中拉他一把的人,也是唯一會包容安慰他所有錯誤的人,雖然自己不是他的唯一……

  所以在他眼裡,泠塵一直是完美無敵的存在,是偶像,是兄長,是一個強大的靠山。

  可現在,這座山倚在一張柔軟的錦被裡,眉眼是舒展的,身體是柔軟的,在那裡安安靜靜看書。

  泠風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感覺。

  談不上失望,也不是幻滅,是某種更複雜的、他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像是你一直仰望的、堅不可摧的存在,忽然被人輕輕放在了柔軟的雲朵上,變得可以觸摸了。

  感受到泠風的目光,溫書言輕輕嘆了口氣,「快走吧,衛君臨要回來了。」

  泠風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沒有動。

  泠塵提到衛君臨的名字時,語氣裡帶著他從未見過的情感……至少對暗閣的弟弟妹妹們沒有。

  「衛君臨對你很好?」他問。

  溫書言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回答。

  如果承認了,仿佛就坐實了什麼他不想面對的事;如果否認了,又覺得違心。

  泠風掃了一眼房間,他不是瞎子。

  寶閣上擺著古董珍玩,專為安神養的茉莉,矮几上蜂蜜漬的梅子,床尾搭著一件明顯不屬於溫書言身量的玄色外袍,每一處布置都妥帖到極致,連腳踏上都鋪了厚厚的絨墊,大約是怕人下床時光腳踩涼了。

  房間處處都是兩個人生活的氣息,任誰看見了都會認為,這裡的主人定然很恩愛。

  泠風收斂了臉上所有的笑意。

  「泠塵。」

  「我不知道你的任務是什麼,不明白你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在他身邊。但你我都清楚,衛君臨他是個怎樣的人。」

  他靜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有點艱澀,「揚州鹽運案,他親手斬了三十七人,抄家滅族,一個不留。朝堂上多少人想扳倒他,全被他一個一個送進了天牢。他身為皇親國戚,卻選擇隱姓埋名從揚州府一個無名小卒做起,爬到今天的位置,他手段會有多殘忍,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溫書言沒有說話,手指慢慢攥緊了書頁。

  泠風看著他:「若讓他知曉你在騙他,他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窗外忽然劈過一道閃電,將屋內照得慘白。

  「而且……」

  「我知道。」溫書言出聲打斷。

  他知道的,從接下這個任務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衛君臨最恨被人欺瞞。

  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騙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拆穿的後果,之前一直克制著不去想,把這個問題壓在腦海最深處,像壓一塊石頭,不去碰就不會疼。

  可現在被泠風放到明面上去說,他發現自己竟沒了聽下去的勇氣。

  「……我自有打算,你走吧。」溫書言的聲音微微發啞,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趁雨還沒下大。」

  泠風站在原地,看著泠塵微微發抖的手,欲言又止。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幫忙,跟我說一聲。」他最終沒有把那句話說出來。

  窗外又劈過一道閃電,將滿屋的暗影撕成碎片。

  泠風的身影在閃電中一閃,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里。

  人一走,溫書言脫力地倒在床上。

  枕邊還殘留著衛君臨身上的松墨香氣,他翻了個身,將臉深深地埋進枕頭裡。

  ——「若讓他知曉你在騙他,他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衛君臨之後會怎麼對他,他可太明白了。

  其實在入王府之前,他就想過這個問題。

  萬一真的喜歡上那個人了,該怎麼辦?

  自己自幼在暗閣長大,成長經歷不算美好,甚至稱得上恐怖。那裡沒有溫言軟語,沒有噓寒問暖,只有一個個必須完成的任務,和一次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試煉。

  他變得堅韌、強大、處變不驚,能在刀光劍影中面不改色。

  可卻沒有變得冷漠,他還是有著豐富的感情,會心軟,會心動。

  閣主說,這是他最致命的軟肋。

  當初接下這個任務時,他盤算過最壞的結果。

  喜歡就喜歡了,任務時間不過兩三年,當作一段露水情緣也好。

  暗閣的刺客本來就沒有明天,能偷來一點溫暖,哪怕是假的,也足夠美好奢侈了。

  可他還是低估了情感的分量,這註定不是露水,是會刻進骨頭裡的。

  想到日後與衛君臨再無瓜葛,想到日後可能會刀劍相向,心口便像被人拿鈍刀來回地鋸的疼。

  衛君臨對他的所有好,都建立在一個謊言之上。

  建立在他是溫書言之上。

  可他是泠塵,一個連名字都沒有,只擁有代號的刺客。

  窗外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雨點猛砸在窗欞上,噼里啪啦地響,將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吞沒了。

  溫書言披著衛君臨的大衣,縮成一團。

  睡著就不難過了,他安慰著自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