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 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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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的爐火燒得很旺,銀絲炭在銅爐里畢剝作響,將整間寢殿烘得暖如仲春。

  可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清苦的藥味,混著炭火的乾燥和隱隱的血腥氣,怎麼都散不掉。

  「他昏迷七日了,一次都沒有醒過來,脈搏也越來越弱……」

  衛君臨坐在床邊,雙手輕輕攏著溫書言的手。

  「……他眼睛怎麼了?」泠風站在床尾,看著床上的人眼上纏著的布條,不由攥緊了拳頭。

  「毒素沉積,五感盡失,已經看不到了。」

  泠風沒有再追問,偏過頭,肩膀劇烈起伏了一下,泠蘭已經靠在了泠雪的肩膀上,悶聲地哭著。


  泠葉上前,兩指搭上溫書言的腕脈凝神探查了片刻,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應,眉頭越蹙越緊。

  他放下溫書言的手,轉身朝衛君臨示意,「借一步說話。」

  兩人來到隔壁一間安靜的耳房。

  泠葉打開帶來的烏木匣子,上面靜靜臥著一隻拇指大的墨色蠱蟲,那蟲子正在絲絨上緩慢蠕動。

  他把準備好的玄鐵短刃握緊手心,對上衛君臨的目光。

  「你想好了。」

  「他受過的所有痛苦,你都要再經歷一遍……」

  他話沒說完,衛君臨已經伸手拿起了那把短刃。

  「不必多言,我絕不後悔。」

  只要能救他的夫人,再痛千萬倍又何妨?

  況且,泠葉口中的那些痛,都是言言真真切切經歷過的……

  刀刃沒入心口,覆在之前紫霄山那一刀留下的舊疤上。

  鋒利的刀尖刺破皮膚,直抵心尖深處那團最滾燙的血。

  衛君臨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溫熱的鮮血順著刀身上的血槽湧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他左手端著的那隻白玉器皿中。

  泠葉立刻打開蠱盒,捏起那隻墨色蠱蟲放進血中。

  原本死氣沉沉的蠱蟲一觸到那溫熱的液體,背上立刻浮現出一道極細的血色紋路,貪婪地吸食起來。

  「這九五至尊之軀,不愧是蠱蟲的最佳養料。」

  泠葉盯著那隻正在瘋狂吸食鮮血的蠱蟲,難得開口說了一句題外話。

  衛君臨的血比尋常人的更熾、更烈、更富有生命力,用來飼育母蠱,效果會好得出乎意料。

  衛君臨沒有接話,他額頭上全是冷汗,咬著牙將沒入心口的刀柄慢慢拔出來。

  泠葉把蠶絲帕遞給他:「快止血,明日還要取血。母蠱這些日子都要用新鮮的心頭血餵養,少一天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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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他端起那隻盛著母蠱的器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另一邊的主殿裡,泠蘭已經施針完畢。

  泠朝鳶的蠱術只傳了她和泠葉兩個人,如今泠朝鳶死了,這世上會這種蠱術的便只剩他們二人。

  泠葉管蠱蟲,泠蘭管經脈,配合起來倒是得心應手。

  泠葉端著蠱盒走進來,在床邊蹲下,將另一隻更小的子蠱托在指尖,然後取出短刃在溫書言的手心輕輕劃了一道極淺的口子。

  鮮血從掌心裡緩緩滲出來,他用指尖接住,餵給那隻子蠱。

  「哥,放心吧,我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

  施蠱剛剛完成,殿門便被從外推開。

  衛君臨從耳房那邊趕過來,連自己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都顧不上,撐著門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期待。

  「進行的很順利,明日我們再過來給哥換針。」

  泠葉一邊收拾匣子裡殘餘的蠱蟲和銀針,一邊頭也不抬地匯報。

  「好,多謝。」

  衛君臨聽到「順利」兩個字,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勾起。

  「已經給你們安排了住處,好好休息,有什麼要求跟我說就好。」

  四個人面色複雜,忍不住多看了衛君臨一眼。

  怎麼說呢,他們和衛君臨的接觸並不多。

  之前大多是看暗閣卷宗里的記載,大雍攝政王,冷酷無情,鐵血手腕,殺伐決斷從不手軟。

  再後來便是親眼見他炸開暗閣大門,隻身一人闖進來殺了泠朝鳶,那時候只覺得這人對塵哥的感情確實夠深,功夫也確實夠硬,卻也沒有多餘的交集。

  可到現在,他們從進了皇宮開始,就不算客氣,更沒給衛君臨過好臉色。

  一個皇帝,被幾個江湖人直呼名諱、不行禮、不跪拜、還在他的書房裡東摸西看揪盆景吃糕點,就算他們是來救人的,那也是大不敬之罪。

  換作任何一個坐在龍椅上的人,早就該惱了。

  可這人從頭到尾心平氣和,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還溫和地問他們有什麼需要。

  一點皇帝架子都沒有,完全就是一副鄰家哥哥的模樣。

  「咳……那個,你最近也注意點,多吃點肝啊棗啊的補補氣血。」泠雪忍不住開口。

  衛君臨挑眉,輕笑一聲:「知道了。」

  四個人魚貫而出,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炭爐里的火跳了跳,窗外暮色漸深,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得一地銀霜。

  衛君臨走回床邊,牽起溫書言的一隻手,讓他的手指蜷在自己掌心。

  他眼底的笑意怎麼也掩不住,「卿卿,馬上身體就不疼了。」

  他低下頭,將臉貼在溫書言手腕內側那根還在微弱跳動的脈搏上。

  「為夫的卿卿,終於要好了。」

  窗外夜色漸進,月光從雲層後面漫出來,衛君臨慢慢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眼,入目是一座破廟,四面透風,窗戶只剩個空空的框。

  意識回籠的下一瞬,肺部胸腔炸開一陣劇痛,衛君臨猛地偏頭,嘔出一口血。

  他垂眸,看到自己的手指,纖細修長,皮膚蒼白。

  這是他妻子的身體。

  衛君臨試著站起來,可身體不聽使喚,便瞬間明白了,自己只能操控這具身體的視角,但無法自主行動。

  下一刻,這具身體自己動了。

  他不受衛君臨控制地從稻草堆里撐起來,慢慢挪到牆角,從石縫裡摸出一個粗糙的小藥瓶,然後倒出幾顆丹藥,一次性全部塞進嘴裡。

  苦澀在口腔里瀰漫開來,乾澀的藥粉卡在喉嚨口,卻只是灌了口冷水硬咽下去。緩了片刻,他扶著牆站起來,摸起擱在牆角的那柄長劍,一步一瘸地走到破廟中央,開始練劍。

  疼痛沒有消失,衛君臨終於意識到,溫書言的身體是無時無刻都在疼的。

  每一分每一秒,只不過是輕和重的區別罷了。

  輕的時候可以咬牙忍過去,像沒事人一樣生活,重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痙攣,硬生生地痛暈過去。

  一個健康的身體,對他妻子來說,是再奢侈不過的事。

  衛君臨數著天數,他妻子每天都在重複同樣的事,吃藥,練劍,痛暈,醒來,繼續。

  一天又一天,雷打不動。

  他作為旁觀者,僅僅是附著在這具身體裡感受著那些疼痛和疲憊,都覺得幾乎撐不下去。

  可他的言言撐下來了。

  拖著這樣一具破爛不堪的身體,在這個四面漏風的破廟裡,練了整整二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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