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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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衛君臨無數次回想起這個午後,都會記得紫藤花下溫書言泛紅的耳尖。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人的過去,他想要知道更多。

  不是查案卷的那種知道,是聽溫書言親口說出來。

  他喜歡什麼,害怕什麼,在別院的六年裡讀過多少本書,最喜歡的是哪一本。那些瑣碎的、無用的、與朝堂和權謀毫無關係的小事——他全都想知道。

  但溫書言在與他共處時總是在等,等他開口,等他問話,等他邁出第一步。

  像一扇虛掩的門,從不自己推開,可只要有人輕輕一碰,便悄無聲息地敞開了。

  他進一步,溫書言才會進一步。

  可溫書言對其他人不這樣。

  除了自己,他對誰都有話聊。

  對碧桃,他會問「你娘的腿疼好些了沒有」,會在碧桃告假回家時往她包袱里塞一包點心。對廚房的婆子,他會說「今日的湯燉得真好」,會把太醫開的滋補方子抄一份送給婆子生病的孫兒。對花園裡修剪花木的老花匠,他甚至能聊上小半個時辰,問他那株茶花是什麼品種,幾月開花,需不需要換土……

  衛君臨有一回從書房出來,遠遠看見溫書言站在迴廊下和一個灑掃的小丫鬟說話。

  小丫鬟不過八九歲,是新進府的,笨手笨腳打翻了一盆水,正嚇得發抖。溫書言彎下腰,用帕子替她擦了擦被水濺濕的袖口,笑著說了一句什麼。

  小丫鬟破涕為笑,用力點了點頭。

  衛君臨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溫書言彎著腰的模樣,午後的日光將他的側臉照得柔和而溫暖。他說話時眉眼彎彎的,聲音輕而柔。小丫鬟跑遠了,他還站在原地,目送那孩子的背影,唇角的笑意好一會兒才淡下去。

  可這樣一個對誰都能溫聲細語的人,到了他面前,便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問什麼,溫書言便答什麼。

  他喜歡什麼,害怕什麼,在別院的六年裡有沒有交過朋友,生母留給他的遺物還留著沒有,他問一句,溫書言便答一句。

  答得認真,答得乖巧,甚至會在他問完之後微微仰起臉,像是等他問下一個問題。可如果他不開口,溫書言便也沉默著。

  像是他把自己放在了一個隨時可以被打發的位置上,不敢多占一分,不敢多走一步。

  這個認知讓衛君臨心裡不太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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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初說不清這種不爽從何而來。

  後來有一回,他在御書房看小皇帝寫字。小皇帝寫完一張大字,便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等他說一句「寫得好」。衛君臨說了一句「尚可」,小皇帝的眼睛便亮了起來,歡天喜地地繼續寫下一張。

  那一刻衛君臨忽然明白,溫書言看他時的眼神,和小皇帝看他時的眼神,本質上是一樣的。

  不是看夫君的眼神。

  是看一個需要討好的人的眼神。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扎進去的時候不疼,卻總是在不經意間隱隱作祟。

  六月中旬的一個夜晚,衛君臨留宿東跨院。

  這已經成了常態,從揚州回來後,他留宿東跨院的次數越來越多,起初是三五日一次,後來隔一日便來,再後來,只要不忙到深夜,他便會往東邊走,履行一下夫妻義務。

  這一夜也不例外。

  衛君臨沐浴後換了常服,推門進去時,溫書言正靠在床頭看書。

  聽見門開的聲響,他抬起眼,看見是衛君臨,便將書合上放在膝頭,微微直起身子。

  「王爺。」

  衛君臨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他看了一眼溫書言膝頭的書,是一本遊記,寫的是江南風物。書頁邊角已經被翻得微微捲起,顯然不是第一次看了。

  「看到哪裡了?」

  「蘇州。」溫書言將書翻開,指給他看,「寫虎丘的這一段,說劍池的水終年不涸,下面藏著吳王闔閭的墓。」

  他說這話時眼睛微微亮著,與平時很不同。

  衛君臨看著他眼底那一點光亮,撩起他耳邊的碎發:「你想去?」

  溫書言怔了一下,隨即便搖了搖頭,將書合上了。

  「太遠了。」他說,「我這身子,也經不住舟車勞頓。」

  他說的是實話,可從這實話里,衛君臨聽出了別的意思。

  不是不想去,是知道自己去不了,所以他乾脆連想都不想了。就像從前在別院的六年,不是不悶,是知道悶也沒有用,所以乾脆習慣了。

  衛君臨的手覆上他的手背,輕輕握著。

  「等你好些了,帶你去。」

  溫書言抬起眼:「……好。」

  衛君臨看著他的眼睛,喉結滾動,俯下身吻他。溫書言自覺地闔上了眼,他的手從衛君臨的掌心滑出來,攀上了對方的衣襟。

  帳子落下來,燭光透過紗帳,將兩個人的輪廓映得朦朧而柔和。

  溫書言的寢衣被褪到肩頭,露出一截被燭光照得溫潤如玉的鎖骨。草藥香從他溫熱的皮膚上蒸騰出來,清苦中帶著一絲甘甜,將整張床都染上了他的氣息。

  衛君臨的手貼著他的後腰,掌心下是一截微微凹陷的腰線。那截腰太細了,細到他一隻手便能環住大半。他俯下身,吻落在溫書言的肩窩。

  感受到懷中的人完全動情,衛君臨忽然停了下來。

  他微微退開一些,雙手捧住了溫書言的臉。燭光從側面照過來,將溫書言的臉映得半明半暗,他睫毛上沾著一點水汽,臉頰染著潮紅,嘴唇因為方才的吻而水潤紅腫。

  「怎麼……不繼續了?」

  溫書言有點懵。

  衛君臨看著他的眼睛,拇指在他臉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對誰都有話聊。」他的聲音很低:「碧桃、廚房的婆子、花園的老花匠、灑掃的小丫頭,你跟他們都能說上半天。」

  溫書言的睫毛顫了顫,有些茫然。

  他說這些做什麼?

  「可到了本王這裡,你就什麼都不說了。」

  衛君臨的語氣並不凶,只是有一點點悶。

  溫書言似乎懂了。

  他對上衛君臨的目光,看到那雙鳳眼裡映著他從未見過的情緒——委屈、不開心。

  像是一隻被冷落了的大型犬,明明想靠近,卻倔強地站在原地,等著主人先招手。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如何應對,可那些盤算還沒來得及成型,便被那雙眼睛裡的情緒打散了。

  溫書言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因為……」他聲音有些顫,「我怕說多了,王爺會覺得煩。」

  衛君臨的眉心微微一蹙。

  「府里的人都說,王爺日理萬機,最不喜人聒噪。」溫書言垂眸,「碧桃告訴我的。她說王爺批摺子的時候,連裴侍衛都不敢多話。」

  他抬起眼,看著衛君臨:「我怕王爺覺得我煩,怕王爺來了幾次便不來了。所以……不敢多說。」

  這番話,七分真,三分演。

  真的是,他確實在觀察衛君臨的喜惡,確實在小心翼翼地把控著每一次互動的分寸。

  演的是,他從來不是「不敢」,而是「不想」。

  可此刻他將這份刻意的克制包裝成了卑微的惶恐,用最柔軟的方式遞到衛君臨面前。

  衛君臨沉默了很久。

  他的拇指還停在溫書言的臉蛋上,指腹感受到那微微發燙的溫度。

  「不會煩。」

  溫書言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是本王的夫人。」衛君臨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想說什麼便說,想問什麼便問,不必等本王先開口。」

  溫書言望著他,淺淺笑了。

  「……好。」

  然後他微微仰起臉,第一次主動吻上了衛君臨的唇角。

  又是一夜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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