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神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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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林連綿如海,老竹蒼青,新竹嫩翠,層層竹梢匯成一片綠雲。

  林間有溪,清澈見底,潺潺繞竹而行,水聲泠泠。

  越往裡走,竹越密,空氣越清冽。

  原本這是一片安靜祥和的竹林。

  可此刻,這份安靜,卻被打破了。

  兩股劍意同時自竹林深處騰起。

  一股凌厲決然,一股松鬆散散。

  兩股劍意雖然不同,但仔細辨別,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相似。

  紀風神魂飄了過去,看見竹林深處,有兩道人影,還有隻鼠妖。

  此時那隻鼠妖被這兩道身影圍在中間,在那兩股劍意下,正瑟瑟發抖。

  左邊一人,身姿挺拔,穿著一件暗色錦袍,髮髻一絲不苟。

  面容俊朗沉靜,眉眼間有一種自小養出來的貴氣。

  右邊一人,身形清瘦,穿著一件青灰色短衫,髮髻松松垮垮,鬢角散著幾縷碎發,臉上帶著幾分懶散。

  兩人隔著鼠妖對峙,臉上皆是震驚。

  紀風的神魂落在竹枝上,等看清下方二人時,面露笑意。

  「這世間真是很大,又很小。」

  「他倆居然會相遇。」

  下方二人,正是蕭澈和李宜修。

  快二十年過去了,他們都已長成意氣風發的少年。

  一個是紀風曾在深宮中見到,發誓要保護他母妃的人。

  一個是他獲得游虛仙釀配方與幾件寶物,上古水府主人李鶴亭的後代。

  一個沉穩內斂,一個灑脫不羈。

  相同的是,紀風都傳授過他們逍遙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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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現在看來,他們領悟的逍遙劍意又各有不同。

  蕭澈的逍遙劍意,是凜冽的、克制的。

  裡邊藏著深宮裡自幼積攢的不甘與隱忍,藏著一個少年為了保護母親的決絕。

  他的逍遙,是從深宮中掙扎出來的自由。

  所以每一分都抓得很緊,每一劍都帶著一股不肯放手的勁。

  李宜修的劍意,是自在的、隨性的。

  裡邊是江南的煙雨與田野,是郊外的春風楊柳。

  他的逍遙,是從自由中得來的自由。

  所以他從不刻意去抓什麼,劍意隨著心境流轉,像風一樣無處可尋。

  李宜修看著對面這個錦袍年輕人,收起了平日裡臉上的嬉笑,心中嘀咕:

  「對面何方神聖,這麼厲害?!」

  「瞬息便領悟了紀前輩傳授給我的劍意?」

  「還有了自己不同的理解?!」

  「這鼠妖背後之人挺強啊!」

  對面的蕭澈也一臉懵。

  「他怎麼也會樹大王交給我的劍意?」

  「莫非這小子是從宮裡溜出來的?」

  「不對,自從樹大王教我劍意,我便時常在樹大王旁邊練劍,從未見過他。」

  「難道......他是樹大王成精?!」

  蕭澈看了一眼對面那個吊兒郎當的李宜修,搖了搖頭,打破了這個荒唐的念頭。

  「樹大王豈是他這種邋遢之人。」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誰也沒有先動手。

  那鼠妖被夾在兩股劍意中間,左看看,右看看,小心翼翼的問道:

  「二位,要不......我先走?!」

  「閉嘴!」

  蕭澈、李宜修又異口同聲道。

  鼠妖被嚇的一哆嗦,又老老實實的縮了回去。

  「今天出門沒看黃曆啊?!」

  「出門碰上這二位。」

  「鼠鼠我啊!怕是回不去了。」

  竹林里又安靜了片刻。

  李宜修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撩了撩鬢角的碎發,用劍尖指了指蕭澈,開口問道:

  「喂,你怎麼會這劍意?」

  「剛剛學我的?」

  「哼!」

  蕭澈冷哼一聲。

  「我看你才是學我的,我練這劍意都已經十七年了。」

  「十七年?」

  李宜修掐著手指頭算了算,他好像也快練了十七年了。

  「莫非是我師兄?」

  李宜修問道:

  「你的劍意也是紀前輩教的?」

  蕭澈眉頭一皺:

  「紀前輩?」

  「他是誰?」

  李宜修聞言,臉色一變。

  「不認識紀前輩,那你的劍意是從哪兒學的?」

  他退後半步,劍意驟然緊了幾分,沉聲道:

  「你不認識紀前輩,卻又會逍遙劍意?」

  「莫非你跟這鼠妖是同類,偷學了我師門的劍意?」

  蕭澈目光一冷:

  「我還沒問你呢,你倒先問起我來了。」

  「這劍意是樹大王教我的,天底下獨一份,你又是從哪兒偷來的?」

  「樹大王?偷?」

  李宜修也來了火氣。

  「我李宜修光明磊落,從不偷學別人的東西!」

  「你再胡言亂語,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就憑你?」

  蕭澈長劍一橫,劍意暴漲,凜冽的劍意刮的周圍的竹葉紛紛掉落。

  李宜修也不甘示弱,手中長劍一抖,鬆散的劍意驟然聚攏。

  兩人同時出手。

  蕭澈的劍從正面刺來,筆直、決絕,沒有一點花哨。

  李宜修的劍卻從側面繞來,飄忽不定。

  兩劍相交。

  「錚!」

  一道清脆的金石之音在竹林中響起,滿林竹葉被這兩道劍氣震得紛紛往下落,落了鼠妖一身。

  蕭澈見一劍不中,順勢橫削。

  李宜修撤劍回擋,兩劍再次相交,又一聲「錚」響。

  你來我往,劍光在竹林中閃爍。

  蕭澈的劍越打越凌厲,每一劍都壓得很緊,不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李宜修的劍卻越打越飄逸,每次都能堪堪避開蕭澈的鋒芒。

  二人打了數十招,卻誰也奈何不了誰。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竹林外傳來。

  「哥哥!」

  「你們別打了,那妖都跑了!」

  二人收劍回頭。

  只見一個少女從竹林外跑了進來。

  「哥哥?」

  紀風看著跑來的少女,喃喃道:

  「李宜修的妹妹,她居然也長這麼大了。」

  蕭澈和李宜修同時看去,只見那鼠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溜出了竹林。

  見身後爭鬥暫停,鼠妖回頭望了一眼,尷尬一笑:

  「那個......我媽喊我回家吃飯。」

  「就先走了。」

  說完,鼠妖兩腿一蹬,化作一道灰光朝竹林外跑去。

  「休走,留下我的玉佩!」

  「玉佩?」

  李宜修看向追出去的蕭澈,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蕭澈和這鼠妖是一夥的。

  沒想到這鼠妖居然偷了他的玉佩。

  「妹妹,走,我們也追上去。」

  竹林又恢復了安靜。

  紀風神魂站在竹枝上,看著三人一妖遠去的方向,笑道:

  「這世間的緣分,還真是奇妙!」

  ......

  木軒內,酒香未散。

  紀風睜開眼,知白趴在紀風身邊,興奮的喊道:

  「公子,你醒啦。」

  知白和桃枝枝早已醒來,和綰綰在一旁等紀風。

  「這仙釀真是太神奇了!」

  「我去了好多地方,在天空上飛來飛去的。」

  「是啊!」

  「公子,我還回了趟棲雲居呢。」

  這時,牛淵和白犀妖也回來了。

  他們將游虛仙釀交給了虎君、虎沐和山羊精。

  虎君他們紛紛向紀風道謝,虎君還叫紀風什麼時候有空,去他虎君殿坐坐。

  紀風應下。

  隨後的日子裡,紀風照常給萬妖們上課。

  上完課,便回到木軒,喝一杯游虛仙釀,遨遊天地。

  但他卻發現,在神魂狀態下,他無法施展任何法術神通,《山海萬靈錄》也沒有記錄任何名山大川和精怪。

  他甚至無法參與任何事,只能看、聽,卻觸摸不到,別人也看不見你。

  紀風明白,這世間的事、物,終究還得他一步一步親身去走過。

  明白此事後,紀風便不再頻繁飲用仙釀,只是偶爾在講完課後小酌一杯,看看風景,散散心神。

  這天午後,紀風正在竹林木軒內翻看《山海萬靈錄》,自從他成為萬妖書院的夫子後,又記錄了好幾百種精怪。

  「紀公子!」

  忽然,山羊精的聲音從竹林外急促傳來。

  「你家公子呢?」

  「在屋裡。」

  「山羊大哥,你怎麼了?」

  「跑這麼快。」

  「我有事找紀公子。」

  說著,山羊精已經跑進了木軒。

  紀風睜開眼,看到山羊精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全是汗,問道:

  「怎麼了?」

  「紀公子,我......我闖禍了!」

  桃枝枝端來一碗茶。

  「山羊大哥,你別著急,慢慢說。」

  山羊精接過茶一口喝下,隨後將事情從頭道來。

  原來,那天牛淵將游虛仙釀送到城主府後,山羊精便抱著他那一壇去找那幾隻相熟的小妖。

  其中有兔子精、土撥鼠精,還有一隻河狸精。

  「我就是想著,大家都沒喝過仙釀,好不容易有一壇,就分著嘗嘗......」

  山羊精低著頭。

  「我就叫他們一起,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碗,我自己也喝了一碗。」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神魂出竅了!」

  「飛起來了!」

  「那感覺真是.......真是沒法形容!」

  說起仙釀,山羊精眼睛一亮。

  「之後呢?發生了什麼?」

  山羊精繼續道:

  「後來,我們都陸續醒來,只有河狸精,他沒有回來。」

  「起初,我們只是當他貪玩,沒有回來。」

  「可......可幾天過去了,他神魂一直沒有回來。」

  「一直都沒有回來?」

  聽到這裡,綰綰眉頭微皺。

  「嗯。」山羊精點了點頭。

  「綰綰,怎麼了?」

  綰綰看向紀風,眼神中帶著幾分凝重,說道:

  「公子,魂欲人生,魄欲人死。」

  「神魂若是長久離開肉體不歸,肉體生機便會一點一點流逝。」

  「等到肉體中的陽氣耗盡,肉體便成了屍首,神魂就再也回不來了。」

  山羊精顫顫巍巍道:

  「回不來......會怎麼樣?」

  「輕則魂無歸所,成為孤魂野鬼。」

  「重則神魂消散,永無輪迴。」

  山羊精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紀風也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握起一旁的逍遙劍,說道:

  「走吧,帶我過去看看。」

  「是,紀公子。」

  山羊精帶著紀風等人出了木軒,往萬妖書院外走去。

  河狸精的家在城西靠溪邊的木屋,屋子一半架在溪流上,底下用幾根粗木樁撐著,溪水從屋下流過。

  推門進去,屋內收拾的乾乾淨淨。

  靠牆一排木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木雕。

  有飛鳥,有游魚,有走獸,每一件都雕得栩栩如生。

  都是河狸精用自己的牙雕的。

  此時,河狸精趴在桌上,面前放著一隻用木頭雕的碗,碗裡還有大半碗游虛仙釀。

  紀風上前探了探他的氣息,很微弱,肉體也開始僵硬。

  「綰綰,他還有多久?」

  綰綰飛近河狸精,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說道:

  「最多三天。」

  「三天之內若是神魂不歸,肉身陽氣散盡,就真回不來了。」

  「公子,求您救救他!」

  「別急,我先找他神魂去了哪裡。」

  紀風走到河狸精身旁,將手掌懸於河狸精頭頂三寸。

  追魂攝魄!

  紀風曾在陰靈周司身上使用過。

  只要肉身中還殘留著神魂的氣息,便能憑此神通找到神魂的所在。

  片刻之後,紀風收回手,睜開眼。

  「找到了。」

  「在哪兒?」

  「人間,揚州。」

  「揚州?!」

  「嗯,在揚州城內。」

  山羊精一聽,急忙道:

  「紀公子,我去把他找回來!」

  說完,山羊精當即端起桌上剩餘的半碗游虛仙釀,一口飲下。

  「撲通」一聲,倒頭就睡。

  「公子,這?」

  紀風看著倒在地上的山羊精,搖了搖頭。

  「算了,我也過去一趟。」

  紀風走到河狸精身旁坐下,將逍遙劍放在桌上,從袖中取出一壇游虛仙釀,給自己倒了一碗。

  「你們在此等候。」

  「是,公子!」

  知白和桃枝枝一左一右守在桌邊,牛淵和白犀妖守在門口。

  紀風端起碗,一飲而盡。

  神魂再次出竅。

  煙花三月下揚州。

  三月的揚州,正是最好的時節。

  暮色初合,華燈初上。

  整座城籠罩在一片燈火之中,大街小巷張燈結彩。

  運河從城中穿過,河面上畫舫如織,船頭掛著琉璃燈,燈光倒映在水裡,碎成萬點金星。

  岸邊的石板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擔的貨郎,有賣糖人的老漢,有牽著孩子看花燈的婦人。

  空氣里混著酒香、菜香、脂粉香,還有不知從哪兒傳出來的琵琶聲,弦音叮咚,如珠落玉盤。

  紀風的神魂落在城中最熱鬧的東關街上空。

  街上人頭攢動,商鋪的燈籠連成兩條長長的光河,一直鋪到街盡頭。

  有賣揚州炒飯的,米粒在鍋里蹦。

  有賣三丁包子的,蒸籠掀開,白汽沖天而起。

  有賣醬菜的,一溜排開十幾個罈子,醬香濃郁。

  還有耍猴戲的、說評話的,把整條街塞得滿滿當當。

  在這滿街的喧囂中,紀風看到了兩道身影。

  「河狸,你站住!」

  「趕緊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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