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楚大人,你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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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川城中央大道,今天掛滿了燈籠彩帶。

  淘京多商會的牌匾掛在門頭上,金漆描邊,「淘京多」三個字,寫得像鬼畫符。

  大家都知道難看,但沒人說。

  畢竟那是鎮夷軍副將楚嵐楚大人寫的。

  牌匾兩邊各掛一串九連燈籠,風一吹,紅穗子一起飄。

  張海站在門前,穿一身靛藍錦袍。

  他嗓門大,老遠看見一頂轎子拐過街角,就喊:「喲!黃大人!稀客稀客!快請快請……」

  明川知縣黃鱔下了轎,拱手回禮,眼睛往旁邊瞟。

  張海旁邊站著朱陌,穿一條水紅裙,身形粗胖,站得筆直。

  「黃大人。」她也笑著說。

  黃鱔笑著往裡走:「胖瘦仙童迎客,淘京多這排面,夠別致。」

  張海嘿嘿笑,朱陌眼皮都沒抬。

  門前迎客的兩人,一個圓一個瘦,一個熱一個冷,遠遠看去,還真像一對仙童。

  就是胖的太胖,瘦的太瘦,看著滑稽。

  ……

  後堂。

  這裡不比前廳吵,沉香木隔扇一關,外頭的鑼鼓聲就悶了一層。

  地上鋪著西域來的細絨毯,踩上去沒聲音。

  牆上掛著四幅水墨,畫的是春夏秋冬四景,筆觸清淡,意境卻遠。

  楚嵐坐在主位。

  她今天穿一件黛青窄袖長袍,腰間系一根素銀帶,腰身顯得很細。

  袍擺垂下來,露出一截月白中衣領子,裹到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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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髮髻不複雜,一根烏木簪橫插,幾縷碎發貼在臉側,臉白得有點過分。

  她不說話的時候,眉眼間總帶著一股懶意。

  長睫垂著,眼下兩彎淺影,嘴角似笑非笑,鋒芒收著,只剩寒氣。

  朱真坐在下首,正跟茅斯老頭說話。

  「……所以,『淘京多』這三個字,晚生看,應該是取自『淘金豈擇地,京華多故人』,雖說商賈逐利,但也講個聚散情誼,茅老覺得呢?」

  茅斯捋須點頭,正要接話……

  「噗。」

  一聲輕笑。

  楚嵐單手托腮,別過臉去,長睫顫了顫。

  她沒忍住。

  什麼「淘金豈擇地,京華多故人」,她取「淘京多」這名字的時候,腦子裡就白花花一片,隨口胡謅便定了,哪有這些彎彎繞繞。

  朱真倒行,硬從詩里摳出這麼一句,還摳得嚴絲合縫。

  楚嵐心裡好笑,臉上不露。

  轉回來時,又是那副慵懶冷艷的樣子,就嘴角那點弧度,壓不平。

  朱真沒覺出來,還在那兒引經據典,茅斯聽得直點頭,末了感慨一句:「朱小友博學,老朽佩服。」

  楚嵐端起茶盞,借熱氣遮住半張臉,心裡補了一句:佩服,真佩服。

  這年頭,能把隨口一抽包裝成文化底蘊的,都是人才。

  送走茅斯,朱真鬆了松領口,扭頭看她:「楚大人,剛才你笑什麼?」

  「沒啥。」楚嵐喝了口茶,熱氣糊了半張臉,「就覺得你挺6的。」

  朱真看了她一眼,有點無語:「楚大人,你這話裡有話啊。」

  楚嵐不接,直接問:「我問你,商會總部為啥非得放明川?」

  她放下杯子,手指敲了敲桌面:「明川啥地方?不上不下,卡中間,遠安府是吳楓州省會,商賈扎堆,你不把淘京多總部放遠安府,放明川,錢多燒的?」

  朱真收了扇子,認真道:「楚大人,我跟你打個賭。」

  「我不賭。」

  「楚大人,你先別急。」

  朱真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夏景」跟前,背對著她,「最多三年,明川必能成為南境前三的大城,不比遠安府差。」

  楚嵐挑眉,等他往下說。

  「明川卡著兩條商道。」

  朱真豎起一根手指,「水路,走明川河進京,順流而上,漕運一開,蠻國土特產全走這條線,比繞遠安府少八百里。」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陸路,往南直通南蠻。」

  楚嵐沒說話。

  她琢磨著,鎮夷軍調來明川,明面上是整邊防、防冷蠻,實際上朝廷也想保兩國互市。

  朱真這貨,眼挺毒。

  「你倒看得准。」她淡淡說。

  朱真回頭,笑:「我賭運一直行。」

  楚嵐低頭,手指在杯沿上劃了一圈:「我從來不賭。」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張海進來,滿頭汗:「師父,遠安侯府賀禮到了,三箱綢緞、一對玉馬,還有封密信。」

  楚嵐接過信,掃一眼,臉上沒動靜,把信紙折好塞袖子裡。

  她站起來,長袍下擺垂下去,走到門口,偏頭看朱真一眼。

  「三年,我等著。」

  ……

  兩天過去。

  德雲山脈。

  耀碧蓮宗的山門重建了,比打爛之前還大。

  九十九級漢白玉台階,太陽一照亮晃晃。

  大殿飛檐上蹲著八隻銅獸,嘴裡各叼一盞長明燈,白天黑夜都點著。

  血蓮宗的人穿猩紅勁裝,冷家的玄黑甲士站另一邊,刀槍一排排,氣息沉。

  排場這塊,不比中原千年大宗差。

  殿前站著兩個人。

  左邊是道妖老祖,人瘦,黑袍,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眼皮耷拉著。

  偶爾一抬,渾濁老眼裡閃一下光。

  右邊是冷富貴,冷文他兒子,耀碧蓮宗中冷氏一族弟子的負責人。

  人如其名,穿金戴銀,錦袍上繡著拇指大的明珠,指間一枚翠玉扳指綠得發亮。

  他胖,跟道妖老祖站一塊,像一袋金子挨著一捆柴。

  兩人中間隔了三尺,誰也不看誰。

  道妖老祖嫌他銅臭,冷富貴嫌他寒酸。

  可血蓮宗跟冷家現在合流了,面上得過得去。

  這時,殿前忽然一暗。

  眾人抬頭,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沒聲,落在石階上。

  來人個子高,玄色長袍,往那一站,整片山門的空氣往下沉,長明燈的火苗齊齊矮了三分。

  來的是仙尊魃嘎。

  道妖老祖和冷富貴同時彎腰行禮,動作挑不出毛病。

  魃嘎身後還跟了個人。

  一老道,背駝,臉蠟黃,下巴上一撮山羊鬍稀稀拉拉,穿件灰撲撲舊道袍,看著跟要飯的差不多。

  但眼裡有光。

  「這是坂載道友。」魃嘎開口,聲音不大,「從今天起,他就是耀碧蓮宗大長老,你們見他,叫大長老,別叫仙尊,對了,以後叫我蓮主。」

  道妖老祖和冷富貴對了一眼,馬上又分開。

  「屬下參見蓮主、大長老。」道妖老祖彎腰。

  「參見蓮主、大長老。」冷富貴也彎腰,嗓門比道妖老祖大。

  坂載道人點點頭,手背在後面,一個字沒說。

  他站在魃嘎旁邊,一個陰沉,一個落魄,但站一塊就是有種說不出的搭。

  道妖老祖先開口:「啟稟蓮主、大長老,前日趙晉帶人偷襲咱們宗門,但被我們打回去了,還有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有人進了蓮主寢宮。」

  道妖老祖說完,感覺頭頂壓下來一股寒氣。

  「寢宮牆角,被鑿了個大洞。」他硬著頭皮把話說完。

  沒人吭聲。

  魃嘎轉身,往寢宮走。

  坂載道人跟在後頭,步子不快不慢。

  道妖老祖和冷富貴留在原地,又對了一眼,這回誰都沒藏住眼裡的嘀咕。

  寢宮裡。

  牆角那個洞不小,邊上一圈碎石,參差不齊。

  往裡看,黑得看不到底。

  魃嘎彎腰進去,坂載道人跟著。

  地下密室不深,十幾級石階到底。

  密室不大,四面牆上嵌著夜明珠,綠光幽幽,照出石壁上剩的紋路,那是一個防禦陣法,誰闖進來就攻擊誰,但已經廢了。

  陣法中間是個石池,空的。

  空氣里一股清香。

  坂載道人吸了吸鼻子,嘖了兩聲:「蛻凡靈液……剩這點味兒都這麼沖,滿的時候得什麼樣。」

  魃嘎沒說話。

  他站在石池邊上,低頭看池底。

  蛻凡靈液一滴沒剩。

  他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眼睛也不動。

  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發白,攥得死緊。

  他偏頭,瞪了坂載一眼。

  坂載比他早下界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裡,混到被人追著殺,隔三差五換一具身體,跟條喪家犬一樣。

  這回要不是他帶著獅、象、鵬三隻獸王去撈人,這老東西早被人煉成灰了。

  結果呢,他帶人出去救坂載,自己老窩讓人端了。

  坂載被瞪得有點尷尬,低頭假裝看石壁。

  忽然,他眼神一凝。

  「咦?」

  石池底下有光,細細一線。

  坂載抬手一招,那東西飛進他掌心。

  那是一柄柳葉飛刀,通體烏黑,刃口泛藍,明顯淬了毒。

  「賊人留的?」坂載翻來覆去看了看,眉頭剛皺起來,「這東西……」

  話沒說完。

  刀身上亮了一道紅芒。

  細得跟頭髮絲一樣,來得一點預兆沒有。

  但那紅光就一個意思:你完了。

  坂載瞳孔縮成針尖。

  「跑!是仙道雷法!」

  他喊的時候人已經躥出去三丈。

  魃嘎也不慢,倆人一前一後往密道里飛。

  姿勢不好看,速度很專業。

  可惜雷法這東西,不講武德。

  轟!

  紅光炸開,雷聲悶響。

  寢宮地面震了三震,樑上灰往下掉。

  殿前的道妖老祖和冷富貴同時抬頭,臉色一變。

  ……


  楚嵐盤腿坐在靜室蒲團上,眼睛閉著。

  她這幾天忙。

  明川清祟衛衛所擴建,新監軍十天之內到任,監軍府也得趕著建。

  來走關係的人踏破門檻。

  好在遠安侯府總教頭在背後撐著,沒人敢硬來。

  但再忙,修行一天沒落下。

  忽然,她嘴角動了一下。

  弧度很小,但透著一股邪氣。

  她沒睜眼。

  雜念一扔,心神沉進丹田。

  幾息之後,一道感應從老遠的地方傳過來……

  雷聲。

  德雲山脈那邊來的,悶,遠。

  楚嵐睜開眼。

  她歪頭,看著窗外德雲山脈的方向,嘴角又往上翹了點。

  那是她留的東西。

  一道丙火神雷,封在飛刀里,隨手扔耀碧蓮宗密室池底了。

  放太久,她自己都快忘了。

  沒想到今天響了。

  她自個兒嘟囔,聲音懶洋洋,還帶著點笑,「不知道這回是哪個倒霉蛋,也不知道死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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