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夜築藩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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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徹底沉落,整座城池像是被一塊黑布死死罩住。

  巷子裡沒有半點燈火,兩側院牆高高聳立,堵死了遠處城頭戍燈的微光,只剩濃稠的黑暗鋪滿整條巷道。腳踩在青石板上,腳步聲被夜色放大,輕輕一響,都能在空蕩的巷子裡盪開細微的回音。

  陳硯拎著米麵布袋,腳步壓得極輕。

  布袋不算沉,粗麻布的質感磨著掌心,裡面米麵壓實的顆粒感隔著布清晰可觸。一路走回來,他的目光沒有停歇,視線左右掃過兩側緊閉的院門,耳朵始終繃得很緊,捕捉著巷子裡所有細碎動靜。

  整條小巷安安靜靜,家家戶戶院門緊鎖,聽不到人聲,聽不到開窗的聲響,連尋常的犬吠都沒有。

  經歷了連續幾輪清查、流民試探,巷裡所有人都學會了閉戶藏形。亂世里的安穩從來不是等來的,都是一點點縮起鋒芒、藏起蹤跡,硬生生熬出來的。

  身側,周景肩頭扛著整捆荊棘枝條。

  乾枯的荊枝沉甸甸壓在他肩頭,細密尖刺隔著粗布衣衫刮蹭皮肉,一路摩擦,發出細微的簌簌聲響。陳硯餘光瞥到,他走路的時候脊背繃得很直,看不出刻意忍痛的模樣,可步伐每一次落地,腰腹都會有一瞬極淡的滯澀。

  舊疾的酸痛,從來沒徹底消過。

  只是這個人向來如此,所有苦楚全部悶在心裡,不聲不響自己扛,從不會多說一句,更不會拖累半分。

  兩人一路無話,默契地快步穿行在黑暗巷弄里。

  沒必要說話,該警惕的、該防備的、該擔心的,彼此心裡都清清楚楚。連日緊繃的戒備已經刻進骨子裡,哪怕此刻街巷平靜無波,心底的弦也不敢松半分。

  不多時,熟悉的院門輪廓出現在前方夜色里。

  陳硯上前半步,抬手輕輕抵在門板上,緩緩向內推開。木門軸乾澀,轉動時發出一絲極輕的吱呀聲,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他心頭微緊,動作放得更緩,儘量壓低聲響,避免驚擾四周,也避免暴露院內動靜。

  側身進門,周景緊隨其後。

  兩人踏入院中,陳硯反手輕輕合上門,指尖精準摸到木栓,穩穩扣死。

  「咔噠。」

  輕微的落鎖聲落下,緊繃的心弦才算鬆了小小一截。

  門外是暗流涌動、人心叵測的亂世街巷,門內這一方小小的青石板院落,是他們眼下唯一能落腳、唯一能安心喘息的方寸之地。

  院內漆黑一片,沒有點燈。

  兩人早已習慣了昏暗視物,夜色里能清晰看清院內所有布局。地面乾淨平整,柴垛碼放整齊,門窗扣合嚴實,白日收拾過的角落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雜亂,也沒有半點容易藏污納垢、藏隱患的死角。

  周景把肩頭的荊棘捆輕輕放在院角牆邊,動作放緩,避免枝條撞擊地面發出巨響。

  荊枝落地,簌簌一陣輕響,乾枯的細刺相互摩擦。

  他直起身的瞬間,肩膀微微下沉,腰杆下意識挺了挺,那一瞬間隱忍的倦意和酸痛,哪怕在黑暗裡,陳硯也看得一清二楚。

  「先歇片刻。」陳硯低聲開口。

  周景輕輕搖頭:「趁著夜深,沒人窺探,直接弄完。早點弄好,夜裡睡得踏實。」

  他的語氣平淡,沒有疲憊,沒有抱怨,只有實打實的穩妥。

  白日流民挨家試探叩門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那些無根無籍、走投無路的外來人,耐性極足,窺探心極重。今日只是上門求租試探虛實,若是長久發現這處小院偏僻、住戶少、無人幫扶,早晚敢在夜裡鋌而走險。

  院牆不算高,牆體常年風吹日曬,表層青磚風化鬆動,好幾處凸起磚棱,完全可以落腳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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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看著無礙,夜裡四下無人,就是最大的隱患。

  亂世之中,別有用心的人從來不會缺少。

  陳硯沒有再勸,輕輕點頭。

  他把手裡的米麵布袋放在灶台邊的角落,擺正放好,避免受潮落灰,隨後轉身走到牆邊,蹲下身,伸手觸摸了一下牆根的青磚。

  牆面粗糙冰涼,磚縫裡卡著細碎的泥沙、枯草,牆角長著一小片暗沉的青苔,夜裡摸上去濕滑黏手。

  就是這種不起眼的死角,最容易被人利用。

  「從兩側院牆開始鋪,正門這面不用動。」陳硯輕聲規劃,「正門臨街,人流量相對多,沒人敢明目張胆爬牆。左右兩側和後院牆體最偏,最容易被盯上。」

  周景應聲:「嗯。」

  他彎腰拆開荊枝捆,手指避開尖銳的刺,一點點扒開堆疊緊湊的枝條。乾枯的荊棘枝很硬,枝椏分叉雜亂,每一根枝條上都布滿細密硬刺,指尖稍不留意就會被扎破皮肉。

  他動作熟練,耐心分揀,把長短粗細均勻的枝條挑出來,規整成一小束,留著鋪在牆根。

  陳硯蹲在一旁幫忙整理。

  指尖偶爾被尖刺扎到,細微的刺痛順著指尖竄上來,淺淺一點破皮,不算疼,只是帶著細微的麻癢。他全然不在意,隨手蹭了蹭布衣,繼續規整枝條。

  這點皮肉小傷,在這步步驚心的亂世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一邊整理枝條,一邊留心聽著院外的動靜。

  巷子裡依舊死寂,沒有腳步聲,沒有叩門聲,沒有低語閒談。可越是安靜,陳硯心裡越是不敢鬆懈。人心最是難測,暗流最是無聲,真正的兇險從來不會提前打招呼。

  偶爾有風從院牆缺口吹進來,掃過耳畔,涼絲絲的,帶著入夜後的寒意。

  深秋的夜,已經刺骨。

  兩人全程沉默動手,沒有多餘閒談。

  沒必要說空話,也沒必要反覆感慨局勢。該防的防,該做的做,該扛的扛,這是他們在亂世里活下去唯一的辦法。

  規整好足夠的荊枝,兩人起身,移步到左側院牆根。

  周景彎腰,一手扶牆,一手托著荊枝,將帶刺的枝椏朝外,一根根緊貼牆根擺放。枝條交錯疊壓,層層排布,不留空隙,密密麻麻的尖刺朝外張開,死死封住牆根所有可以落腳、可以攀爬的位置。

  他彎腰動作幅度大,每一次俯身,腰背的僵硬感就重一分。

  陳硯看在眼裡,默默加快手上動作,儘量多分擔一些,減少他彎腰發力的次數。

  他心裡清楚,周景腰上的舊疾,大多是從前熬出來的病根,受潮受寒、勞累過度,反覆遷延,平日裡看著無礙,一旦熬夜勞作、頻繁彎腰,酸痛就會鑽骨似的湧上來。

  可這個人永遠這樣,遇事只做不說,所有辛苦全部藏在暗處。

  陳硯心裡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滋味,有感激,也有無奈。

  亂世相依為命,兩人沒有血緣,卻比旁人更親。彼此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唯一的退路,唯一能在這浮沉世道里並肩硬扛的人。

  一捆荊枝,兩人分工排布,速度不慢。

  夜色沉沉籠罩小院,兩道身影在牆根來回挪動、俯身、規整、壓實。每一根枝條都擺放穩妥,層層交錯,密密麻麻的尖刺徹底封死了整面牆根的攀爬支點。

  從外側看,牆根漆黑一團,看不出刻意布置的痕跡。

  可只要有人試圖靠牆、落腳、翻牆,第一時間就會被尖刺劃傷刺痛,根本無法借力攀爬。

  不張揚、不顯眼、不刻意,卻是最穩妥、最隱蔽的防盜藩籬。

  這就是亂世普通人的自保方式,沒有刀兵利器,沒有權勢靠山,只能靠著一點笨拙的小心思,一點一點給自己築起安全的屏障。


  後院牆體更矮,位置更偏,背靠無人空地,是整座院子最危險的死角。

  這裡的荊枝排布得更密、更厚,層層疊疊,徹底封死所有隱患。乾枯堅硬的荊棘層層盤踞,像是一圈沉默的刺網,牢牢護住身後的小院安寧。

  全部完工時,夜色已經深透。

  晚風掠過院牆,吹動乾枯的荊枝,發出細碎簌簌的輕響,不刺耳,反倒讓人心裡安穩。

  陳硯站直身子,抬手輕輕揉了揉發酸的後腰。

  一直蹲身、俯身勞作,渾身筋骨都透著僵硬疲憊。指尖好幾處細小的刺口,隱隱發麻發疼,沾著細碎的枯草灰。掌心磨得微微發燙,渾身沾著淡淡的草木澀味。

  他抬頭掃過整圈院牆。

  漆黑牆根下,荊枝錯落隱蔽,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出人工布置的痕跡,低調又穩妥。

  足夠了。

  至少往後夜裡,不用再提心弔膽擔心有人摸黑翻牆、偷偷窺探。

  周景也站直身體,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輕輕捶了捶後腰,動作很輕,幾乎微不可察。他望向四周規整好的荊刺藩籬,夜色里眉眼沉靜,無聲點頭。

  暫時,安全了。

  陳硯緩步走回院中央,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

  天上無月,連星光都被厚重雲層遮盡,黑得徹底,黑得壓抑。就像這座城池的局勢,表面風波暫歇,內里暗流叢生,誰也不知道下一場風波何時降臨。

  他腦子裡又不受控制地閃過趙小石頭的影子。

  依舊杳無音信。

  不知道是逃出生天,遠離了這座是非城池,還是被困在某處,日夜惶恐,隨時可能暴露牽連出他們。

  這個隱患像一根細刺,扎在心底,拔不掉,忘不掉,時時刻刻隱隱膈應著。

  可他也清楚,想再多沒用。

  人能把控的只有自己手裡的事,能做好的只有眼前的防備。外界的天命、人心、禍福,從來不由人掌控。

  「收拾一下,歇息吧。」陳硯低聲道。

  周景頷首,彎腰把剩餘零散的細枝、枯草全部歸攏到角落,收拾乾淨院落,不留半點雜物。

  院內重新恢復乾淨、規整、安靜。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屋內,輕輕合上房門,扣好內側門栓。

  屋內漆黑,沒有點燈,昏暗卻安穩。

  窗外風聲淺淺,巷子裡徹底死寂,聽不到半點外人動靜。折騰大半夜的疲憊緩緩湧上來,四肢發酸,眼皮發沉。連日精神高度緊繃,此刻做完所有防備,心神驟然鬆弛,疲憊感瞬間鋪天蓋地。

  陳硯靠在門板上,靜靜喘了口氣。

  從清查、建檔、流民試探,到出城尋荊、夜築藩籬,一樁樁小事層層疊加,步步提防,步步謹慎。他們沒有逆天的本事,沒有強硬的靠山,在亂世洪流里渺小如塵埃,只能靠著極致的小心、極致的隱忍,一點點守住自己的方寸生機。

  沒有轟轟烈烈,只有日復一日的謹慎蟄伏。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暗流依舊未歇,風波從未真正遠離。

  但至少今夜,院牆有防,門窗有鎖,院內安穩,心底踏實。

  在這風雨飄搖、人心浮動的亂世城裡,這一方小小院落的安寧,已是難得的奢侈。

  長夜漫漫,前路未知。

  他們能做的,便是守好當下,靜待來日,在無盡浮沉里,穩穩守住彼此,守住這一寸來之不易的安穩,繼續沉默蟄伏,步步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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