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巷中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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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剛擦過晌午,日頭斜斜掛在屋檐上方,光線不算毒辣,卻悶得人心裡發燥。

  陳硯搬了個矮凳坐在堂屋門口,沒有坐到露天底下。院門依舊虛掩,留著一指寬的縫隙,既能聽見外面巷子裡的動靜,外人又沒法一眼看清院內的情形。這幾日他已經養成了習慣,沒事不會在院子正中逗留,大多縮在門後的陰影裡面。前陣子連番驚嚇過後,哪怕理智不斷告訴自己清查已經結束,身體還是下意識保持著戒備,一點微小的響動,都能讓他心神一緊。

  周景在後院收拾前些日子撿回來的乾柴。柴枝長短不一,雜亂地堆在牆角,一部分受潮,表層發暗,若是直接生火會冒出嗆人的濃煙。他蹲在地上,把柴一根一根抽出來,攤開放在牆根有陽光的地方晾曬。動作不快,時不時停下來,抬手揉一揉後腰。接連一段時間睡在薄薄的草墊上,地面返潮,他腰上的舊疾隱隱作痛,只是從來沒有當著陳硯的面叫苦。

  「照這個天氣,曬上大半日,潮氣就能散乾淨。」

  周景頭也沒抬,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說給屋內的陳硯聽。

  陳硯嗯了一聲,視線漫無目的地落在院門外。

  他心裡其實閒不住,腦子裡翻來覆去還在琢磨趙小石頭的下落。道理他都明白,多想於事無補,可念頭不受控制,時不時就跳出來。他有時候甚至會冒出一點自私的想法,最好這個少年已經遠遠離開城池,再也不會出現,那自己與周景便能徹底從這件事裡面抽身。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心底又掠過一絲不安,他知道這想法很冷,卻壓抑不住。亂世之中,人最先顧及的永遠是自己的性命,道義只能往後放。

  巷子裡漸漸響起腳步聲。

  不是差役那種整齊沉重的步伐,腳步拖沓散亂,夾雜著說話的聲音,聽口音是外地過來的流民。幾個人走走停停,一邊走一邊打量兩邊的院門,偶爾伸手,輕輕推一推別人家的門板。

  「這條巷子看著僻靜,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房主願意租房子。」

  「別指望整院,能分到一間偏房,躲颳風下雨就知足了。」

  「剛剛前頭那家,話都沒聽完直接把門摔上,看樣子是不願收留外人。」

  話語順著門縫鑽進來,清清楚楚落進耳朵。

  陳硯身子微微前傾,屏住呼吸,沒有往外探頭。他不想被外面的人察覺到院內有人觀望,僅僅用眼角,借著門縫的窄縫,瞥見三道人影慢慢從巷深處往這邊走來。衣衫破爛,身上帶著塵土,腳步疲憊,看樣子已經在城內遊蕩許久,一直沒有找到落腳的地方。

  周景停下手裡的活,慢慢站起身,悄無聲息走到院門內側,站在靠後的位置。他沒有靠近門縫,只站在陰影裡面,外面看不見他,他卻能聽清外頭所有動靜。二人沒有眼神交流,不用說話,彼此都清楚眼下的局面。

  流民走到距離院門幾步遠的地方停住。

  其中一個高個子抬手,在木門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裡面有人嗎?想問一問,院子裡有沒有空餘的屋子,可以租給我們暫住幾日?價錢好商量。」

  叩門聲咚咚,在安靜的小巷格外清晰。

  陳硯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

  最擔心的事,終究找上門了。

  他第一反應是裝作院內無人,不搭話,等對方自行離開。可轉念一想,若是敲了幾聲沒有應答,來人說不定會疑心院內空著,想方設法推門,甚至扒著牆頭向內窺探,那樣麻煩只會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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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暫遲疑之後,陳硯壓下心裡的慌亂,儘量把語氣放得平淡,隔著一層門板回話:

  「院內已經住滿,沒有多餘房間。諸位去別處問問吧。」

  門外的人沒有立刻走。

  「小哥不必急著回絕,我們不需要多大地方,柴房角落都行。如今城裡房資漲價,我們身上銀錢不多,只求一方遮雨之地,不會給你們惹來麻煩。」

  另一人的聲音跟著響起,語氣裡帶著一點糾纏的意味,「這年頭,大家都是落難,互相行個方便。」

  陳硯眉頭皺起。

  他聽得出來,對方沒有打算敲一下就走。

  周景側過身,嘴唇湊到陳硯耳邊,用氣聲極輕地說道:「別鬆口,不要多說半句,話說完便不再應答。話說得越多,越容易被對方摸透底細。」

  陳硯微微點頭,對著門外,語氣沒有起伏:

  「實在沒有空房,各位不必多言,移步別家。」

  說完這句話,他便閉口,再也不發出一點聲音。

  門外又敲了兩三回,喊話幾聲,院內始終再無回應。

  外面傳來低聲的交談。

  「看樣子確實沒人想租。」

  「這院子安安靜靜,會不會房主不在家?」

  「別耗在這裡,整條巷子這麼多住戶,沒必要死磕一家,往前再碰碰運氣。」

  又過了一小會兒,腳步聲慢慢遠去,向著巷子前方挪動。

  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陳硯才長長呼出憋在胸口的一口氣,後背的內衣,已經悄悄沁出一層薄汗。方才短短片刻,精神高度繃緊,像是熬過了一場看不見的對峙。

  「這些流民,已經開始挨家試探。」陳硯聲音放得很低,「今天是求租,若是接連碰壁,再過幾日,難保不會生出別的心思。」


  周景走到門邊,指尖搭在門板上,緩緩合上虛掩的門縫,落下了門閂。木栓卡入卡槽,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

  「往後白天,門也不要留縫。」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不是閉門不出,若是要出去採買物資,儘量選正午人多的時候,兩個人結伴同行,不要單獨一人上街。早出早回,不在街上閒逛。」

  陳硯走到院子中央,抬頭望向院牆。土牆不算低矮,但是牆體有些地方風化,凸起幾塊磚,身手利落的人,踩著磚塊便有翻牆進來的可能。之前心思全都放在官府搜查之上,根本沒考慮過防盜的事,如今危機換了模樣,從官差變成市井流民,防守的側重點也全然不同。

  「院牆有些地方好攀爬。」陳硯指著側面那一段,「要不要找點荊棘,堆在牆根底下?」

  「可以。」周景應聲,「傍晚人少的時候,我們出城外圍,撿一些帶刺的枝條回來。白天不要動,搬東西動靜太大,容易被巷子裡路過的人留意,記住,萬萬不可讓旁人看出我們在加固防備。一旦被外人察覺我們心裡膽怯,反倒容易引來覬覦。」

  越是表現得緊張戒備,越會被人看出來這戶人家心裡有鬼,有利可圖。最好的自保,是表面如常,私下布局。

  兩人站在院中沉默片刻。

  陳硯走到灶台邊,拿起水瓢,從水缸裡面舀了一點涼水喝下去。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稍平復了緊繃的心神。他低頭看著水面自己模糊的倒影,心裡思緒紛亂。躲過了官府的生死大關,本以為可以稍稍喘息,誰知民間的危機又接踵而至。亂世求生,一關接著一關,根本沒有可以歇腳的時候。

  他腦海里又不受控制地跳出來趙小石頭的模樣。

  倘若少年已經逃出城外,那眼下流民帶來的麻煩,就是他們當下唯一的危機。可萬一,那個人還留在城中,早晚有暴露的風險。兩件心事壓在心頭,一塊明,一塊暗,時時刻刻懸在頭頂。

  「你說,會不會有流民,是府衙暗中安插的眼線?」陳硯忽然開口。

  這個念頭他藏了很久,剛剛流民上門求租,才猛地冒了出來。清查看著結束,官府未必會徹底放下,說不定會放一些人留在街巷裡面,裝作流民遊走,暗中觀察那些在核查當中過關,卻依舊可疑的住戶。

  周景聞言,沉吟片刻,緩緩搖頭:

  「不能完全排除,概率卻不大。府衙人手緊缺,大半差役都派去城外對付流民與戰事,很難分出大量人手潛伏在街巷。但我們不能假定對方一定不是,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和任何新來的外人產生交集。不交易,不閒談,不施捨,不衝突。」

  既不去交好,也不要起爭執。

  你越是和外來人切割乾淨,越不容易捲入是非。

  日頭慢慢向西偏移,正午那一陣悶熱稍稍褪去。

  後院攤開晾曬的柴火被風吹得輕輕滾動,周景走過去,把快要滾落到地上的柴枝重新擺好。腰上的酸痛還在,他彎腰的時候,動作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他下意識屏住呼吸,等那一陣痛感過去,才繼續手上的活計。這些細微的痛楚,他從來不願多說,說了也沒有用處,只能硬扛。

  陳硯坐在堂屋的陰影裡面,耳朵一直留意牆外的動靜。

  巷子裡斷斷續續還有行人走動的聲響,時不時有說話聲遠遠飄過來,不知道又是哪一戶人家,正在被上門試探。聽不見爭吵,大多只是簡短的交談,而後便是腳步聲離開。整條小巷,暗流已經涌動起來,平靜只是表面。

  他心裡生出一絲倦怠。

  穿越過來這麼久,日復一日都活在提防與焦慮之中。偶爾他會冒出一點極其奢侈的念想,要是可以不用時時刻刻提心弔膽,不用聽見腳步聲就心神緊繃,安安穩穩吃上幾頓熱飯,夜裡踏踏實實睡一個無夢的覺,該有多好。念頭一閃而過,他立刻又拉回心神,他清楚,眼下根本沒有資格奢望這種日子。

  「再過兩個時辰,天色偏晚,我們出去一趟。」陳硯轉過頭看向周景,「一來撿荊棘,二來順便看一看街市的行情,米麵儲備已經不多,需要少量添置。不用多買,少量購入,一次性大量採買,太過扎眼。」

  周景點頭應允。

  院門關得嚴實,小院陷入安靜。

  外頭市井人聲依舊隱隱傳來,隔著一道木門,仿佛是另一個世界。清查落幕不等於風波終結,官府的刀暫時收了起來,人性里潛藏的惡,卻正在緩緩抬頭。他們剛剛跨過一道險關,新的考驗,已經悄無聲息來到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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