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余禍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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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木栓扣死的那一聲輕響,像一道隔斷線,把外頭喧囂漸起的晨世,徹底攔在了牆外。

  可院內的兩個人都清楚,真正的安穩,從來不是一扇老舊木門就能守住的。

  木門遮得住視線,擋不住清晨漸起的人言,擋不住官府事後的復盤追查,更抹不掉昨夜那一場鋌而走險的藏匿。霧色褪去之後,天光徹底鋪開,所有黑暗裡的僥倖,都會一點點暴露在白日之下,無所遁形。


  昨夜死寂沉沉的城池,一到天光破曉,瞬間恢復了緊繃的肅殺。

  全城搜捕潰兵的政令未撤,反而因為昨夜抓到逃竄殘卒,巡查的力度只增不減。上頭要結果、要人數、要結案文書,底下的差役便只能逐巷、逐戶、逐人,層層加碼,死查到底。亂世官場,從來都是如此,上頭一句催令,底下百姓就要承受百倍的嚴苛盤查。

  小院之內,安靜得過分。

  壓抑的氛圍沉甸甸懸在空氣里,連風吹過枯枝的聲響,都顯得格外突兀。

  周景立在門板後側,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扣鎖木栓的微涼觸感。他沒有立刻轉身收拾院落,身形貼在牆邊,靜靜聽著外頭流動的人聲腳步,眼底沒有半分鬆懈。方才趙小石頭低頭斂眉、融進晨霧消失在巷尾的模樣,一遍遍在腦海里回放。

  那少年換了粗布民衣之後,身形確實普通,姿態卑微怯懦,混在晨間流動的流民里,毫無辨識度。刻意壓低的頭顱、緩慢拘謹的步伐、不敢四處張望的模樣,完美貼合了亂世底層逃難百姓的姿態,任誰第一眼掃過,都只會當他是無家可歸的流民,絕不會聯想到昨夜在逃的軍營殘卒。

  可看著不起眼,不代表萬事大吉。

  亂世查案,從不論表象,只論痕跡、論牽連、論可疑。

  昨夜整條街巷戶戶熄燈閉戶,唯獨這一處小院燈火徹夜未絕。在漆黑死寂的深巷裡,那一點微光,醒目得刺眼。巡夜的兵差不止一隊,昨夜被西巷抓獲潰兵的動靜吸引走,只是一時的運氣。運氣不可能次次都有,官府天亮之後必定復盤昨夜所有異常,燈火未熄的住戶,首當其衝。

  「換下來的兵服,還在院裡。」

  周景沉默許久,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熬了一整夜的沙啞,不高,卻像一塊重石,狠狠壓在人心頭。

  這句話瞬間戳破了兩人心底僅剩的僥倖。

  方才倉促放人離開,心神全卡在「儘快送走活人、規避人證牽連」這件事上,慌亂之間,徹底忽略了最致命的物證。人可以走、可以隱、可以從此陌路無蹤,可留下來的衣物、物件,是洗不掉、逃不開、辯無可辯的鐵證。

  陳硯目光驟然一沉,側身轉頭,視線精準落向西角牆根。

  昨夜趙小石頭蜷縮躲藏的陰影處,天光散盡黑暗,一覽無餘。一件破爛不堪的兵服隨意疊落在青磚地上,布料經過連日奔逃的拉扯、磨損、泥水浸泡,早已發硬發僵。衣擺邊角磨得發白,袖口撕裂大半,肩頭殘留著淺淺的軍營制式針腳,最致命的是腋下衣料上,還留著幾處乾涸發黑的血漬,不是新傷,是連日廝殺奔逃積攢下來的舊痕。

  尋常百姓人家,絕不可能持有這種制式兵服。

  更不可能平白無故藏一件帶血的潰兵衣物。

  私藏活人,尚可憑藉口舌狡辯,推作夜裡不知情、一時心軟、未見異常。可私藏兵服物證,任憑巧舌如簧,也無從辯駁,一旦被查獲,私藏潰兵的罪名直接釘死,連一絲翻供的餘地都沒有。

  陳硯緩步走過去,蹲下身,指尖懸在衣物上方,沒有觸碰。

  眼底一片清明,沒有慌亂,只有沉甸甸的冷靜。

  「現在扔,必死無疑。」

  他語速平穩,字字清晰,徹底掐滅了倉促處理的念頭。

  此刻天光大白,街巷人來人往,家家戶戶門戶敞開,鄰里晨起勞作、清掃院落、往來走動,視線四通八達。若是此刻開門拋扔兵服,無論丟在巷中何處,只要被任何人瞥見,瞬間就會傳開。亂世人心多疑,風聲最是可怖,一點異常,便能無限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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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全城搜捕潰兵的餘波未平,清晨扔出軍營衣物,傻子都能猜到院裡昨夜藏了人。到時候不用官府細查,鄰里舉報、路人傳告,足夠官差直接破門拿人。

  倉促銷毀,等於自曝其短。

  周景微微頷首,隨即彎腰伸手,指尖輕輕撫過兵服內側。布料粗糙堅硬,帶著夜風浸透的潮氣。指尖探進衣內夾層,忽然觸碰到一塊硬質薄片。他動作一頓,隨即小心翼翼從夾層褶皺里,摳出一片斷裂泛黃的木牌。

  木牌極薄,是軍營士卒專屬的身份號牌,常年貼身佩戴,被汗浸得發亮。邊緣碎裂不齊,顯然是昨夜奔逃途中磕碰斷裂,只剩下小半截殘片。牌面刻著模糊的編號與營別字跡,雖不完整,卻足以辨認出前線步卒的身份,是實打實的軍營憑證。

  一件衣物,一塊殘牌。

  兩件鐵證,件件致命。

  周景捏著木殘牌,指節微微收緊,眉眼徹底沉了下來:「人慌無智。他連夜奔逃、驚魂未定,天亮脫身心神大亂,根本顧不上清理貼身物件。」

  並非趙小石頭粗心大意,實在是這一夜的驚嚇、躲藏、壓迫,早已耗盡了他所有心神。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從屍山血海里潰逃,整夜被追捕恐嚇,能保住一條性命逃出小院,已經是極致的僥倖,根本沒有餘力顧及身上殘留的物證痕跡。

  陳硯看著這兩樣東西,心底的沉重一點點疊加。

  一念心軟,一念善舉,換來的是甩之不去的禍根。

  他們本是寄居在此的尋常百姓,無權無勢、無依無靠,只求亂世安穩苟活,從不招惹是非,從不觸碰律法紅線。可僅僅一夜心軟,收留一個絕境逃兵,就徹底踩進了殺身之禍的泥潭。

  「只能藏。」陳硯低聲道。

  唯一的生路,便是暫時隱匿,靜待深夜。等到夜深人靜、街巷封禁、無人走動之時,再攜帶物證遠赴偏僻無人的荒巷死角,深埋泥土之下,徹底銷毀,不留半點痕跡。

  白日一動,萬事皆休。

  兩人不再多言,動作利落且輕緩,沒有一絲多餘聲響。周景將殘破兵服仔細對摺、壓實,把那塊致命的木牌殘片嚴嚴實實裹在衣物中心,防止脫落散落。隨後轉身走向院角高高堆起的柴垛,伸手扒開外層鬆散的乾柴,掏出深處密實的枯木,將包裹好的物證塞進柴垛最中心、最隱蔽的夾層深處。

  層層枯柴重新覆蓋、壓實,再抓過細碎草屑、潮濕泥灰,細細鋪在表面,抹平痕跡。

  做完這一切,肉眼掃視整座柴垛,只剩尋常堆放的柴火雜亂,完全看不出內里藏物,尋常巡查掃眼而過,絕無可能發現異常。

  可哪怕物證藏好,兩人心底的重壓,依舊分毫未松。

  物證可藏,痕跡難消。

  昨夜徹夜未熄的燈火、深夜異常的叩門動靜、院內短暫的低語動靜,這些肉眼看不見的破綻,才是最致命的隱患。

  陳硯起身走到窗邊,指尖輕輕抵在老舊的窗紙之上。窗紙經年陳舊,布滿細碎破孔,透過縫隙,能清晰看見外頭巷口的光景。

  主街卡口處,差役林立,腰佩長刀,面色冷峻。往來行人無論老少、貧富、挑擔、空手,一律攔停盤查。翻衣、搜身、問話、驗明來路,流程嚴苛,半點情面不講。偶爾有人答不上來路、衣著可疑、神色慌張,直接鎖鏈上身,當場押走,沒有半分通融。

  昨夜西巷抓捕潰兵一事,顯然徹底刺激了官府。

  上頭定了死任務,今日之內,務必清盡城內所有逃竄殘卒,肅清街巷隱患。所有昨夜有異常的街巷、住戶,全部列為重點複查對象,逐一核對,絕不遺漏。

  而他們這間小院,昨夜獨燈亮巷,必然首當其衝。

  「昨夜整條巷子,僅此一家未熄燈火。」陳硯望著巷口森嚴的卡哨,聲音很輕,卻透著刺骨的清醒,「巡夜隊伍必然記著。」

  黑夜太黑,燈火太亮。

  在戶戶漆黑、死寂閉戶的深巷裡,一點長夜不滅的火光,就是最醒目的標記。昨夜差役只是臨時被突發案情調走,暫且擱置,不代表徹底遺忘。天亮復盤,第一波複查,必然直奔此處。

  周景站在院中,迎著晨間微涼的風,神色沉靜:「昨夜是運氣。今夜、今日,不會再有運氣。」

  運氣從來都是一時的僥倖,不能當一世的依仗。躲過了深夜臨時巡檢,躲不過白日系統性的逐戶復盤。官府辦案最是死板刻板,一旦標記可疑,必然反覆核查,直到徹底排除隱患,或是查出罪證為止。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都看清了對方眼底的凝重。

  風波,根本沒有結束。

  送走了逃兵,只是褪去了最直觀的人證危機,真正的核查、盤問、試探,才剛剛開始。

  為了看起來尋常無害,不惹半點疑心,兩人順勢拿起院中的柴捆、掃帚,裝作晨起清掃院落、整理柴火的模樣。動作鬆弛自然,不急不躁,和尋常百姓晨起度日的姿態別無二致。

  越是高壓時刻,越要平淡如常。

  刻意慌張、刻意死寂、刻意避嫌,都是最大的破綻。

  就在兩人剛剛收拾好院落、穩住心神之際,巷口方向,傳來一陣整齊沉重的腳步聲。

  不同於普通巡街差役的鬆散拖沓,這隊腳步整齊劃一、步伐沉穩有力,人數更多、氣場更肅殺,是官府專門用來逐巷復盤、定點核查的聯防小隊。

  腳步聲由遠及近,穩穩碾過青石板路,帶著一股壓迫人心的肅殺之氣,一點點逼近這條街巷。

  院內兩人動作同時微頓,隨即迅速恢復如常,神色不變,眼底的神經卻瞬間繃到了極致。

  來了。

  最怕的復盤核查,終究還是來了。

  腳步聲最終穩穩停在了自家院門之外。

  下一秒,粗暴蠻橫、毫無客氣的拍門聲,轟然砸響在老舊的木門之上,震得門框積灰簌簌掉落。

  「院內之人!即刻開門!官府逐戶核查!速速出來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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