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閒院枯坐
天陰了一整天，半點熱氣都沒有。
雲壓得很低，悶悶地扣在頭頂，密不透風，連一絲天光都懶得漏。雨後的潮氣悶在街巷裡散不開，風一吹，涼得發黏，貼著皮肉鑽，待久了渾身骨頭都是沉的。
院裡晾了一整天的枯枝依舊是半濕的。外頭摸著勉強幹爽，掰開內里全是浸水的木芯，點起來只會漫天濃煙，燒不透，也不頂用。
陳硯挪了塊破青石頭靠牆坐著。
石頭涼得刺骨，浸透了連日的雨水，隔著粗布褲子往身上沁寒氣。他懶得再挪，也懶得找東西鋪墊，就這樣癱靠著，半點不想動彈。
無事可做，也懶得給自己找事做。
前些天，他還會閒得心慌，翻來覆去琢磨出路。想著去市集碰碰運氣，想著幫人抄書換幾文小錢，想著多囤一點粗糧以備不測。可琢磨來琢磨去，全是空想。
城裡風聲一天比一天緊。沿街鄰里彼此提防，差役四處遊蕩巡查，普通人稍微冒頭、做點出格的事，極易惹禍上身。
到最後只剩一個念頭：別折騰，苟著就好。
腦子放空著，思緒亂七八糟胡亂飄，沒有章法，東跳一下西跳一下。
偶爾冷不丁閃過現代的碎片畫面，毫無邏輯。下班路上隨口買的小吃，癱在沙發上放空發呆，不用盯天氣、不用算存糧、不用聽見腳步聲就暗自緊繃。畫面一晃就過，根本不敢細想。越想越堵，越想越覺得眼下日子熬得離譜，索性強行掐斷念想，任由腦子空空落落。
牆面斑駁開裂，指尖蹭過，細碎泥灰簌簌往下掉。牆根的雜草被雨水泡爛，癱在泥地里，灰敗一片。整條巷子靜得詭異，往日零星的狗吠、人語全都消失了，連風都吹得拖沓。
院裡安靜得發悶。
周景蹲在門檻邊，手裡捏著一截枯枝，在泥地上漫無目的地亂畫。
這人最近徹底鬆弛下來，卸下了那層常年緊繃的架子。換做從前，他一刻都閒不住，要麼收拾院落，要麼擦拭碗筷，要麼凝神聽著巷中動靜，時時刻刻緊繃自持。如今倒好，學會了發呆，學會了摸魚，任由時間白白溜走。
地上橫七豎八全是亂線，不成字，不成形，純粹隨手瞎劃。
劃兩下，停住，眼神放空愣神，半天不動彈。緩過勁來，再無意識地劃拉兩下。
陳硯遠遠看著，沒出聲打擾。
沒必要。兩個人都熬得身心俱疲，各發各的呆，各扛各的悶，安靜共處就夠了，硬找話說反倒尷尬多餘。
良久，周景隨手丟掉枯枝，木枝落地，輕響一聲。他撐著地面想起身，膝蓋猛地一麻，骨頭脆響格外清晰。
他嘶了口氣，眉頭微蹙，不再刻意掩飾疲憊，順勢坐回原地，抬手慢慢揉捏酸脹的膝蓋，動作拖沓又倦怠。
「這鬼天氣。」
他低聲咕噥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帶著點熬不住的煩躁，語氣鬆散又真實。
從前的周景，從來不會抱怨環境、宣洩情緒，所有苦楚全都悶在心裡，默默硬扛。日復一日的緊繃，終究撐不住了，體面的外殼裂開縫隙，漏出普通人的倦怠和不耐。
「太潮了，骨頭縫全疼。」陳硯隨口接話。
他這幾日也是渾身不得勁，草蓆太薄，地面返潮，夜夜睡得渾身僵硬，晨起總要緩許久才能活動開。兩人沒有什麼深意，只是沉悶日子裡，隨口搭兩句話，消解死寂。
周景點頭，目光散漫飄向院外。
巷子裡行人寥寥，偶爾有人匆匆路過，全都低頭縮肩，步履匆忙，不敢抬頭張望，不敢與人對視。亂世里的路人，早已默認了生存規則：少看、少說、少湊熱鬧，閉門安身，便是萬幸。
「昨天午後我出去走了走。」周景聲音慢悠悠的，指尖無意識蹭著褲腿干硬的泥印，「沒走遠，就前街兩條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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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抬了下眼，沒好奇，沒追問，靜靜聽著。
「街上的攤子少了大半。敢出攤的也活得小心翼翼，不敢支棚子，不敢擺太多東西，一塊破布鋪地，草草擺上些許菜蔬針線。遠遠看見官衣影子，二話不說收攤跑路，比兔子還快。」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憤怒，也無感慨，只剩見怪不怪的麻木。
「遇著個賣菜的老漢，筐里只剩幾把青菜，被差役攔著要例錢。老漢苦苦求情，說整日沒開張，分文沒有。兩句爭執的功夫，差役抬腳就踹，菜筐翻倒，青菜滾得滿街泥水。」
看得太多，心裡早已掀不起波瀾。最初的憤慨、不平，一次次被無力感磨平，最後只剩漠然旁觀。
「我站牆角看了一會，就回來了。」周景輕輕敲了敲地面，「幫不上。我一介無名之人，上前多說半句，除了給自己惹禍，半點用處沒有。」
話直白，現實，甚至透著幾分冷漠。
可身處亂世，自顧尚且不暇，多餘的熱血最是廉價，也最致命。
陳硯心裡透亮。換作是他，同樣只會躲開。心底會掠過一絲不忍，轉瞬就被現實壓下去。生存面前，善良和高尚，都是奢侈的東西。
「城門口還好嗎？」他隨口問道。
「老樣子。流民源源不斷堆在城外，老弱婦孺擠作一團，風餐露宿。兵卒死死守著城門，嚴禁流民入城，偶爾丟一點糠麩敷衍，形同施捨牲口。誰若是敢喧鬧抗議，便是棍棒相加。」
周景輕輕嘆氣，帶著無可奈何的疲憊。
「這麼耗著，遲早要出事。可真亂起來，我們躲在這小院裡，又能安穩多久？」
這問句輕飄飄的，卻沉甸甸壓在心頭。
陳硯答不上來。
他心底藏著點自欺欺人的僥倖。只要少出門、不惹事、不摻和任何紛爭，關起院門，就能苟住性命。他明知這念想荒唐可笑，亂世傾覆之下，小小院門根本擋不住風波。可人活著，總得攥著一點渺茫的盼頭，不然日復一日的苦熬，根本撐不下去。
院落再度陷入死寂。
風穿巷而過，帶著泥土枯草的寒涼。牆外隱約飄來遠處模糊的人聲、孩童細碎的哭聲，轉瞬又被沉悶的風聲吞沒。幾隻麻雀落在牆頭，嘰嘰喳喳兩聲，又撲棱翅膀飛走，沒留下半點痕跡。
周景扶著門框慢慢起身，不再強行硬撐筆直的姿態，腳步虛浮，慢悠悠挪到柴堆旁。
隨手扒拉著枯枝，不分揀、不挑揀，濕的乾的胡亂堆在一起，大概能點火就作罷，半點心思都懶得花費。
「晚飯早點燒吧，濕柴難引，費時間。」
「行。」
陳硯依舊坐著沒動。
不是懶，是心底徹底提不起勁。一想到生火、吹灰、排煙、清理灶坑、飯後洗碗這些瑣碎瑣事，就滿心倦怠。只想多坐一會，多偷片刻清閒，能拖延就拖延。
周景也不催促，獨自拿起打火石蹲在灶前。
一下，兩下，三下。
潮氣太重，火星剛起就被水汽撲滅，細碎黑灰飄得滿袖都是。
四五次過後，依舊沒能引火。他沒焦躁，沒死磕，乾脆直接收手，把打火石隨手一放，徹底擺爛。
「算了，晚點再說。」
他退回來，靠著對面牆根坐下。
兩人隔著半座院子，各占一隅，安靜枯坐，互不打擾。
不談出路，不謀未來，不憂時局，不聊大局。那些想不通、解不開的煩心事，索性全都拋開。日子已經夠難熬，沒必要自尋煩悶。
雲層越壓越低，天色緩緩暗沉。
小院靜得離譜，兩個普通人，在一方狹小天地里，消磨著平淡又沉重的時日。
沒有轉機，沒有光亮，沒有盼頭。
能做的，唯有這般坐著、熬著，走一步，算一步。
雲壓得很低，悶悶地扣在頭頂，密不透風，連一絲天光都懶得漏。雨後的潮氣悶在街巷裡散不開，風一吹，涼得發黏，貼著皮肉鑽，待久了渾身骨頭都是沉的。
院裡晾了一整天的枯枝依舊是半濕的。外頭摸著勉強幹爽，掰開內里全是浸水的木芯，點起來只會漫天濃煙，燒不透，也不頂用。
陳硯挪了塊破青石頭靠牆坐著。
石頭涼得刺骨，浸透了連日的雨水，隔著粗布褲子往身上沁寒氣。他懶得再挪，也懶得找東西鋪墊，就這樣癱靠著，半點不想動彈。
無事可做，也懶得給自己找事做。
前些天，他還會閒得心慌，翻來覆去琢磨出路。想著去市集碰碰運氣，想著幫人抄書換幾文小錢，想著多囤一點粗糧以備不測。可琢磨來琢磨去，全是空想。
城裡風聲一天比一天緊。沿街鄰里彼此提防，差役四處遊蕩巡查，普通人稍微冒頭、做點出格的事，極易惹禍上身。
到最後只剩一個念頭：別折騰，苟著就好。
腦子放空著，思緒亂七八糟胡亂飄，沒有章法，東跳一下西跳一下。
偶爾冷不丁閃過現代的碎片畫面，毫無邏輯。下班路上隨口買的小吃，癱在沙發上放空發呆，不用盯天氣、不用算存糧、不用聽見腳步聲就暗自緊繃。畫面一晃就過，根本不敢細想。越想越堵，越想越覺得眼下日子熬得離譜，索性強行掐斷念想，任由腦子空空落落。
牆面斑駁開裂，指尖蹭過，細碎泥灰簌簌往下掉。牆根的雜草被雨水泡爛，癱在泥地里，灰敗一片。整條巷子靜得詭異，往日零星的狗吠、人語全都消失了，連風都吹得拖沓。
院裡安靜得發悶。
周景蹲在門檻邊，手裡捏著一截枯枝，在泥地上漫無目的地亂畫。
這人最近徹底鬆弛下來，卸下了那層常年緊繃的架子。換做從前，他一刻都閒不住，要麼收拾院落，要麼擦拭碗筷，要麼凝神聽著巷中動靜，時時刻刻緊繃自持。如今倒好，學會了發呆，學會了摸魚，任由時間白白溜走。
地上橫七豎八全是亂線，不成字，不成形，純粹隨手瞎劃。
劃兩下，停住，眼神放空愣神，半天不動彈。緩過勁來，再無意識地劃拉兩下。
陳硯遠遠看著，沒出聲打擾。
沒必要。兩個人都熬得身心俱疲，各發各的呆，各扛各的悶，安靜共處就夠了，硬找話說反倒尷尬多餘。
良久，周景隨手丟掉枯枝，木枝落地，輕響一聲。他撐著地面想起身，膝蓋猛地一麻，骨頭脆響格外清晰。
他嘶了口氣，眉頭微蹙，不再刻意掩飾疲憊，順勢坐回原地，抬手慢慢揉捏酸脹的膝蓋，動作拖沓又倦怠。
「這鬼天氣。」
他低聲咕噥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帶著點熬不住的煩躁，語氣鬆散又真實。
從前的周景，從來不會抱怨環境、宣洩情緒，所有苦楚全都悶在心裡，默默硬扛。日復一日的緊繃，終究撐不住了，體面的外殼裂開縫隙，漏出普通人的倦怠和不耐。
「太潮了，骨頭縫全疼。」陳硯隨口接話。
他這幾日也是渾身不得勁，草蓆太薄，地面返潮，夜夜睡得渾身僵硬，晨起總要緩許久才能活動開。兩人沒有什麼深意，只是沉悶日子裡，隨口搭兩句話，消解死寂。
周景點頭，目光散漫飄向院外。
巷子裡行人寥寥，偶爾有人匆匆路過，全都低頭縮肩，步履匆忙，不敢抬頭張望，不敢與人對視。亂世里的路人，早已默認了生存規則：少看、少說、少湊熱鬧，閉門安身，便是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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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抬了下眼，沒好奇，沒追問，靜靜聽著。
「街上的攤子少了大半。敢出攤的也活得小心翼翼，不敢支棚子，不敢擺太多東西，一塊破布鋪地，草草擺上些許菜蔬針線。遠遠看見官衣影子，二話不說收攤跑路，比兔子還快。」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憤怒，也無感慨，只剩見怪不怪的麻木。
「遇著個賣菜的老漢，筐里只剩幾把青菜，被差役攔著要例錢。老漢苦苦求情，說整日沒開張，分文沒有。兩句爭執的功夫，差役抬腳就踹，菜筐翻倒，青菜滾得滿街泥水。」
看得太多，心裡早已掀不起波瀾。最初的憤慨、不平，一次次被無力感磨平，最後只剩漠然旁觀。
「我站牆角看了一會，就回來了。」周景輕輕敲了敲地面，「幫不上。我一介無名之人，上前多說半句，除了給自己惹禍，半點用處沒有。」
話直白，現實，甚至透著幾分冷漠。
可身處亂世，自顧尚且不暇，多餘的熱血最是廉價，也最致命。
陳硯心裡透亮。換作是他，同樣只會躲開。心底會掠過一絲不忍，轉瞬就被現實壓下去。生存面前，善良和高尚，都是奢侈的東西。
「城門口還好嗎？」他隨口問道。
「老樣子。流民源源不斷堆在城外，老弱婦孺擠作一團，風餐露宿。兵卒死死守著城門，嚴禁流民入城，偶爾丟一點糠麩敷衍，形同施捨牲口。誰若是敢喧鬧抗議，便是棍棒相加。」
周景輕輕嘆氣，帶著無可奈何的疲憊。
「這麼耗著，遲早要出事。可真亂起來，我們躲在這小院裡，又能安穩多久？」
這問句輕飄飄的，卻沉甸甸壓在心頭。
陳硯答不上來。
他心底藏著點自欺欺人的僥倖。只要少出門、不惹事、不摻和任何紛爭，關起院門，就能苟住性命。他明知這念想荒唐可笑，亂世傾覆之下，小小院門根本擋不住風波。可人活著，總得攥著一點渺茫的盼頭，不然日復一日的苦熬，根本撐不下去。
院落再度陷入死寂。
風穿巷而過，帶著泥土枯草的寒涼。牆外隱約飄來遠處模糊的人聲、孩童細碎的哭聲，轉瞬又被沉悶的風聲吞沒。幾隻麻雀落在牆頭，嘰嘰喳喳兩聲，又撲棱翅膀飛走，沒留下半點痕跡。
周景扶著門框慢慢起身，不再強行硬撐筆直的姿態，腳步虛浮，慢悠悠挪到柴堆旁。
隨手扒拉著枯枝，不分揀、不挑揀，濕的乾的胡亂堆在一起，大概能點火就作罷，半點心思都懶得花費。
「晚飯早點燒吧，濕柴難引，費時間。」
「行。」
陳硯依舊坐著沒動。
不是懶，是心底徹底提不起勁。一想到生火、吹灰、排煙、清理灶坑、飯後洗碗這些瑣碎瑣事，就滿心倦怠。只想多坐一會，多偷片刻清閒，能拖延就拖延。
周景也不催促，獨自拿起打火石蹲在灶前。
一下，兩下，三下。
潮氣太重，火星剛起就被水汽撲滅，細碎黑灰飄得滿袖都是。
四五次過後，依舊沒能引火。他沒焦躁，沒死磕，乾脆直接收手，把打火石隨手一放，徹底擺爛。
「算了，晚點再說。」
他退回來，靠著對面牆根坐下。
兩人隔著半座院子，各占一隅，安靜枯坐，互不打擾。
不談出路，不謀未來，不憂時局，不聊大局。那些想不通、解不開的煩心事，索性全都拋開。日子已經夠難熬，沒必要自尋煩悶。
雲層越壓越低，天色緩緩暗沉。
小院靜得離譜，兩個普通人，在一方狹小天地里，消磨著平淡又沉重的時日。
沒有轉機，沒有光亮，沒有盼頭。
能做的，唯有這般坐著、熬著，走一步，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