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冷雨壓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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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裹著濕冷的氣,刮在臉上發疼。陳硯踩著滿街爛泥往回走,鞋底沾的泥塊墜得腳發沉,走幾步就要在牆根蹭掉一塊,蹭來蹭去,褲腳還是濺上了不少泥點。褲腳布料本就薄,沾了泥水之後貼在小腿上,涼得人骨頭縫都發緊。

  剛才在街邊看著那些縮在牆角的流民,老的小的擠在一起,連件完整的衣裳都沒有,他心裡沒什麼家國層面的唏噓,只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這件打了兩處補丁的長衫,心裡暗忖,再過陣子,要是糧價再瘋漲,怕是自己也要落到這般境地。

  周景跟在他身側,步子放得很輕,走得久了,他會悄悄把重心挪到一條腿上,緩幾秒發酸的膝蓋。他昨夜熬了一整夜出去打探消息,回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只靠在椅背上眯了不到一個時辰,眼下眼皮沉得厲害,眼周泛著青黑,卻還是強撐著不肯顯出半分疲態。讀書人骨子裡那點要強,讓他哪怕渾身乏累,也不肯在旁人面前垮下身子。


  院子裡的柴火堆在前幾日的雨里淋透了,表層的柴禾摸起來發潮,捏一把都能沁出水。陳硯往石階上一坐,屁股剛碰到石頭就打了個寒顫,深秋的涼氣順著衣料往骨頭裡鑽。他懶得起身,就看著周景蹲在柴火堆前扒拉,指尖凍得泛青,指甲縫裡嵌了黑灰,翻了半天,才摸出幾根藏在最裡面、稍微乾燥些的柴。

  打火石敲了好幾下,細碎的火星才勉強落在乾草上,濃煙一下子涌了出來,嗆得周景側過臉低咳,他抬手用袖口擋了擋口鼻,彎腰壓低身子湊過去吹風,腮幫子微微用力,生怕這點剛起來的火苗又滅了。陳硯坐在石階上發呆,視線落在灶膛跳動的火苗上,腦子裡沒想著什麼大明存亡、邊關戰事,只想著鍋里的粗糧能不能多煮軟一點,野菜曬得太干,煮出來發澀,要是能有一點鹽巴提味就好了。他忽然想起前幾日市集上,鹽價漲得離譜,尋常人家根本捨不得多放,只能就著清水煮菜,連一點滋味都沒有。

  火慢慢穩住之後,周景往鐵鍋里添了水,抓了兩把粗糧倒進去,又取了一小把曬乾的野菜丟進去。他站在灶邊,時不時伸手撥弄一下灶里的柴火,胳膊舉久了,會不自覺垂下來歇一瞬,後背微微弓著,連日的操勞讓他腰背早就落下了酸沉的毛病。

  粥煮得很慢,水汽慢慢飄上來,院子裡終於有了一點微弱的暖意。周景盛粥的時候,碗沿被灶火烘得發燙,他指尖被燙得縮了一下,反手攥了攥衣角,還是穩穩把兩碗粥端了過來。

  「先趁熱喝。」他把其中一碗推到陳硯面前,自己端著另一碗,坐在矮凳上,小口小口地抿。他胃口本就不大,連日休息不足,更是吃不下多少,喝了小半碗,就把碗放在一邊,伸手摩挲著碗沿的紋路,指尖划過粗糙的陶土,像是在打發時間。

  陳硯端著粥,小口喝著,野菜的澀味壓過了穀物的淡香,胃裡暖了一點,可渾身的乏勁還是散不去。他沒問糧價,也沒問城外的動靜,只是隨口嘟囔:「這柴火潮得厲害,往後每天得早點翻出來晾著,不然天天生火都費勁,還嗆得慌。」

  周景點點頭,應聲:「我明日一早去拾些乾柴回來,城郊那邊的枯枝多,就是路遠些,得趕在日上三竿前回來,晌午之後城外流民扎堆,不安全。」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掃了一眼院外的巷子,眉頭輕輕蹙了一下,最近夜裡巷子裡總有人走動,大多是走投無路的流民,偶爾會有翻牆偷東西的聲響,他心裡一直提著神,只是從不和陳硯細說這些瑣碎的擔憂,怕徒增焦慮。

  陳硯哦了一聲,沒再接話,低頭盯著碗裡稀碎的野菜。他心裡也清楚現在的日子不好過,存糧一天天變少,陶罐里的粗糧眼看著就要見底,手裡的銀子花一分少一分,可他實在沒什麼頭緒找營生。城裡的商鋪大多關門歇業,開門的也被官吏層層盤剝,小本生意根本做不下去,出去出苦力,他身子骨扛不住搬重物,周景一介書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更是做不了重活。

  他不是沒想過後世的那些小法子,改良吃食、做些小物件,可轉念一想,亂世里缺材料、缺工具,就算有想法,也沒地方施展,反倒容易惹人注意,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城裡魚龍混雜,稍有出格的舉動,就會被差役盯上。越想越覺得束手無策,索性不再深想,只盯著灶膛里慢慢暗下去的火苗,任由思緒飄來飄去。

  周景收拾碗筷的時候,蹲在院角的水溝邊洗刷,涼水冰得他手關節發僵,指節泛白,他搓了搓手,起身拍掉衣擺上的泥灰。他走到陳硯身邊,猶豫了片刻,才低聲開口,語氣很輕,像是隨口閒聊:「今日城西那邊,有兩戶人家因為交不上稅,被差役上門拿了糧食和家當,鄰里都關著門不敢出聲,怕惹禍上身。」

  這不是什麼宏觀的時局通報,只是他今早出去打探時親眼看見的小事,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沒有刻意傳遞情報的生硬感,更像是兩個人私下的閒談。

  陳硯抬了抬眼,心裡只是覺得壓抑,沒有長篇大論的感慨。他知道苛捐雜稅壓得百姓喘不過氣,可他什麼也做不了,既不能去和差役理論,也沒辦法接濟旁人,頂多就是心裡悶得慌,對著空蕩蕩的院子發呆。

  「咱們這邊偏僻,暫時還沒人來盤查,只是往後行事,更要低調些,院門白天也別敞開,少和街坊來往。」周景補充了一句,這話是他自己斟酌許久的顧慮,不是程式化的提醒,他怕往來太多,會被旁人盯上,招來災禍。

  陳硯點點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都跟著發僵。連日久坐不動,身子早就鏽住了,他想著出去走走,不是為了探查什麼謀生門路,就是悶在院裡太久,四面都是土牆,心裡憋得難受,想吹吹風散散心。

  周景看了眼天,雲層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壓在屋頂上,像是隨時要落雨,風裡的濕氣越來越重。他轉身回屋,把那把舊匕首拿出來,遞到陳硯手裡,刀刃磨得並不鋒利,邊緣還有些磕碰的缺口,是之前撿來的舊物件,聊勝於無。

  「帶上吧,路上人雜,夜裡快到了,流民多,好歹能壯壯膽。」

  陳硯接過匕首,揣進衣襟里,冰涼的觸感貼著胸口。他走到院門口,手搭在木門上,頓了頓,回頭看向周景:「你在家歇著,別總硬撐,柴火要是不夠,也別勉強出去拾,真缺了,咱們就少燒一會,熬一熬就過去了。」

  周景站在灶邊,輕輕應了一聲,望著他的背影,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他比誰都清楚當下世道的兇險,城外流民越來越多,城內差役橫徵暴斂,安穩的日子隨時可能破碎,只是他習慣了把情緒藏起來,不會直白表露,只會默默把該做的事做好。

  陳硯推開木門走出去,巷子裡的風更冷了。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沒有既定的目標,也沒有一定要找到出路的執念,只是看著街邊家家戶戶緊閉的院門,門板上貼著褪色的封條,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婦人抱怨聲,心裡亂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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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想拯救什麼,也不想逆天改命,就只是想安安穩穩把眼前的日子過下去,每天能喝上一口熱粥,夜裡不用擔驚受怕,可就連這點簡單的心愿,在眼下的世道里,都變得格外艱難。

  街邊的牆角蜷縮著幾個孩童,餓得瘦骨嶙峋,眼巴巴看著路過的行人,卻連乞討的力氣都沒有。陳硯腳步頓了頓,摸了摸懷裡僅剩的半塊粗糧餅,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收回了手。他自己的糧食都岌岌可危,根本沒有多餘的東西可以分給旁人,這種無力感,比挨餓受凍還要磨人。

  天上的雲越來越沉,幾滴雨點落在肩頭,冰涼的觸感讓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雨點越來越密,很快就打濕了額前的碎發。他沒有立刻往回走,就站在巷口,望著灰濛濛的天際,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泥坑。

  身後傳來院門輕響,周景站在門檻邊,手裡拿著一件單薄的舊外衣,沒有喊他,只是靜靜站著,陪著他一同望著落雨的巷口。

  細雨綿綿,壓住了街巷所有細碎的聲響,也壓得人心口沉沉的。前路茫茫,風雨不休,沒人知道這場寒雨過後,來日又該如何餬口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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