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頭牛感冒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逸回屋後又處理了一會兒訂單信息。認養頁面又多了兩單,都是陌生人,留言寫著「看了直播來的」。他把訂單數據導出來做好記錄——一頭牛要湊夠十二份,現在還差三份。不急,才第一天。他把第二天的待辦事項列了一遍:給春天的認養人發牛棚定位、測試一下新裝的攝像頭夜視效果、跟二叔商量要不要給牛棚加一盞補光燈。

  列完之後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十二點過了。他合上電腦,躺下來。牛棚那邊傳來牛反芻的聲音,很有節奏,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他閉上眼睛。

  手機震醒他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屏幕:凌晨兩點十五分。是直播群里的一個用戶,連發了三條消息,每一條末尾都跟著三個感嘆號。

  「林逸!!!春天的狀態不對!!!」

  「它一直躺著不動,也不吃草!!!」

  「呼吸好急促,嘴裡好像有東西殘留!!!」

  林逸從床上坐起來,點開直播畫面。

  春天是那頭被用戶起了名字的牛——它的認養人是個在深圳上班的姑娘,每天早晨準時在群里打卡「春天早安」,雷打不動。此刻畫面里,春天確實不對勁。它側躺在角落裡,四肢蜷縮,呼吸急促,肚子起伏得又淺又快。平時這個點它應該在反芻,嘴巴慢悠悠地嚼著,偶爾甩甩尾巴。現在它的尾巴一動不動,嘴角確實掛著一點反芻殘留物,白沫狀的,在夜視畫面的黑白光影里格外刺眼。

  他套上外套就往牛棚跑。福鼎的夜濕冷,海風從東邊灌過來,帶著咸腥的潮氣。

  牛棚里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白熾燈,二叔已經蹲在春天旁邊了。

  林逸愣了一下。他以為二叔還在睡,但二叔顯然已經在這裡待了好一會兒了——他的棉襖外面套著一件舊軍大衣,腳上的解放鞋沾著泥,手電筒擱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舊毛巾,正在擦春天的鼻子。

  「二叔,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二叔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睡前添草的時候就覺得它不太對。平時添草它第一個過來拱,今天動都不動。我尋思先看看,萬一沒事呢,就沒叫你。」

  林逸蹲下來,仔細看春天的狀態。它的眼睛半閉著,瞳孔有些渙散,呼吸聲很重,像拉風箱一樣。他把手放在春天的脖子上,能感覺到那裡的肌肉在輕微顫抖。

  「怎麼不早叫我?」

  二叔的手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你這兩天累得夠嗆,想讓你多睡會兒。再說……也不一定就是大事。牛生病,常有的事。我以前自己也能對付。」

  林逸沒有接話。他知道二叔的脾氣——報喜不報憂,什麼都想自己扛。以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二叔站起來,去翻牆角那個舊木櫃。木櫃裡堆著獸藥、針管、碘伏、紗布,還有一個積了灰的聽診器。他翻了半天,翻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幾包板藍根沖劑。「先給它灌點。以前牛剛發燒的時候我都是先灌兩包頂一頂,等獸醫來了再打針。老習慣。老李那邊我打過了,他二十分鐘到。」

  老李是鎮上唯一還在出夜診的獸醫。二叔認識他快二十年了,以前棚里牛生病都是找他來看。這兩年行情不好,養牛的少了,老李的出診箱也落了一層灰。

  林逸幫二叔把春天扶成側臥姿勢。二叔用溫水調了板藍根,一勺一勺灌進去。春天的舌頭很熱,舔到勺子的時候有氣無力地縮了一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灌完藥,二叔用粗糙的手掌摸著春天的肚子,這裡按一按,那裡揉一揉,手掌隨著春天的呼吸起伏。他的手腕上有舊傷——那是十幾年前給牛接生時被牛蹄踢的,當時沒養好,後來一直隱隱作痛,陰天就酸,幹活久了就抖。但現在他的手穩得很,按在牛肚子上,一寸一寸地摸,像在找什麼東西。

  「應該是感冒引起的前胃弛緩,」他說,「吃草吃進去的東西不消化,積在胃裡發酵,肚子裡全是氣。它難受,就不吃草。不吃草,就沒力氣。沒力氣,病就好不了——就是這麼個理。」

  林逸拿出手機,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春天生病了,二叔已經叫了獸醫,我在牛棚守著。有情況隨時同步。」

  發完之後他沒有再看手機。他知道群里一定會炸,但他現在顧不上回復。他先把春天的症狀詳細記下來——體溫、呼吸頻率、精神狀態、進食情況——然後繼續幫二叔按住春天,防止它翻身。

  老李到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他騎著一輛老式摩托車,車后座綁著出診箱,箱子上用紅漆寫著「李」字。他是個瘦高的中年人,五十來歲,戴著一副老花鏡,鏡腿上纏著膠布。

  他蹲在春天旁邊,先用聽診器聽了春天的肺音,又翻看了春天的眼瞼和口鼻,手在春天的左腹部停了很久。他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說:「肺部有囉音,應該是感冒引起的。再加上前胃弛緩——它這幾天是不是不太愛動?」

  二叔說:「它前幾天就不太精神,我沒當回事。倔崽子跟它頂角,它平時都會頂回去,那天沒搭理。」

  「那就對了。它當時已經在發燒了。牛發燒不像人——人發燒會喊難受,牛不會喊。它就自己扛著,扛不住了才躺下。躺下的時候,已經燒了兩三天了。」

  老李從出診箱裡翻出幾瓶藥——抗生素、退燒的、促消化的。他動作很快,抽藥、排氣泡、找血管,一針扎進去,春天抖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老李推完藥拔針,從箱子裡翻出一瓶碘伏,在針眼上抹了一圈。

  「還要觀察。今天晚上是關鍵。體溫降下來了,就沒事了。降不下來——就不好說了。」

  林逸在群里更新了消息:「獸醫已到,診斷是感冒引起的前胃弛緩。已經打了針,正在觀察。今晚我會守著,有新情況隨時同步。」

  發完這條消息,他下意識地在群里多停了一秒。群里已經開始刷屏——晚照說春天加油,那個深圳的姑娘發了一長串哭泣的表情然後說「我今晚不睡了陪你」,倔崽子的認養人說「林逸你也別硬撐,注意身體」,有人說需要眾籌醫藥費隨時喊。他往下劃了兩頁,沒有看到那個貓頭像。

  他把手機放在春天肚子旁邊。二叔搬來兩張矮凳,一張給老李,一張給自己。老李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你那個直播,我在鎮上聽說了。你們在牛棚裝攝像頭的事,老周跟我講過——就賣你攝像頭那個。」他笑了一下,「他說有個年輕人去他店裡買攝像頭,說要給牛做直播。他當時覺得你腦子有問題。後來我孫女在福州看到了那個直播,截圖發給我看。她說,爺爺,你看這個牛棚跟我們老家的好像。」

  林逸問:「她也在看?」

  「她在福州上班,做設計的。她說你們群里有人給牛起了名字,叫倔崽子,還有個叫春天。」老李站起來,背起出診箱,「以後有什麼情況,隨時叫我。晚上也行。」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牛棚橫樑上那排一閃一閃的攝像頭,「這個直播還挺有意思的。」

  二叔站起來送老李。林逸一個人坐在春天旁邊,聽著它的呼吸漸漸平穩。牛棚里很安靜,只有倔崽子偶爾踢一下牆,發出低沉的「咚」的一聲。

  他低頭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春天的體溫降下來了。最危險的階段過去了。謝謝所有人。」

  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晚照發了一條消息:「林逸,你想沒想過一件事——如果春天真的出了什麼事,你怎麼跟它的認養人交代?」

  林逸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

  他回:「想過。從第一天就想過。牛不是機器,會生病,會出意外,有些風險我能防,有些我防不了。我把能做的保障都做了——每頭牛裝了兩個角度的攝像頭,直播錄像每天備份,獸醫的電話貼在床頭。但這些不能保證不出事。我只能保證一件事:如果真的出了事,我會第一個告訴你,不會瞞,不會拖,不會讓你從別人那裡聽到。該賠的賠,按份額賠。該退的退,按份額退。該重新來就重新來。我知道她在深圳,不可能飛過來。所以不管結果好壞,她都應該比任何人都先知道。不是因為我有多大的本事,是因為那頭牛有十二分之一是她的。」

  他打完這段字,群里安靜了很久。

  然後晚照回了一條消息:「你知道為什麼我願意信你嗎?」

  林逸問:「為什麼?」

  「因為你今晚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叫獸醫、守在牛棚、每一步都發在群里。從頭到尾,你沒有瞞過一句。才幾天,我們認識你才幾天——但你讓我覺得,可以信。」

  林逸把手機放在春天肚子旁邊,靠在椅背上。棚外傳來二叔送走老李後走回來的腳步聲——穿著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很慢很穩。

  春天在他旁邊翻了個身,四條腿蜷了蜷,發出一聲很低很長的哞聲。不是痛苦的哞,是那種終於能喘口氣的哞。

  他知道春天會好起來的。不只是春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