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二叔的視頻
晚照終於把二叔的視頻剪出來了。
二叔的視頻其實早就拍了。四月下旬晚照就扛著相機在牛棚里蹲了好幾天，素材攢了一大把。但後來平台上線、倔崽子視頻爆了、用戶湧入、團隊忙得腳不沾地，剪輯的事一拖再拖。晚照每次說「今晚剪」，結果都在回用戶消息。阿傑催過她一次：「你再不剪，倔崽子都該出欄了。」晚照說：「你懂什麼，好東西不怕等。」這一等，就等到了六月中下旬。
她在剪輯軟體里導了第五版，看了一遍，又刪掉了最後十秒。那十秒是二叔蹲在牛棚門口抽菸的鏡頭，她覺得太長了，怕用戶覺得悶。刪完之後又看了一遍，覺得還是原來的好。她把刪掉的十秒恢復了，導出，發給林逸。
林逸在雜物間裡打開視頻。四分十二秒，沒有解說，沒有配樂，只有牛棚里的環境音——乾草被踩碎的沙沙聲，牛咀嚼的咕嚕聲，偶爾一聲低沉的哞叫，二叔添草時竹耙翻動草料的聲音。畫面從清晨開始，二叔提著桶走進牛棚，倔崽子從地上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乾草。然後是上午，陽光從棚頂縫隙漏進來，二叔蹲在倔崽子旁邊，用手摸了摸它的脖子。中午，二叔坐在門檻上吃午飯，碗裡是昨晚的剩菜，他吃得很慢。下午，二叔拿著刷子給倔崽子刷毛，牛尾巴一甩一甩的。傍晚，夕陽把牛棚染成橘紅色，二叔站在水槽邊，看著倔崽子喝水。最後是二叔的側臉，字幕緩緩出現：「我養了一輩子牛，牛也養了我一輩子。」
林逸看完，沒有說話。他又看了一遍，然後給晚照發了一條消息：「發。」
晚照問：「標題用什麼？」
林逸想了想：「《養牛的人》。」
視頻在傍晚六點發布。沒有推廣，沒有預熱，就是安安靜靜地出現在了星元物語的視頻帳號上。
晚上八點，林逸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播放量——三萬。不算爆，但他不著急。九點，七萬。十點，十五萬。評論區開始有人留言了。第一條熱評是一個叫「北方的狼」的用戶寫的：「我爸也這樣。一輩子跟牛說話，牛比他兒子還親。」第二條是一個叫「城市稻草人」的：「看哭了。想起了我姥爺，他也是這樣，蹲在牛棚門口抽菸，半天不說一句話。」第三條是一個新用戶，暱稱叫「老李家的閨女」，寫著：「我爺爺養了一輩子牛，去年走了。看到二叔摸牛脖子的動作，跟我爺爺一模一樣。」
晚照在團隊群里發了一條消息：「評論區哭了很多人。」老周回了一個「看到了」。阿傑發了一個「伺服器負載正常」。小陳說：「二叔成網紅了。」
林逸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阿傑今天提交的開發文檔。
第二天早上，播放量破了五十萬。晚照截圖發到群里，配了一個煙花表情。老周說：「這個數據比倔崽子的第一支視頻還猛。」阿傑說：「因為二叔比牛更打動人。」晚照回了一個「嗯」。
林逸看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牛棚里幫二叔搬草料。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搬。搬完最後一捆，二叔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了一句：「今天倔崽子吃草比昨天多。」林逸「嗯」了一聲，沒有告訴他視頻的事。
中午，他打開評論區，又翻了一遍。有一條留言是凌晨三點發的，暱稱叫「風中的父親」，寫著：「我兒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一次家。我也養牛。看到二叔，就像看到自己。」林逸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截圖存了下來。
他給蘇青發了一條消息：「二叔的視頻，你看到了嗎？」
蘇青很快回：「看到了。」然後又發了一條：「你替我跟二叔說，他比任何明星都上鏡。」
林逸把這句話轉述給二叔的時候，二叔正在牛棚里收拾乾草。他愣了一下，問：「誰說的？」林逸猶豫了一下，說：「蘇青。」二叔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收拾乾草，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她還記得這個牛棚。」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林逸知道，二叔記得她。
傍晚，蘇青發了一張畫。不是倔崽子，不是小羊，是二叔。畫裡的二叔蹲在牛棚門口，手裡夾著一根煙，煙霧在晨光里緩緩上升，身後的牛棚被陽光鍍成金色。畫的右下角寫了一個「青」字。林逸把畫存進手機，看了很久。他想起蘇青第一次來福鼎的時候，也畫過二叔。那時候她說：「二叔的手，比任何廣告都好。」現在她又畫了一張。兩張隔了三年多，畫的都是同一個人，同一個姿勢。
他給蘇青回了一條消息：「畫得很好。二叔說你還記得這個牛棚。」蘇青過了好一會兒才回，只有兩個字：「記得。」
林逸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出雜物間。供銷社的院子裡，晚照正在跟老周說視頻的傳播數據，阿傑在旁邊啃蘋果。小陳蹲在門檻上，舉著手機給二叔看評論。二叔眯著眼睛，把手機拿遠了看，說了一句：「這人寫『想我姥爺了』。姥爺是啥？」
小陳說：「就是外公。」
二叔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但他把手機還給小陳的時候，又問了一句：「那個寫『跟我爺爺一模一樣』的，是哪裡的？」
小陳說：「不知道，看暱稱像是山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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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哦」了一聲，轉身回了牛棚。
林逸站在院子裡，看著二叔的背影消失在牛棚門口。他沒有跟進去，只是站在那裡，聽著牛棚里傳來二叔跟倔崽子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語氣很平，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晚照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水。「數據這麼好，你不高興？」
林逸接過水杯，喝了一口。「高興。」他說。然後他端著水杯回了雜物間，把手機里那條「風中的父親」的留言截圖又看了一遍。凌晨三點，一個人在手機那頭打下「看到二叔，就像看到自己」。他不知道那個人現在是不是還在養牛，但他知道，那個人需要二叔。就像二叔需要那些牛一樣。
二叔的視頻其實早就拍了。四月下旬晚照就扛著相機在牛棚里蹲了好幾天，素材攢了一大把。但後來平台上線、倔崽子視頻爆了、用戶湧入、團隊忙得腳不沾地，剪輯的事一拖再拖。晚照每次說「今晚剪」，結果都在回用戶消息。阿傑催過她一次：「你再不剪，倔崽子都該出欄了。」晚照說：「你懂什麼，好東西不怕等。」這一等，就等到了六月中下旬。
她在剪輯軟體里導了第五版，看了一遍，又刪掉了最後十秒。那十秒是二叔蹲在牛棚門口抽菸的鏡頭，她覺得太長了，怕用戶覺得悶。刪完之後又看了一遍，覺得還是原來的好。她把刪掉的十秒恢復了，導出，發給林逸。
林逸在雜物間裡打開視頻。四分十二秒，沒有解說，沒有配樂，只有牛棚里的環境音——乾草被踩碎的沙沙聲，牛咀嚼的咕嚕聲，偶爾一聲低沉的哞叫，二叔添草時竹耙翻動草料的聲音。畫面從清晨開始，二叔提著桶走進牛棚，倔崽子從地上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乾草。然後是上午，陽光從棚頂縫隙漏進來，二叔蹲在倔崽子旁邊，用手摸了摸它的脖子。中午，二叔坐在門檻上吃午飯，碗裡是昨晚的剩菜，他吃得很慢。下午，二叔拿著刷子給倔崽子刷毛，牛尾巴一甩一甩的。傍晚，夕陽把牛棚染成橘紅色，二叔站在水槽邊，看著倔崽子喝水。最後是二叔的側臉，字幕緩緩出現：「我養了一輩子牛，牛也養了我一輩子。」
林逸看完，沒有說話。他又看了一遍，然後給晚照發了一條消息：「發。」
晚照問：「標題用什麼？」
林逸想了想：「《養牛的人》。」
視頻在傍晚六點發布。沒有推廣，沒有預熱，就是安安靜靜地出現在了星元物語的視頻帳號上。
晚上八點，林逸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播放量——三萬。不算爆，但他不著急。九點，七萬。十點，十五萬。評論區開始有人留言了。第一條熱評是一個叫「北方的狼」的用戶寫的：「我爸也這樣。一輩子跟牛說話，牛比他兒子還親。」第二條是一個叫「城市稻草人」的：「看哭了。想起了我姥爺，他也是這樣，蹲在牛棚門口抽菸，半天不說一句話。」第三條是一個新用戶，暱稱叫「老李家的閨女」，寫著：「我爺爺養了一輩子牛，去年走了。看到二叔摸牛脖子的動作，跟我爺爺一模一樣。」
晚照在團隊群里發了一條消息：「評論區哭了很多人。」老周回了一個「看到了」。阿傑發了一個「伺服器負載正常」。小陳說：「二叔成網紅了。」
林逸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阿傑今天提交的開發文檔。
第二天早上，播放量破了五十萬。晚照截圖發到群里，配了一個煙花表情。老周說：「這個數據比倔崽子的第一支視頻還猛。」阿傑說：「因為二叔比牛更打動人。」晚照回了一個「嗯」。
林逸看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牛棚里幫二叔搬草料。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搬。搬完最後一捆，二叔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了一句：「今天倔崽子吃草比昨天多。」林逸「嗯」了一聲，沒有告訴他視頻的事。
中午，他打開評論區，又翻了一遍。有一條留言是凌晨三點發的，暱稱叫「風中的父親」，寫著：「我兒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一次家。我也養牛。看到二叔，就像看到自己。」林逸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截圖存了下來。
他給蘇青發了一條消息：「二叔的視頻，你看到了嗎？」
蘇青很快回：「看到了。」然後又發了一條：「你替我跟二叔說，他比任何明星都上鏡。」
林逸把這句話轉述給二叔的時候，二叔正在牛棚里收拾乾草。他愣了一下，問：「誰說的？」林逸猶豫了一下，說：「蘇青。」二叔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收拾乾草，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她還記得這個牛棚。」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林逸知道，二叔記得她。
傍晚，蘇青發了一張畫。不是倔崽子，不是小羊，是二叔。畫裡的二叔蹲在牛棚門口，手裡夾著一根煙，煙霧在晨光里緩緩上升，身後的牛棚被陽光鍍成金色。畫的右下角寫了一個「青」字。林逸把畫存進手機，看了很久。他想起蘇青第一次來福鼎的時候，也畫過二叔。那時候她說：「二叔的手，比任何廣告都好。」現在她又畫了一張。兩張隔了三年多，畫的都是同一個人，同一個姿勢。
他給蘇青回了一條消息：「畫得很好。二叔說你還記得這個牛棚。」蘇青過了好一會兒才回，只有兩個字：「記得。」
林逸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出雜物間。供銷社的院子裡，晚照正在跟老周說視頻的傳播數據，阿傑在旁邊啃蘋果。小陳蹲在門檻上，舉著手機給二叔看評論。二叔眯著眼睛，把手機拿遠了看，說了一句：「這人寫『想我姥爺了』。姥爺是啥？」
小陳說：「就是外公。」
二叔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但他把手機還給小陳的時候，又問了一句：「那個寫『跟我爺爺一模一樣』的，是哪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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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哦」了一聲，轉身回了牛棚。
林逸站在院子裡，看著二叔的背影消失在牛棚門口。他沒有跟進去，只是站在那裡，聽著牛棚里傳來二叔跟倔崽子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語氣很平，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晚照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水。「數據這麼好，你不高興？」
林逸接過水杯，喝了一口。「高興。」他說。然後他端著水杯回了雜物間，把手機里那條「風中的父親」的留言截圖又看了一遍。凌晨三點，一個人在手機那頭打下「看到二叔，就像看到自己」。他不知道那個人現在是不是還在養牛，但他知道，那個人需要二叔。就像二叔需要那些牛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