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分手
墨江紫米的事之後。她還是照常每天來工作室，照常畫圖，照常回消息。但林逸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說「早安」的時候不再看他，吃外賣的時候不再把不喜歡吃的香菜挑出來扔進他碗裡，加班到深夜兩個人一起走回家的時候，她不再突然跑起來喊「你追我啊」。她只是走在他旁邊，安靜地，像一條平行的線。
林逸試著挽回。他買了一束雛菊，放在她的數位屏旁邊。她看了一眼，說了聲「謝謝」，沒有像以前那樣湊過去聞。他找了一家她說過想吃的日料店，訂了位子，她說「最近太忙了，改天吧」。改天，永遠沒有來。
他不敢問她。不是不想，是怕答案。
四月的杭州，桂花還沒開，但天氣已經暖了。蘇青開始頻繁地去上海。她說有一個前同事在那邊開了設計工作室，請她去做兼職，按項目算錢。林逸說「好」。他能說什麼呢？公司帳上沒錢，他的信用卡還有十二萬沒還，欠二叔的十萬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上。她出去賺錢，至少能維持她自己那份開銷。她每次去上海都會待兩三天，回來的時候拖著行李箱，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她會把行李箱放在玄關，換鞋，走進來，坐在沙發上發一會兒呆，然後去洗澡。洗完澡出來，頭髮濕漉漉的，坐在數位屏前開始畫星元物語的圖。林逸有時候想跟她說點什麼，但看到她疲憊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等她忙完這陣子就好了。等他把帳還完，等公司緩過來，等他有資格說「你不用再去上海了」。但「等」這個字，他用了太多次。等到最後，什麼都沒有等到。
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杭州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暴雨。
林逸在工作室里改方案，聽到門響了一下。他抬起頭，蘇青站在門口。她沒有帶行李箱，背著一個雙肩包，手裡拿著那把長柄傘——他們一起在樓下便利店買的那把，藍色的，傘柄上有一個小小的劃痕。她把傘靠在門邊，站在那裡，沒有進來。
「林逸。」
他放下筆。看到她表情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要發生什麼了。不是因為她哭了，她沒有哭。是因為她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面湖，沒有任何波瀾。那種平靜，比哭更讓人害怕。
「我來收拾東西。」她說。
林逸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她走進來，走到她的工位前。數位屏、觸控筆、充電器、幾本速寫本、一盒用了大半的彩色鉛筆、一個印著貓咪圖案的馬克杯。她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雙肩包里，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認真才能做好的事。她沒有看林逸，林逸也沒有看她。他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支筆，但方案上的字他已經看不進去了。
她收拾完了。雙肩包裝得鼓鼓囊囊的，拉鏈拉了兩遍才拉上。她把包背在肩上，走到玄關，拿起那把藍色的長柄傘。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林逸。
「林逸，我累了。」
這三個字，她不是第一次說。上一次是在那個深夜的客廳里，她說完就走進了臥室，門沒有關。但這一次，她站在門口，門是開著的。
林逸沉默了很久。他有很多話想說——對不起，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把一切都變回來。但他說不出口。因為那些話，她聽過了。他給過她太多「會變的」承諾，然後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搭進去。她信了他很多次。她累了。
「我知道。」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旁觀者，在看著另一個人說話。
蘇青看著他。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她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她說了一句：「我們好像走丟了。」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她沒有等林逸回答。她轉過身，拖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走向電梯。走廊的燈是聲控的，她走過去的腳步聲亮了一盞，又暗了一盞。她站在電梯門前，按了一下按鈕。電梯到了，門開了。她走進去，轉過身，面對著他。電梯門開始合攏，縫隙越來越窄——她的臉，她的肩膀，她手裡那把藍色的傘，最後只剩下一條線，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林逸忽然很想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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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動了一下，身體從椅子上微微抬起來。他想衝出去，按住電梯按鈕，把門掰開，拉住她的手，說「別走」。但他沒有。他重新坐了回去，手裡的筆還握著，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開了一小團黑色的圓。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她回頭——但電梯門已經關上了，她不會回頭了。也許是在等自己說出那句話——但電梯已經下去了，再說也來不及了。
走廊的燈滅了。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那些她沒帶走的東西——數位屏的支架，幾根沒裝進包的充電線，馬克杯下面壓著的一張便簽紙。他走過去，拿起那張便簽紙。上面畫著一個小人，站在這頭，另一個小人，站在那頭，中間是一條彎彎曲曲的路。路盡頭的空白處寫著三個字：「走丟了。」
她的筆跡，很輕，像怕弄破這張紙。
他把便簽紙疊起來，放進口袋。然後在她的工位前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工作室里。窗外的暴雨已經停了，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他打開那個加密文件夾，一張一張地翻她畫的那些圖。UI界面、農場插畫、品牌視覺、LOGO草圖。翻到最後一張，他停住了。那是星元物語的LOGO終稿——一顆星球上長著一棵嫩芽。右下角有她手寫的四個字：「星元物語」。她寫這些字的時候，一定沒想到有一天她會走。他也沒想到。
他把便簽紙從口袋裡拿出來，展開，看了很久。兩個小人，一條彎彎曲曲的路。「走丟了。」不是「你走錯了」，不是「我受不了了」，是「走丟了」。他們一起走的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岔開了。她在前面，他在後面，還是他在前面，她在後面？他不確定。他只知道，當他抬起頭的時候，她已經不在視線里了。
後來他無數次想起那個下午。想起她站在門口說「我累了」時的表情，想起他回的那句「我知道」，想起電梯門關上時那個越來越窄的縫隙。他問自己，如果那天他追了上去，按住了電梯按鈕，拉住她的手，說「別走」——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他不知道。也許她會留下來，也許她不會。但至少他試過。但他沒有。他坐在那裡，像一個被釘在椅子上的木偶，眼睜睜地看著門關上，看著她消失在那條越來越窄的縫隙里。那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不是因為分手，是因為他沒有追。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他關掉那個文件夾，沒有刪，沒有改。他永遠不會刪她寫的任何一個字，畫的任何一張圖。不是因為那些東西完美無缺，是因為那些東西里有她的呼吸。而她的呼吸，以後不會再出現在這間工作室里了。
他站起來，關了燈。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外面空無一人。雨後的地面濕漉漉的，路燈把積水照出一片一片的光。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張便簽紙，站了很久。然後他把它放回口袋，走進了夜色里。
林逸試著挽回。他買了一束雛菊，放在她的數位屏旁邊。她看了一眼，說了聲「謝謝」，沒有像以前那樣湊過去聞。他找了一家她說過想吃的日料店，訂了位子，她說「最近太忙了，改天吧」。改天，永遠沒有來。
他不敢問她。不是不想，是怕答案。
四月的杭州，桂花還沒開，但天氣已經暖了。蘇青開始頻繁地去上海。她說有一個前同事在那邊開了設計工作室，請她去做兼職，按項目算錢。林逸說「好」。他能說什麼呢？公司帳上沒錢，他的信用卡還有十二萬沒還，欠二叔的十萬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上。她出去賺錢，至少能維持她自己那份開銷。她每次去上海都會待兩三天，回來的時候拖著行李箱，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她會把行李箱放在玄關，換鞋，走進來，坐在沙發上發一會兒呆，然後去洗澡。洗完澡出來，頭髮濕漉漉的，坐在數位屏前開始畫星元物語的圖。林逸有時候想跟她說點什麼，但看到她疲憊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等她忙完這陣子就好了。等他把帳還完，等公司緩過來，等他有資格說「你不用再去上海了」。但「等」這個字，他用了太多次。等到最後，什麼都沒有等到。
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杭州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暴雨。
林逸在工作室里改方案，聽到門響了一下。他抬起頭，蘇青站在門口。她沒有帶行李箱，背著一個雙肩包，手裡拿著那把長柄傘——他們一起在樓下便利店買的那把，藍色的，傘柄上有一個小小的劃痕。她把傘靠在門邊，站在那裡，沒有進來。
「林逸。」
他放下筆。看到她表情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要發生什麼了。不是因為她哭了，她沒有哭。是因為她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面湖，沒有任何波瀾。那種平靜，比哭更讓人害怕。
「我來收拾東西。」她說。
林逸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她走進來，走到她的工位前。數位屏、觸控筆、充電器、幾本速寫本、一盒用了大半的彩色鉛筆、一個印著貓咪圖案的馬克杯。她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雙肩包里，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認真才能做好的事。她沒有看林逸，林逸也沒有看她。他坐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支筆，但方案上的字他已經看不進去了。
她收拾完了。雙肩包裝得鼓鼓囊囊的，拉鏈拉了兩遍才拉上。她把包背在肩上，走到玄關，拿起那把藍色的長柄傘。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林逸。
「林逸，我累了。」
這三個字，她不是第一次說。上一次是在那個深夜的客廳里，她說完就走進了臥室，門沒有關。但這一次，她站在門口，門是開著的。
林逸沉默了很久。他有很多話想說——對不起，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把一切都變回來。但他說不出口。因為那些話，她聽過了。他給過她太多「會變的」承諾，然後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搭進去。她信了他很多次。她累了。
「我知道。」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那兩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旁觀者，在看著另一個人說話。
蘇青看著他。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她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她說了一句：「我們好像走丟了。」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她沒有等林逸回答。她轉過身，拖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走向電梯。走廊的燈是聲控的，她走過去的腳步聲亮了一盞，又暗了一盞。她站在電梯門前，按了一下按鈕。電梯到了，門開了。她走進去，轉過身，面對著他。電梯門開始合攏，縫隙越來越窄——她的臉，她的肩膀，她手裡那把藍色的傘，最後只剩下一條線，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林逸忽然很想追上去。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他的腳動了一下，身體從椅子上微微抬起來。他想衝出去，按住電梯按鈕，把門掰開，拉住她的手，說「別走」。但他沒有。他重新坐了回去，手裡的筆還握著，筆尖抵在紙上，墨水洇開了一小團黑色的圓。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她回頭——但電梯門已經關上了，她不會回頭了。也許是在等自己說出那句話——但電梯已經下去了，再說也來不及了。
走廊的燈滅了。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和那些她沒帶走的東西——數位屏的支架，幾根沒裝進包的充電線，馬克杯下面壓著的一張便簽紙。他走過去，拿起那張便簽紙。上面畫著一個小人，站在這頭，另一個小人，站在那頭，中間是一條彎彎曲曲的路。路盡頭的空白處寫著三個字：「走丟了。」
她的筆跡，很輕，像怕弄破這張紙。
他把便簽紙疊起來，放進口袋。然後在她的工位前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工作室里。窗外的暴雨已經停了，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他打開那個加密文件夾，一張一張地翻她畫的那些圖。UI界面、農場插畫、品牌視覺、LOGO草圖。翻到最後一張，他停住了。那是星元物語的LOGO終稿——一顆星球上長著一棵嫩芽。右下角有她手寫的四個字：「星元物語」。她寫這些字的時候，一定沒想到有一天她會走。他也沒想到。
他把便簽紙從口袋裡拿出來，展開，看了很久。兩個小人，一條彎彎曲曲的路。「走丟了。」不是「你走錯了」，不是「我受不了了」，是「走丟了」。他們一起走的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岔開了。她在前面，他在後面，還是他在前面，她在後面？他不確定。他只知道，當他抬起頭的時候，她已經不在視線里了。
後來他無數次想起那個下午。想起她站在門口說「我累了」時的表情，想起他回的那句「我知道」，想起電梯門關上時那個越來越窄的縫隙。他問自己，如果那天他追了上去，按住了電梯按鈕，拉住她的手，說「別走」——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他不知道。也許她會留下來，也許她不會。但至少他試過。但他沒有。他坐在那裡，像一個被釘在椅子上的木偶，眼睜睜地看著門關上，看著她消失在那條越來越窄的縫隙里。那是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不是因為分手，是因為他沒有追。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他關掉那個文件夾，沒有刪，沒有改。他永遠不會刪她寫的任何一個字，畫的任何一張圖。不是因為那些東西完美無缺，是因為那些東西里有她的呼吸。而她的呼吸，以後不會再出現在這間工作室里了。
他站起來，關了燈。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他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外面空無一人。雨後的地面濕漉漉的，路燈把積水照出一片一片的光。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張便簽紙，站了很久。然後他把它放回口袋，走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