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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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逸回到屋裡,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枕頭邊畫出一個銀白色的圓。他盯著那個圓,腦子裡全是下午在陳伯院子裡拍的那些畫面——陳伯的手,竹篾翻飛的樣子,還有那句「誰起的名字」。星元物語。蘇青起的。這個名字跟了他快四年了,像一根線,一頭系在他手裡,另一頭不知道拴在哪兒。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那股舊棉布的味道讓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夜晚。那個夜晚有高鐵到站的廣播聲。

  2023年2月6日。杭州東站。

  林逸站在出站口,已經等了快半個小時。手裡捏著一張明信片,是她寄來的,說是信物。明信片上畫著一座山,山上有梯田,田裡有一個彎腰插秧的人。背面寫著幾個字:「2月6日,不見不散。」他提早了一小時到,在出站口來回走了好幾趟,又怕她出來找不到他,就定在一根柱子旁邊站著。

  那天很冷,夜風從站口灌進來,吹得他耳朵發紅。他沒戴圍巾,也沒穿羽絨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衣,是去年冬天在杭州買的,已經不保暖了。但他不覺得冷。

  人群一波一波地湧出來。有的人拖著行李箱,腳步匆忙;有的人背著雙肩包,邊走邊看手機;有的一家老小,說說笑笑。林逸盯著每一個走出來的人,心跳得很快,像小時候站在海邊等退潮——明知道潮水會退,但每次都怕它不退。

  然後他看到了她。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拖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那個箱子看起來比她人還大,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地響。她的頭髮是披肩短髮,剛好搭在肩膀上,發梢微微內扣,有幾縷被風吹到臉上。她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眼睛裡有一點慌張,但嘴角帶著笑。

  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隔著十幾步遠的距離,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對方。人群從他們身邊流過,像河水繞過兩塊石頭。她先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沒忍住的笑,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

  林逸覺得自己的腳被釘在了地上。他想走過去,但腿不聽使喚。倒是她先動了,拖著那個大行李箱,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走到他面前,鬆開行李箱的拉杆,仰起頭看著他。

  「林逸。」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跟電話里一模一樣,好聽,甜,但近了很多,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蘇青。」他說。聲音有點啞。

  「你怎麼穿這麼少?不冷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棉衣袖口,皺了皺眉,「這個衣服不保暖的。」

  「不冷。」

  「騙人。你嘴唇都紫了。」

  她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踮起腳尖,圍在他脖子上。圍巾上帶著她的體溫和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個被定住的木偶。她圍好圍巾,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他。

  「你比我想像中的矮。」她說,歪著頭,眼睛裡帶著笑。

  「你也比我想像中的矮。」他回了一句。

  她假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我才沒有想像你矮,我是說你比我想像中的——算了,走吧。我餓了。」

  他接過她的行李箱,兩個人並肩走出出站口。夜風迎面撲來,她縮了一下脖子,他又把圍巾解下來還給她。「你戴。我不冷。」

  「你剛才還說你冷。」

  「沒說過。」

  她笑了,沒有再接圍巾,而是把手臂穿過他的臂彎,整個人貼過來。「這樣就不冷了。」她說。

  他們打了輛車,去的是林逸提前給她租好的房子。在城西一個老小區里,離他的隔斷間不遠,走路十幾分鐘。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家具老舊但乾淨。他提前打掃了兩遍,換了新的床單被套,在桌上放了一束花——不是什麼名貴的花,菜市場買的雛菊,黃的白的插在一個玻璃瓶里。

  蘇青推開門,站在客廳中間,轉了一圈。「你收拾的?」

  「嗯。」

  「花也是你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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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她走到桌前,低頭聞了聞雛菊,抬起頭看他。「林逸,你這個人,嘴上什麼都不說,事情一樣不落下。」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她放下行李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手很涼,指腹上有畫畫磨出的薄繭,從顴骨滑到下巴。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卻重了。

  「你緊張?」她問。

  「沒有。」

  「你心跳好快。」她的手從臉上移到胸口,隔著棉衣按在那裡。他低下頭,看到她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尖離他很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和另一種說不清的氣息——年輕的,溫熱的,屬於她的。

  他抬手握住她放在胸口的那隻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緊。

  「蘇青。」

  「嗯。」

  「我——」

  她踮起腳尖,用嘴唇堵住了他後面的話。

  那不是蜻蜓點水的一下。她貼上來的時候,他感覺到她的嘴唇很軟,有一點涼,帶著冬天夜風的味道。他沒有躲,也沒有退,手從她指縫間抽出來,攬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細,隔著羽絨服也能感覺到。她往前傾了一下,整個人的重量壓過來,他退了一步,背抵在牆上。

  她笑了一下,嘴唇從他嘴角滑到耳邊。「你果然悶騷。」

  他沒有回答,低頭找到她的嘴唇。這一次不是她主動了。

  後來的事情發生的很自然。燈沒有關,昏黃的燈泡掛在客廳天花板上,光灑在那束雛菊上,花瓣黃的白的一清二楚。她拉著他走進臥室,床單是新換的,淺灰色,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她躺在床上,白色的羽絨服鋪開來,像一朵雲。紅色圍巾不知道什麼時候解了,搭在床尾。

  她伸手撥了一下自己披肩的短髮,髮絲散在淺灰色的枕套上,襯得她的臉很小。他俯下身,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很亮很亮的光,像小時候在福鼎海邊看到的星星——沒有城市燈光污染的那種亮。

  「看什麼?」她問。

  「看你。」

  「又不是沒見過。」

  「沒見過這樣的。」

  她笑了,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嘴唇貼在他耳朵上,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太小,他沒聽清,但也不需要聽清。

  那天晚上的事,他後來記了很久。不是每一個細節都記得,但記得她的體溫,記得她笑的時候眼角的弧度,記得她累極之後把臉埋在他頸窩裡發出的那種滿足的嘆息。她的短髮蹭在他下巴上,有點癢,他沒有躲開。他抱著她,感覺到她的心跳從快變慢,從慢變勻,最後變成了睡著的節奏。

  窗外有風,吹得老式窗戶框框地響。但他覺得這個房間很暖和。

  「林逸。」她閉著眼睛,聲音含糊。

  「嗯。」

  「你要說話算話。」

  「什麼話?」

  「我們一起把這件事做下去。不是你的項目,是我們的。」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那裡有點燙,大概是剛才熱的。「好。」他說。

  她沒有再說話。呼吸漸漸沉下去,整個人軟在他懷裡,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他盯著天花板,燈還亮著,但他不想起來關。他就那麼抱著她,聽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個夜晚很長。長到他後來每次想起來,都覺得像是過了一整個季節。那也是他們之間,最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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