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等待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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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逸關掉文檔,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讓每一次點擊,都變成真實土地里的一次生長」——看了很久。窗外倔崽子已經睡熟了,牛棚里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他靠在椅背上,腦子裡翻湧著那些年的碎片。項目失敗後的空蕩辦公室,蘇青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的背影,還有更早之前,那些他們還在拼命努力的日夜。

  他閉上眼睛。那段記憶像一卷被慢慢拉開的膠片,一幀一幀地浮現出來。

  ———

  2022年8月。元宇宙農場的方案剛做出來那幾天,林逸像換了一個人。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先花兩個小時修改商業計劃書,然後出門跑供應鏈。杭州周邊的農場他幾乎跑了個遍,餘杭的茶園、臨安的竹筍基地、安吉的雞場。他拿著那份方案,一家一家地談,問人家願不願意合作做「認養」。大多數時候被拒絕。有人聽不懂,覺得他是騙子;有人聽懂了但不感興趣,覺得麻煩;只有少數幾個人願意聽他多講幾句,但也只是說「再考慮考慮」。

  晚上回到家,他繼續做方案、寫文案、搭網站。他不找外包,因為沒錢。網站用最基礎的模板搭,丑是丑了點,但能用。文案自己寫,一遍不滿意就重寫。LOGO用蘇青之前畫的那個草圖先頂著。他知道不好看,但沒辦法。

  蘇青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來。有時候她還在畫稿子,背景音里有畫筆的沙沙聲;有時候她已經躺下了,聲音悶悶的,像是把臉埋進了枕頭裡。她會問今天的進展,林逸就一項一項地說。見了什麼人,談了什麼結果,遇到什麼問題。她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插一句「那個人不合作是他的損失」「你這個文案改得比昨天好了」。

  「你今天跟那個雞場談得怎麼樣?」蘇青問。

  「沒成。他說他的雞不愁賣,不需要搞這些花里胡哨的。」

  「那你就換一家。總有人需要的。」

  「嗯。」

  「你別灰心。你才跑了幾天,哪有那麼快。」

  「沒灰心。」林逸說。他是真的沒灰心。以前創業的時候,被拒絕是家常便飯,他早就習慣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做的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被拒絕也不會覺得疼,只會覺得「那好吧,繼續找」。

  蘇青又說:「我今天畫了一組新圖,是給元宇宙農場做的界面。你明天看看。」

  「好。」

  「你早點睡。不要熬夜。」

  「你也是。」

  掛了電話,林逸繼續工作。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些沒做完的事——明天要見哪個農場主,網站哪個功能還沒寫好,文案哪一段還不滿意。他坐在桌前,檯燈的光打在手背上,一條一條地列待辦事項。列完一看,又寫了滿滿一頁。

  九月初,他簽下了第一個合作農戶。不是二叔——那時候他還沒回福鼎,二叔的牛隻是他腦子裡一個遙遠的影子。第一個合作的是臨安一個種竹筍的大叔,姓趙,五十多歲,在山上包了一片竹林。趙大叔的筍是真好吃,鮮甜脆嫩,但賣不上價。販子來收,壓到一塊五一斤,趙大叔不肯賣,但又找不到別的渠道。

  林逸是在一個農業論壇上看到趙大叔發的帖子,說自己的筍賣不出去。他順著帖子裡的聯繫方式找過去,在臨安的大山里待了一整天。趙大叔帶他上山看竹林,挖筍給他嘗,跟他聊了整整一個下午。臨走的時候趙大叔說:「你那個認養的法子,我不太懂。但你這人說話實在,我信你。先試試,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第一個合作就這麼定了。

  林逸回到杭州,連夜做了竹筍的認養頁面。蘇青幫他畫了一套圖——竹林、筍、趙大叔蹲在地里挖筍的照片。他在文案里寫:「趙大叔種了二十年竹筍,他的筍不施化肥,不打農藥,就是山上長出來的。販子給他一塊五一斤,他不賣。他說,我的筍值更多。」

  頁面發出去的頭幾天,沒什麼反應。林逸有點焦慮,但沒跟蘇青說。他每天刷新後台幾十次,看著那個「0」發呆。到了第四天,忽然多了一個訂單。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周後,竹筍的認養賣出了十七份。趙大叔打電話來,聲音有點抖:「小林,那個什麼認養,真的有人買了?」林逸說:「買了。十七個人。」趙大叔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好」,就掛了。

  那是林逸第一次覺得,這件事真的能做成。

  九月到十月,他陸續簽了四個合作農戶。除了趙大叔的竹筍,還有安吉的竹林雞、建德的草莓、餘杭的徑山茶。每一個品類,他都親自去產地看,跟農戶聊,拍照片,寫文案。蘇青幫他畫每一套視覺,從LOGO到詳情頁,一張一張地畫。她白天給甲方畫商業稿,晚上給他畫這些,經常畫到凌晨。

  林逸說:「你不用這麼拼,身體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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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青說:「你都在拼,我怎麼可能不拼。而且我樂意畫你的東西。畫甲方的稿子是工作,畫你的是——算是夢想吧。」

  林逸不知道該怎麼接。他把那些畫一張一張地存下來,每個農戶一個文件夾。

  他們一直沒有見面。

  不是不想見,是見不到。林逸每天都在外面跑,今天臨安,明天安吉,後天建德。晚上回到出租屋,累得話都不想說,但還是會跟蘇青打一小時電話。蘇青呢,插畫師的工作不比創業輕鬆。甲方催稿催得緊,她經常加班到十一二點,周末也不休息。有時候她說「這周末我有空,來找你吧」,結果周五晚上甲方來了一個新需求,周末泡湯。有時候林逸說「下周我回杭州待幾天,你來吧」,結果臨時要去外地看一個農場,計劃又取消。

  他們之間的距離,高鐵一個小時。但那一小時的路,從夏天拖到了秋天,又從秋天拖到了冬天。

  有一次蘇青在電話里說:「林逸,你說我們這樣算不算網戀?確定關係快半年了,面都沒見過。」

  林逸說:「算吧。」

  「你不覺得好笑嗎?」

  「有點。」

  「但我覺得,沒見過面反而更純粹。你喜歡的不是我的臉,是我的靈魂。」

  林逸笑了。「你還有靈魂?」

  「當然有。畫畫的人都有。不像你們做生意的,滿腦子都是KPI。」

  林逸沒有反駁。她說的不對——他心裡裝的不只是KPI。還有她。

  十一月的一個晚上,蘇青打電話來,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吐槽甲方的那種氣呼呼,也不是聊設計時的那種興奮,而是一種林逸沒聽過的認真。

  「林逸,我想跟你商量一個事。」

  「你說。」

  「我打算辭職。」

  林逸愣了一下。「辭了去哪?」

  「去杭州。找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蘇青又說:「我在這裡待了三年,畫了三年甲方的稿子。我的筆快沒魂了。你不是說元宇宙農場要做大嗎?你一個人忙不過來的。我來幫你。不是只畫圖的那種幫,是真的跟你一起做。做運營、做內容、做品牌——你缺什麼我就做什麼。」

  林逸握著手機,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你別衝動」,想說「你那邊工作穩定」,想說「我一個人可以的」。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咽了回去。因為他不想要她說那些。他想要她來。

  「什麼時候?」他問。

  「過完年。我這邊還有一些項目要收尾,跟公司的合同也要到期了。正好。2月6日,我過去。」

  「好。」

  「你就『好』?不感動一下?」

  「感動。」

  「你感動的表現就是說話更少了是吧?」

  林逸笑了。「等你來了,再說。」

  蘇青也笑了。那種笑很輕,像是在電話那頭彎了彎嘴角。「林逸,我跟你說,我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把不用的寄回家,該扔的扔。等過完年,拖一個箱子就去杭州。」

  「你住哪?」

  「先租個房子。你幫我看看,離你近一點的。」

  「好。」

  「你別找太貴的,我沒什麼錢。但也不要太破的,我不想住隔斷間了。」

  「好。」

  蘇青說:「你怎麼一直說好?」

  林逸說:「因為你說什麼我都覺得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蘇青輕輕說了一句:「林逸,你這個人,真是要命。」

  窗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沙沙作響。林逸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蘇青要來杭州了。不是來玩,是來跟他一起創業。他想起那些一個人跑農場的日子,那些被拒絕的瞬間,那些凌晨還在改方案的時刻。他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拿起筆,在日曆上圈了一個日期——2月6日。旁邊寫了一行小字:「蘇青來。」

  不是「蘇青可能來」。是「蘇青來」。他知道她一定會來。

  ——

  林逸睜開眼睛。

  雜物間的燈光還是那麼昏黃,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他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又翻到了那張畫——兩個小人站在山前,一個高一個矮。他盯著看了幾秒,然後鎖屏。

  2022年的冬天,他在日曆上圈了2月6日。後來蘇青確實是那天來的。她拖著一個巨大的行李箱,從出站口走出來,穿著白色羽絨服,圍著紅色圍巾。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等了那麼久,見了面卻只說了一句「你來了」和一句「嗯」。

  他站起來,熄了燈。黑暗裡,他摸到床邊,躺下來。窗外牛棚里,倔崽子又翻了個身。林逸閉上眼睛,腦海里反覆回放她說的那句話——「過完年,我過去。」

  她真的來了。只是後來,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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