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林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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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得不快,腳步放得很輕。

  上輩子那些年養成的習慣,遇到不明情況先觀察,不貿然靠近。

  走近了,繞過那叢矮樹,他看見了一個人。

  趴在小溪邊上,半個身子浸在水裡,臉朝下,一動不動。

  身上的衣服濕透了,沾滿了泥和血——不是新鮮的血,是乾涸了的、發黑的血。

  頭髮散著,擋住了臉,看不出面目,但從身形看,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

  顧予舟停在三步之外,盯著那個人看了兩秒。

  然後他蹲下來,伸出兩根手指,探了探那人的頸側。

  還有脈搏。

  但很弱。

  他把那個人翻過來。

  那個人的臉從散亂的頭髮後面露出來,顧予舟看見了一張就算現在這副狼狽樣子,也看得出底子很好的臉。

  眉骨高,鼻樑直,輪廓深邃但不粗獷,嘴唇蒼白乾裂,但形狀很好看。

  皮膚白,不是那種健康的、透著血色的白,是失血過多的、紙一樣的白。

  眼窩微微凹陷,睫毛很長,閉著眼睛的時候像兩道小扇子,安靜地覆在眼下。

  這是一個很好看的人。

  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好看,是溫柔的、讓人想靠近的好看。

  哪怕昏迷著,眉頭微蹙,也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氣質,像是冬天裡的一碗熱湯,光是看著就覺得暖和。

  顧予舟盯著這張臉看了三秒,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認識這張臉。

  林見雪。

  師尊門下大弟子,他上輩子的師兄。

  上輩子他拜入師門的時候,林見雪的雙腿已經殘了,坐在輪椅上。

  但即便坐在輪椅上,他也是整個師門最好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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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好看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好看,是溫和的、潤物無聲的好看,像春天的雪融成水,靜靜地流進你的心裡。

  他的性格也是那樣的。

  溫柔,耐心,從不對任何人說重話。

  上輩子顧予舟剛入門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林見雪就坐在輪椅上,一樣一樣地教他,從怎麼拿劍到怎麼運氣,教到他會了為止。

  他練功練到半夜,林見雪會推著輪椅過來,給他送一碗熱湯,笑著說「小師弟,歇一歇吧」。

  後來師尊被害,林見雪坐在輪椅上,紅著眼睛對他說:「小師弟,別去,你打不過他們的。」

  他沒聽。

  他去了。

  他把那些人都殺了。

  但他回來的時候,林見雪已經不在了。

  現在,林見雪就躺在這條髒兮兮的小溪邊,渾身是血,生死不明。

  他的雙腿——顧予舟的目光落在林見雪的下半身上。

  上輩子林見雪是怎麼殘的?是被人暗算的。

  在一次外出執行師門任務的時候,遭人埋伏,等師門的人找到他時,他的雙腿已經被廢了,筋脈盡斷,靈根受損,從此再也站不起來。

  上輩子顧予舟入門的時候,師兄已經殘了。

  而他現在就躺在這裡,在這條小溪邊,在這片荒郊野外,像一條被遺棄的狗。

  顧予舟的手握成了拳,又慢慢鬆開。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他的手在發抖。

  應該就是這次受傷了。

  那時他師尊也是為了找林見雪才來的他們這小地方的。

  「陸豐!」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沉,「過來!」

  陸豐聽到他的聲音,知道事情不對,抱著顧予安就跑過來了。

  跑到一半看見地上躺著個人,嚇了一跳,腳步頓了一下,但還是跑了過來。

  「這、這是誰?」

  「不認識,」顧予舟說,「但我們要救他。」

  陸豐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渾身是血的陌生人,「還活著嗎?」

  「活著。」

  顧予舟先把顧予安從陸豐懷裡接過來。

  顧予安被這一番折騰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著顧予舟。

  顧予舟把顧予安放在一邊乾淨的草地上。

  這次到沒哭,只是用他雙大眼睛看著哥哥,還把雙手向顧予舟伸。

  「呀呀~」

  「你在這待一會,不要哭。」顧予舟握住了他小小的手,認真的說,好像他真的可以聽懂一樣,「先把他從水裡拖出來。」

  兩個人一人架一邊,把林見雪從小溪里拖到了岸上。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的分量對兩個十歲小孩來說不輕,還是兩個沒怎麼吃飽過的小孩來說,拖了幾步就喘得不行,但誰都沒鬆手。

  把人拖到岸上之後,顧予舟開始檢查他的傷勢。

  身上的血不是他的——至少不全是。

  衣服上有好幾處破口,有幾處是樹枝刮的,有一處在左肩,衣服破了一個整齊的口子,像是什麼利器劃開的,底下的皮肉翻著,泡了水,發白了,看著很嚇人。但傷口已經不流血了,說明受傷已經有一陣了。

  最嚴重的是腿。

  顧予舟把林見雪的褲腿捲起來,看見兩條小腿上都有傷,右腿尤其嚴重,小腿外側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外翻,隱約能看見底下的骨頭。

  傷口周圍紅腫發燙,已經開始化膿了。

  上輩子,林見雪的雙腿應該就是這樣殘的。

  不是當場被廢的,是受了傷之後沒有及時救治,還有毒,等他被找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筋脈壞死,再也站不起來。

  那時候能撿回一條命就已經很幸運了。

  但現在,他在這裡。

  在林見雪被暗算之後、被師門找到之前。

  但他現在太弱了,只能做些簡單的處理,後面只能等他醒過來了。

  顧予舟抬起頭,看了林見雪的臉一眼。

  那張蒼白的、沾著泥和血的臉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承受著什麼痛苦。

  「陸豐。」顧予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

  「嗯?」

  「把咱們帶的乾淨水和野菜拿過來。再找一些乾的苔蘚或者蜘蛛網,敷傷口用的。對了,把野薄荷和馬齒莧也拿過來。」

  陸豐二話不說就去了。

  顧予舟低頭,看著林見雪腿上的傷口,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這些都是他去世的親爹教給他的,他爹是個大夫。

  怎麼清創,怎麼止血,怎麼防止感染,怎麼用草藥外敷。

  他知道這附近長著什麼草藥,知道哪種能消炎,哪種能止痛。

  其實後面再也沒有過,他也記得很清楚。

  顧予安這次真的聽話了,沒有哭,只是一直在用力的想翻身,嘴裡一直「咿呀咿呀」的叫。

  顧予舟把他的位置調整了一下,讓他可以看到自己。

  他先用乾淨的水把傷口周圍沖洗乾淨——他知道不該用生水沖傷口,但他沒有更好的選擇,總比讓傷口繼續爛下去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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