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等安安再睡熟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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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予舟沒聽完就已經蹲下去了。

  他把兜著的野果和野菜放在一邊,伸手把顧予安從乾草上撈起來,攏進懷裡。

  顧予安到了他懷裡,第一反應不是安靜,而是哭得更大聲了。

  像是要把這大半個時辰的委屈全哭出來,小臉埋在他胸口,聲音都哭劈了,整個人一抽一抽的。

  顧予舟一隻手托著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屁股。

  哭聲漸漸小了。

  但還是抽噎,一下一下地,小身體在顧予舟懷裡一抖一抖的,眼淚還掛在臉上,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

  顧予舟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張哭花了的小臉,把手指伸進他的小嘴巴里。

  他從顧予舟胸口抬起頭,淚汪汪的大眼睛望著顧予舟的臉,嘴巴里還含著顧予舟的食指,嘬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看了好一會兒,好像終於確認了這就是他哥哥,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他的小手從破褂子裡伸出來,攥住了顧予舟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那小手的力道大得出奇,五個小指頭像五把小鉗子,死死地扣著。

  顧予舟低頭看著那隻手,停了兩秒。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笑,表情跟平時一樣,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他拍顧予安後背的手放得更輕了,節奏也更慢了。

  陸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乾草上:「終於不哭了……舟哥,他哭了快半個時辰了,我什麼辦法都試了,他一哭我就抱,一抱就哭得更厲害,放下來也哭,餵他水也不喝,我手指給他他含一下就不要了,嫌棄我……」

  顧予舟沒接話。

  「他真的只認你,」陸豐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羨慕還是感慨的情緒,「我抱著他怎麼都不行,你一抱就好了。他是不是聞得出你的味道?」

  顧予舟還是沒接話。

  他垂著眼睛,看著懷裡那個攥著他衣襟、含著他手指、漸漸安靜下來的小東西。

  顧予安的眼睛已經半閉上了,長長的睫毛扇子似的覆下來,但嘴巴還在一下一下地嘬,嘬得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顧予舟把那包野果和野菜推給陸豐。

  「洗洗,煮了。」他說。

  陸豐應了一聲,抱著東西到洞口去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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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裡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偶爾發出「噼啪」一聲響。

  顧予舟靠著洞壁坐好,把顧予安調整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拍著他的屁股。

  一下,一下,一下。

  顧予安終於徹底安靜了。

  嘴巴含著他的手指,小手攥著他的衣襟,整個小身體都窩在他懷裡,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幼獸,終於不再發抖了。

  顧予舟低頭,在顧予安的頭頂輕輕碰了一下。

  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親眼看見,都會以為是風吹過去的。

  陸豐在洞口洗野菜,背對著他,什麼都沒看見。

  顧予舟抬起頭,望著洞口透進來的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光。

  今天還要趕路。

  但再等一會兒。

  等安安再睡熟一點。

  顧予舟決定去臨安縣。

  上輩子,師尊是在臨安縣找到他們的。

  那是一個繁華的城鎮,在東南方向,從他們現在的位置走過去,大約需要兩個多月。

  上輩子他們走到的時候,他們都餓得只剩一口氣了。

  最後顧予安走了,陸豐也倒下了,再也沒有醒來。

  後來他無數次想過,如果他們少走彎路,如果早一天到臨安縣,如果他沒有那麼沒用——安安會不會還活著?陸豐會不會也活著?

  顧予安是安安靜靜地死在他懷裡,瘦得像一把骨頭。

  他以為是睡著了,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顧予安的身體已經沒有溫度了。

  從山洞出來之後,顧予舟調整了方向,帶著陸豐和顧予安一路往東南走。

  他沒有走大路——大路上流民多,遇到餓急眼的人,他們兩個小孩加一個嬰兒,只有被搶的份。

  畢竟這樣的世道吃人肉不是罕見的事。

  他走的是上輩子走過的小路,繞開人群,沿著山腳和溝壑往前走,雖然繞遠,但安全。

  路上能吃的野果和野菜,他幾乎都認得。

  「這個能吃。」顧予舟蹲下來,從一叢帶刺的藤蔓上摘了幾顆指頭大小的野果,紫黑色的,皮皺巴巴的,賣相不怎麼好看。

  陸豐湊過來看了看,有點猶豫:「這個看著不像能吃的樣子……」

  顧予舟沒說話,把一顆野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面無表情地咽了。

  陸豐盯著他看了兩秒,也跟著摘了一顆塞進嘴裡,嚼了一下,整張臉皺成一團:「好酸!」

  顧予舟已經摘了第二顆,遞給懷裡的顧予安。

  顧予安現在醒著,大眼睛好奇地望著那團紫黑色的東西,嘴巴一張一合地等著。

  顧予舟把野果咬開,擠出裡面的一點果肉,抿到顧予安嘴裡。

  顧予安嘗到味道了,眉頭皺得比陸豐還緊,整張小臉都皺成了一團,但嘴裡的東西沒吐出來,咕咚一下咽了,然後又張開嘴等著。

  顧予舟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嘴角動了一下。

  「還要?」他問。

  顧予安「啊啊」了兩聲,小手在空中揮了揮。

  顧予舟又咬了一顆。

  這種野果酸得要命,但水分足,在這種找不到水源的時候,比什麼都管用。

  顧予舟把能摘的都摘了,用衣擺兜著,留著一路上慢慢吃。

  除了野果,還有野菜。

  顧予舟認得七八種能吃的野菜,野果,灰灰菜、野莧菜、馬齒莧、蒲公英的嫩葉、車前草……上輩子他都是靠這些活下來的。

  那時候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找到吃的,見到什麼就往嘴裡塞,有些能吃,有些不能,不能吃的那些讓他拉過好幾次肚子,拉到渾身虛脫。

  還好沒有毒,要不然死的更早。

  灰灰菜和野莧菜是最好找的,路邊、溝邊、荒地,到處都有。

  顧予舟讓陸豐專門采這兩種,好認,不會出錯。

  蒲公英和車前草要苦一些,但也能吃,而且藥用,顧予安要是上火或者拉肚子,這些東西能頂用。

  馬齒莧是最難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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