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兔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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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予舟從破爛的衣兜里翻出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藏起來的陶罐——上輩子他也是在路上撿到這個陶罐的,用它煮了一路的東西。

  這輩子他記得在哪撿的,路過的時候就順手拿了。

  陶罐不大,裂了一道縫,但漏水不算嚴重。

  顧予舟把兔肉放進去,加上水,架在火上煮。

  火苗舔著罐底,水慢慢地熱起來。

  顧予舟把陸豐懷裡哭個不停的弟弟接過來,重新攏進自己懷裡。

  顧予安一到他懷裡就安靜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又開始哭,嘴巴拱著往他胸口蹭,蹭了兩下發現蹭不出東西來,哭得更厲害了。

  聲音不大,但是細,像一根針,一下一下地扎。

  他知道弟弟在哭什麼。

  餓。

  跟他一樣餓,比他更餓,三個月大的嬰兒,三天沒吃過一頓飽的,喝過幾口米湯是上輩子的事了。

  這輩子的顧予安,從出生到現在,連口米湯都沒好好喝過。

  陸豐在旁邊急得直搓手:「他是不是餓了?舟哥,肉什麼時候好?」

  顧予舟沒回答。

  他把罐蓋揭開看了一眼,水剛燒熱,肉還是生的,連血絲都沒褪乾淨。離能吃到嘴裡還早。

  懷裡的顧予安哭得越來越急了,小臉皺成一團,聲音一下比一下弱,但就是不停。

  顧予舟知道一直這麼哭下去會怎麼樣——上輩子顧予安就是這樣哭過一回,哭到最後直接昏了過去,他以為死了,嚇得好幾天沒合眼。

  他不想讓顧予安再昏過去一次。

  顧予舟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皺巴巴的、哭得有氣無力的小東西,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右手食指伸了出來,湊到弟弟嘴邊。

  顧予安幾乎是本能地含住了。

  含住了就不哭了。

  小嘴一下一下地嘬著,嘬得認真極了,好像那根光禿禿的手指真的能嘬出奶來。

  眉頭還是皺著的,但哭聲停了,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慢慢舒展開了一點。

  顧予舟面無表情地看著。

  這個法子是上輩子他偶然發現的。

  有一次顧予安哭得快斷氣了,他實在沒辦法,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碰到嘴唇的時候,顧予安自己含住了,然後就安靜了。

  從那天起,只要顧予安餓得哭不停,他就會把手指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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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吸著他的手指,顧予安就能安靜下來,不哭不鬧,等著東西送到嘴裡。

  雖然他大多數時候等不到什麼像樣的東西。

  顧予舟盯著弟弟含著自己手指的小嘴看了一會兒,移開視線,盯著那鍋兔肉。

  「還沒好。」他說。

  也不知道是說給陸豐聽的,還是說給顧予安聽的。

  陸豐在旁邊已經蹲不住了,一會兒站起來看看罐子裡的肉,一會兒蹲下去添兩根柴,一會兒湊過來看顧予安:「他不哭了誒,舟哥你好厲害,他怎麼一含你手指就不哭了?」

  「不知道。」顧予舟說。

  「是不是他覺得那是吃的?」

  「可能。」

  「可是他之前含過一次你記得嗎,就是剛出村那天,他也是哭得不行,你一伸手他就安靜了,我就覺得好神奇——」

  「陸豐。」

  「嗯?」

  「閉嘴。」

  陸豐又閉嘴了。

  但只閉了一小會兒,就忍不住又說:「可是舟哥,你為什麼不讓他含你自己的手指啊?你那隻手不用幹活嗎?要不讓他含我的?」

  顧予舟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陸豐被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

  他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但他感覺到舟哥好像不太高興。

  雖然舟哥一直沒什麼表情,但剛才那一眼,就是不太高興。

  顧予舟把視線轉回罐子上,又轉回顧予安臉上。

  顧予安還在嘬他的食指,嘬得專心致志,大眼睛半睜著,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嘴角好像還往上翹了翹。

  顧予舟看著那張臉,沉默了一會兒。

  別人不能含。

  他沒說出口,但他在心裡說了。

  陶罐里的水終於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兔肉的香味慢慢地散了出來。

  不濃,淡淡的,混在柴火的煙燻味里,但對於餓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人來說,這味道比什麼都香。

  陸豐深吸了一口氣,眼睛都亮了。

  顧予舟也聞到了。他的胃猛地縮了一下,嘴裡泛酸,但他沒動。

  他先把顧予安嘴裡的手指抽出來,在衣服上擦了兩下,然後把陶罐從火上端下來,放在地上晾著。

  顧予安一沒東西含,嘴一癟,又要哭。

  顧予舟又把手指塞了回去。

  顧予安安靜了。

  顧予舟一邊把手伸給弟弟含著,一邊用另一隻手從罐子裡撈出一塊兔肉。

  肉還很燙,他在手裡翻了兩下,吹了吹,撕下一小條放進嘴裡嚼。

  沒什麼味道,腥,柴,硬得跟樹皮似的。

  但這東西能填肚子,能活命。

  他把嚼爛的肉吐到手心,用指尖一點點地抿著,湊到安安嘴邊。

  顧予安含著手指,不肯張嘴。

  顧予舟把手指抽出來——安安立刻要哭——他又飛快地換成了肉糊糊塞進那張小嘴裡。

  顧予安愣了一下,嘗到味道了,小嘴動了兩下,咽了。

  然後癟著嘴,又要哭。

  顧予舟又把手伸過去。

  顧予安含住,不哭了。

  顧予舟就這樣,抽手指,塞肉,再抽手指,再塞肉,反反覆覆,一口肉餵了快一盞茶的工夫,總算讓顧予安咽下去了小半口。

  剩下的大半口都糊在了他自己手上,糊得滿手都是。

  後面顧予安終於是吃上了一頓飽的了。

  陸豐在旁邊看著,敬佩得不行:「舟哥,你真有耐心。」

  顧予舟面無表情地把手上的肉糊糊舔乾淨。

  不是有耐心,是沒辦法。

  不然就會死。

  他又撈了一塊兔肉,這次是給自己的。他嚼了兩口,發現陸豐正蹲在旁邊,手裡什麼也沒拿,眼睛巴巴地看著鍋里,但就是不動。

  「吃。」顧予舟說。

  陸豐咽了口唾沫:「你先吃,你吃飽了我再吃。」

  「吃了。」

  「可是——」

  「別讓我說第三遍。」

  陸豐立刻伸手撈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嘶嘶吸氣,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笑得跟撿了金子似的。

  顧予舟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嚼自己的。

  懷裡的顧予安還含著他的手指,小嘴一動一動的,大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快睡著了,又像是捨不得睡。

  那隻沒被含著的小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破褂子裡伸了出來,攥著顧予舟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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