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夏天的旅行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陳逸自己心裡也清楚，日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不會因為一句承諾就自動騰出空來。
但八月初的機票是年初就訂好的。
那時候閨女剛過完四歲生日，蹲在客廳地板上翻一本海洋生物圖鑑，翻到珊瑚礁那一頁停住了，舉著書跑到他跟前。
「爸爸，這個藍色的水是真的嗎？」
「是真的。」
「在哪兒呀？」
「海邊。」
「咱們家旁邊的海是這個顏色嗎？」
「不是，得坐飛機去遠一點的地方。」
閨女當場拍板。
「那我要去。」
陳逸當時隨口答應了一句暑假帶你去。
這話擱在別的家長嘴裡可能說完就忘，但閨女記性好得出奇。
從一月到七月，每隔十來天就要提醒一回。
「爸爸，暑假到了嗎？」
「還沒。」
「那現在呢？」
「也沒。」
「怎麼這麼慢呀。」
等到八月六號登機那天，小丫頭背著自己的小書包，裡頭塞滿了蠟筆和畫紙，走在登機通道上一步三回頭催他。
「爸爸快點。」
「急什麼，飛機又不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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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跑了呢？」
哈妮克孜走在最後面，拖著行李箱，聽見這對父女的對話忍不住笑了一聲。
三個人的行李加起來只有兩個箱子。
陳逸把工作手機留在了家裡的書房抽屜里，只帶了一部備用機，通訊錄里存了小方的號碼和哈妮克孜的號碼，其餘全是空白。
小方臨走前在微信上發了一長串注意事項。
防曬、航班備選、酒店確認碼、當地急救電話、領事館地址。
陳逸掃了一遍，回了兩個字。
「收到。」
小方又追了一條。
「有事打電話。」
陳逸沒回。
飛機落地那霸機場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出頭。
艙門打開，熱帶的潮氣裹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閨女站在廊橋上深吸一口氣，兩隻眼睛睜得滾圓。
「爸爸，空氣怎麼是甜的？」
「那是海水的味道。」
「海水是甜的？」
「鹹的。」
「那為什麼聞起來是甜的？」
「因為你高興。高興的時候什麼味都覺得甜。」
閨女歪著腦袋琢磨了三秒，覺得這個解釋勉強過關。
民宿訂在恩納村海岸線旁邊，兩層獨棟小樓，白牆藍頂，院子裡種著三棵芭蕉樹。
推開後院的木柵欄門，十二級台階往下走，就是沙灘。
放下行李還沒來得及換衣服，閨女已經踢掉了鞋。
她光著腳踩上沙灘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住了。
腳底是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細沙，前面是一片鋪到天際的藍。
那種藍不是圖鑑上印刷出來的平板顏色，是有層次的，近處淺得發綠，遠處深得發紫，中間那一段透亮得像玻璃。
「爸爸。」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
「比書上好看。」
然後她跑了。
五歲不到的小丫頭撒開兩條腿往海水邊沖，辮子在腦後飛起來，腳丫子在濕沙上啪嗒啪嗒踩出一串印子。
浪花剛好湧上來舔到她的腳背，她尖叫一聲蹦開，回頭沖陳逸招手。
「好涼呀！快來！」
陳逸把外套扔在台階上，捲起褲腿追過去。
他跑得不算快，但閨女跑得更慢。
小短腿在沙灘上使勁倒騰，跑兩步回頭看一眼，確認爸爸在後面跟著，又接著往前沖。
海水沒過了腳踝。
閨女停下來彎腰撿了一塊珊瑚碎片，舉在日光下翻來覆去打量。
「這個洞洞是誰鑽的？」
「小魚。」
「小魚住在石頭裡？」
「住在珊瑚里。珊瑚是活的，長在海底下。」
「那我撿起來它還活著嗎？」
陳逸蹲下身子。
「這塊已經不活了。它從海底衝上來的，在沙灘上待久了就變成石頭了。」
閨女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珊瑚碎片，又看了看遠處的海面。
「那我把它放回去，它能活過來嗎？」
「放回去也活不了了。」
小丫頭的眉毛皺了一下。
她蹲在那裡想了好一會兒，最後把珊瑚碎片小心翼翼擱回了沙面上。
「那就讓它在這兒曬太陽吧。」
兩個人在沙灘上折騰了半個多鐘頭。
陳逸的褲腳濕透了，閨女更誇張，整條裙子下擺全是水。
海水把布料粘在腿上，她走起路來像企鵝一樣一搖一擺。
哈妮克孜站在台階上看了全程。
她手裡端著相機，鏡頭追著那兩個濕漉漉的身影，快門聲斷斷續續響了二十多下。
等父女倆狼狽地爬回來，她把毛巾扔過去。
「鞋呢？」
陳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光著的。
「在沙灘上。」
「你一個大人連鞋都看不住。」
「你閨女跑得快，我來不及拿。」
「怪我閨女？」
「怪海浪。」
哈妮克孜翻了個白眼，轉身回屋取拖鞋。
傍晚的光線變得很柔。
太陽貼著海平面往下墜，整片天空被染成了橘紅和淡紫交替的顏色。
民宿二樓的露台正對著海面，三把木椅排成一排。
閨女洗完澡換了乾淨衣裳，頭髮還半濕著，趴在欄杆上看落日。
她的蠟筆盒攤在地上，畫紙壓在膝頭，手裡捏著一支橘色蠟筆，正在紙上塗抹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陳逸坐在她右邊，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
哈妮克孜靠在他左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指翻著剛才拍的照片。
海風吹過來，帶著晚潮退去後留下的淡淡腥氣。
遠處有漁船亮起燈火，一盞一盞，像是貼在海面上的星星。
閨女畫完了太陽，又開始畫海。
藍色蠟筆在紙上塗了厚厚一層，力氣用得太大，筆尖壓扁了。
「媽媽，海為什麼到晚上就變成黑色了？」
「太陽下去了，光照不到，就看不見藍色了。」
「那藍色去哪兒了？」
「還在那兒，只是你眼睛看不見。等明天太陽出來，藍色就回來了。」
閨女點了點頭，接著埋頭畫。
過了一小會兒，她把畫筆擱下來，捧起桌面上的果汁杯喝了一口。
吸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她放下杯子，忽然轉過臉來。
目光先落在哈妮克孜臉上，又轉到陳逸臉上。
來回看了兩遍。
「爸爸媽媽以後會老嗎？」
陳逸和哈妮克孜對視了一眼。
但八月初的機票是年初就訂好的。
那時候閨女剛過完四歲生日，蹲在客廳地板上翻一本海洋生物圖鑑，翻到珊瑚礁那一頁停住了，舉著書跑到他跟前。
「爸爸，這個藍色的水是真的嗎？」
「是真的。」
「在哪兒呀？」
「海邊。」
「咱們家旁邊的海是這個顏色嗎？」
「不是，得坐飛機去遠一點的地方。」
閨女當場拍板。
「那我要去。」
陳逸當時隨口答應了一句暑假帶你去。
這話擱在別的家長嘴裡可能說完就忘，但閨女記性好得出奇。
從一月到七月，每隔十來天就要提醒一回。
「爸爸，暑假到了嗎？」
「還沒。」
「那現在呢？」
「也沒。」
「怎麼這麼慢呀。」
等到八月六號登機那天，小丫頭背著自己的小書包，裡頭塞滿了蠟筆和畫紙，走在登機通道上一步三回頭催他。
「爸爸快點。」
「急什麼，飛機又不會跑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看書網】
「萬一跑了呢？」
哈妮克孜走在最後面，拖著行李箱，聽見這對父女的對話忍不住笑了一聲。
三個人的行李加起來只有兩個箱子。
陳逸把工作手機留在了家裡的書房抽屜里，只帶了一部備用機，通訊錄里存了小方的號碼和哈妮克孜的號碼，其餘全是空白。
小方臨走前在微信上發了一長串注意事項。
防曬、航班備選、酒店確認碼、當地急救電話、領事館地址。
陳逸掃了一遍，回了兩個字。
「收到。」
小方又追了一條。
「有事打電話。」
陳逸沒回。
飛機落地那霸機場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出頭。
艙門打開，熱帶的潮氣裹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閨女站在廊橋上深吸一口氣，兩隻眼睛睜得滾圓。
「爸爸，空氣怎麼是甜的？」
「那是海水的味道。」
「海水是甜的？」
「鹹的。」
「那為什麼聞起來是甜的？」
「因為你高興。高興的時候什麼味都覺得甜。」
閨女歪著腦袋琢磨了三秒，覺得這個解釋勉強過關。
民宿訂在恩納村海岸線旁邊，兩層獨棟小樓，白牆藍頂，院子裡種著三棵芭蕉樹。
推開後院的木柵欄門，十二級台階往下走，就是沙灘。
放下行李還沒來得及換衣服，閨女已經踢掉了鞋。
她光著腳踩上沙灘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住了。
腳底是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細沙，前面是一片鋪到天際的藍。
那種藍不是圖鑑上印刷出來的平板顏色，是有層次的，近處淺得發綠，遠處深得發紫，中間那一段透亮得像玻璃。
「爸爸。」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
「比書上好看。」
然後她跑了。
五歲不到的小丫頭撒開兩條腿往海水邊沖，辮子在腦後飛起來，腳丫子在濕沙上啪嗒啪嗒踩出一串印子。
浪花剛好湧上來舔到她的腳背，她尖叫一聲蹦開，回頭沖陳逸招手。
「好涼呀！快來！」
陳逸把外套扔在台階上，捲起褲腿追過去。
他跑得不算快，但閨女跑得更慢。
小短腿在沙灘上使勁倒騰，跑兩步回頭看一眼，確認爸爸在後面跟著，又接著往前沖。
海水沒過了腳踝。
閨女停下來彎腰撿了一塊珊瑚碎片，舉在日光下翻來覆去打量。
「這個洞洞是誰鑽的？」
「小魚。」
「小魚住在石頭裡？」
「住在珊瑚里。珊瑚是活的，長在海底下。」
「那我撿起來它還活著嗎？」
陳逸蹲下身子。
「這塊已經不活了。它從海底衝上來的，在沙灘上待久了就變成石頭了。」
閨女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珊瑚碎片，又看了看遠處的海面。
「那我把它放回去，它能活過來嗎？」
「放回去也活不了了。」
小丫頭的眉毛皺了一下。
她蹲在那裡想了好一會兒，最後把珊瑚碎片小心翼翼擱回了沙面上。
「那就讓它在這兒曬太陽吧。」
兩個人在沙灘上折騰了半個多鐘頭。
陳逸的褲腳濕透了，閨女更誇張，整條裙子下擺全是水。
海水把布料粘在腿上，她走起路來像企鵝一樣一搖一擺。
哈妮克孜站在台階上看了全程。
她手裡端著相機，鏡頭追著那兩個濕漉漉的身影，快門聲斷斷續續響了二十多下。
等父女倆狼狽地爬回來，她把毛巾扔過去。
「鞋呢？」
陳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光著的。
「在沙灘上。」
「你一個大人連鞋都看不住。」
「你閨女跑得快，我來不及拿。」
「怪我閨女？」
「怪海浪。」
哈妮克孜翻了個白眼，轉身回屋取拖鞋。
傍晚的光線變得很柔。
太陽貼著海平面往下墜，整片天空被染成了橘紅和淡紫交替的顏色。
民宿二樓的露台正對著海面，三把木椅排成一排。
閨女洗完澡換了乾淨衣裳，頭髮還半濕著，趴在欄杆上看落日。
她的蠟筆盒攤在地上，畫紙壓在膝頭，手裡捏著一支橘色蠟筆，正在紙上塗抹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
陳逸坐在她右邊，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
哈妮克孜靠在他左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指翻著剛才拍的照片。
海風吹過來，帶著晚潮退去後留下的淡淡腥氣。
遠處有漁船亮起燈火，一盞一盞，像是貼在海面上的星星。
閨女畫完了太陽，又開始畫海。
藍色蠟筆在紙上塗了厚厚一層，力氣用得太大，筆尖壓扁了。
「媽媽，海為什麼到晚上就變成黑色了？」
「太陽下去了，光照不到，就看不見藍色了。」
「那藍色去哪兒了？」
「還在那兒，只是你眼睛看不見。等明天太陽出來，藍色就回來了。」
閨女點了點頭，接著埋頭畫。
過了一小會兒，她把畫筆擱下來，捧起桌面上的果汁杯喝了一口。
吸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她放下杯子，忽然轉過臉來。
目光先落在哈妮克孜臉上，又轉到陳逸臉上。
來回看了兩遍。
「爸爸媽媽以後會老嗎？」
陳逸和哈妮克孜對視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