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第二個五年
小方將那條長評的截圖存進手機相冊。
他抬頭的時候，陳逸已經坐進了車廂。
車門關合。
巷子裡的夜風被隔絕在玻璃窗外。
車裡安靜了片刻。
小方從副駕駛扭過頭，看了陳逸一眼。
「明天工作室那邊還有個事得跟你匯報。」
陳逸靠在椅背上。
「講。」
「五周年的十年規劃書，前五年到期了。」
小方翻了翻行程表。
「按照章程該做一次整體復盤，順帶啟動後五年的執行方案。」
陳逸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退的路燈上。
「放我桌上就行。」
次日上午十點，陳逸推門走進工作室。
會議室的長桌清理得乾乾淨淨。
桌子正當中擺著一份深藍色封面的文件夾。
封面上印著工作室的徽標，下方壓著一行字，創立五周年戰略規劃書。
這份規劃書是五年前他親筆寫下的。
那時候工作室剛剛搬進這棟寫字樓，團隊算上他也只有七個人，前台雜事全由小方一個人兼著。
他用了整整三個通宵，在書房那張舊木桌上一筆一划列出未來十年要走的路。
陳逸伸手翻開封面。
首頁是目錄，十二個條目排列整齊。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支紅色水筆，拔下筆帽。
其一，建立獨立的內容製作體系，擺脫對外部製作公司的依賴。
紅筆橫拉過去。
一道平直的劃痕利落地壓在字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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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項辦成了。
其二，簽約並培養至少三位有潛力的青年創作者。
林遇，沈清，周遠工作室聯合培養的那個紀錄片導演。
三張面孔浮現在眼前，每個人手裡都交出了立得住的代表作。
紅筆再次划過。
其三，打通海外發行渠道，至少有一部作品進入歐洲三大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
坎城那座獎盃的份量早就在履歷里落定，用不著多想，這項指標早就超額兌現。
他神色如常地提筆劃掉，動作跟前面一樣平穩。
接著往下核對。
紅筆逐行划過紙面。
核對到大半條目的時候，小方端著兩杯熱咖啡推門進來。
「進展如何了？」
「十二項劃掉了九項。」
小方把咖啡杯擱在桌角，探過身子朝文件上瞄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紅線蓋住了大半頁紙，底下只剩下最後三項留著白底。
「哪幾項沒算完？」
陳逸把文件夾轉了個方向，推到他手邊。
小方垂眼細看。
關於設立可持續的創作者成長基金，每年至少支持兩位新人導演完成處女作這一項。
關於實現工作室年度營收自給，擺脫對單一商業合約依賴這一項。
關於讓工作室品牌價值獨立於任何個人這一項。
小方看完抬起頭來。
「成長基金這塊已經在跑了，去年正式立項，今年批覆了三個案子。」
「走完全流程的只有一個。」
陳逸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剩下兩個還卡在後期資金到位的節點上，不能算完成。」
「要求定得太苛刻了。」
「規劃書上落的是完成，從來不是啟動。」
小方沒再反駁。
他從包里取出手提電腦擺在桌上。
屏幕亮起，桌面上整齊列著好幾個工作文件夾。
「後五年的執行草案我梳理齊了，現在過一遍？」
「調出來看。」
小方點開首個文件夾。
屏幕上展開一份排版工整的長文檔，左邊是導航欄，右邊是正文。
頂端標題寫著五個字，後五年路線圖。
「一共拆成三條核心路線。」
小方滑動觸控板。
「首先是新人扶持板塊。」
「在現有成長基金的基礎上繼續擴規，每年支持四到五位新人導演，把控從劇本開發到院線發行的全流程。節點目標是後五年累計扶持二十位以上的青年創作者。」
陳逸倚著椅背聽他匯報，指尖輕輕叩擊桌面。
「預算資金怎麼解決？」
「劃出兩條渠道。」
小方指著數據表格。
「一邊是工作室自有利潤固定切出百分之三十注入，另一邊是聯合三家獨立發行公司組建專項聯合基金。後者我前期接洽過，對面的意向都很乾脆。」
「百分之三十給得太少。」
小方停住滑動的手指。
「那你想調到什麼比例？」
「提到四十。」
「提上去的話，工作室日常運轉的備用金會吃緊。」
「吃緊就吃緊。」
陳逸面色從容。
「做這個項目，本來就不是為了讓工作室躺著過舒坦日子。」
小方在表格里敲下新數字。
「另一項路線，海外發行。」
他切換到下一頁頁面。
「目標是在後五年內搭建工作室自有的海外發行渠道，穩穩吃下歐洲、北美和東南亞三個核心板塊。甩開第三方代理中介，直接跟海外院線以及流媒體平台簽合作。」
「這樁事做起來不輕鬆。」
陳逸開口。
「確實不容易，所以分了三步走。」
小方接上話茬。
「前兩年主攻歐洲市場，借著你在坎城的人脈把渠道鋪開。中間一年跑通北美板塊，找當地的獨立發行團隊搭夥合作。最後兩年深耕東南亞，那邊盤子雖然看著有限，但增長空間夠寬。」
陳逸微微頷首。
「末尾那項呢？」
小方翻到最後一頁。
「創作者聯盟。」
他的語調放慢了些，清楚這事在陳逸心裡的分量最重。
「聯絡國內所有願意抱團的獨立創作者，搭一個鬆散形式的行業互助平台。不搞排他協議，不捆綁商業利益，專心提供資源共享、行情互通和聯合談判的陣地。讓獨立創作者在面對大資方和播放平台的時候，能有個互相撐腰的去處。」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空調出風口呼呼吹著風，杯里的咖啡微微泛起紋路。
陳逸把電腦轉到面前，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每個模塊底下都標著清晰的時間節點、責任人與對接資源。
數據框架搭得很紮實，小方著實下了不少功夫。
「把這處改一下。」
陳逸抬手指向屏幕。
「改哪兒？」
「創作者聯盟這一欄，你把發起人寫成了我。」
陳逸點了點那行字。
「把我的名字撤掉。」
小方愣了一下。
「撤掉？那發起方填誰的名字？」
「填工作室的全稱，以機構的名義挑頭，不掛任何私人名字。」
「打折扣也無所謂。」
陳逸將電腦推了回去。
「要是這個聯盟離了我的名字就轉不動，說明它立起來的根基還不夠硬。」
小方咽回了後面的話。
他敲擊鍵盤，在軟體里刪掉個人名字，換成了工作室的官方全稱。
陳逸站起身走到窗台前。
窗戶朝南敞著，日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桌上的文件夾上。
他折步走回桌邊，拾起那支紅色水筆。
文件翻到了最後一頁。
頁面底部留著一片白邊，當年草擬規劃書時特意留出的空隙，原打算留到十年收官時寫結語。
陳逸壓下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
手腕發力，一行字跡整齊排開。
字形工整，筆鋒紮實地印進紙張纖維。
寫罷，他擰好筆帽收好文件，推到桌案正中央。
小方伸手將文件夾拉到面前，翻向末頁。
新添的字句清晰地落在那處空白里。
五年後，工作室不再需要我的名字就能獨立運轉。
小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唇角微動，沒說出話來。
他合起封皮，重新放平。
會議室里靜悄悄的。
窗外的鳥鳴聲斷斷續續飄進來，夾雜著遠處街巷的車流聲浪。
小方抬起眼看向陳逸。
「下定決心了？」
「什麼時候跟你講過空話？」
「真要這麼辦，意味著你得在五年裡徹底抽離核心管理層。」
陳逸端起杯子喝乾剩下的溫咖啡，隨手擱回桌上。
「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快十年。」
陳逸看向窗外。
「要是十年工夫還帶不出能挑大樑的人，那是我的失職。」
小方凝視著陳逸。
這話換做旁人來說，他大抵會當成場面話。
但從陳逸嘴裡吐出來，字字句句都是要落地的指令。
「那你往後呢？」
小方的聲音壓低了些。
「等工作室不用掛你的名字了，你打算去幹嘛？」
陳逸伸手撥了一下空咖啡杯。
杯底在桌面上轉出半圈圓弧。
「回家彈琴。」
他抬頭的時候，陳逸已經坐進了車廂。
車門關合。
巷子裡的夜風被隔絕在玻璃窗外。
車裡安靜了片刻。
小方從副駕駛扭過頭，看了陳逸一眼。
「明天工作室那邊還有個事得跟你匯報。」
陳逸靠在椅背上。
「講。」
「五周年的十年規劃書，前五年到期了。」
小方翻了翻行程表。
「按照章程該做一次整體復盤，順帶啟動後五年的執行方案。」
陳逸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退的路燈上。
「放我桌上就行。」
次日上午十點，陳逸推門走進工作室。
會議室的長桌清理得乾乾淨淨。
桌子正當中擺著一份深藍色封面的文件夾。
封面上印著工作室的徽標，下方壓著一行字，創立五周年戰略規劃書。
這份規劃書是五年前他親筆寫下的。
那時候工作室剛剛搬進這棟寫字樓，團隊算上他也只有七個人，前台雜事全由小方一個人兼著。
他用了整整三個通宵，在書房那張舊木桌上一筆一划列出未來十年要走的路。
陳逸伸手翻開封面。
首頁是目錄，十二個條目排列整齊。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支紅色水筆，拔下筆帽。
其一，建立獨立的內容製作體系，擺脫對外部製作公司的依賴。
紅筆橫拉過去。
一道平直的劃痕利落地壓在字跡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一項辦成了。
其二，簽約並培養至少三位有潛力的青年創作者。
林遇，沈清，周遠工作室聯合培養的那個紀錄片導演。
三張面孔浮現在眼前，每個人手裡都交出了立得住的代表作。
紅筆再次划過。
其三，打通海外發行渠道，至少有一部作品進入歐洲三大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
坎城那座獎盃的份量早就在履歷里落定，用不著多想，這項指標早就超額兌現。
他神色如常地提筆劃掉，動作跟前面一樣平穩。
接著往下核對。
紅筆逐行划過紙面。
核對到大半條目的時候，小方端著兩杯熱咖啡推門進來。
「進展如何了？」
「十二項劃掉了九項。」
小方把咖啡杯擱在桌角，探過身子朝文件上瞄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紅線蓋住了大半頁紙，底下只剩下最後三項留著白底。
「哪幾項沒算完？」
陳逸把文件夾轉了個方向，推到他手邊。
小方垂眼細看。
關於設立可持續的創作者成長基金，每年至少支持兩位新人導演完成處女作這一項。
關於實現工作室年度營收自給，擺脫對單一商業合約依賴這一項。
關於讓工作室品牌價值獨立於任何個人這一項。
小方看完抬起頭來。
「成長基金這塊已經在跑了，去年正式立項，今年批覆了三個案子。」
「走完全流程的只有一個。」
陳逸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
「剩下兩個還卡在後期資金到位的節點上，不能算完成。」
「要求定得太苛刻了。」
「規劃書上落的是完成，從來不是啟動。」
小方沒再反駁。
他從包里取出手提電腦擺在桌上。
屏幕亮起，桌面上整齊列著好幾個工作文件夾。
「後五年的執行草案我梳理齊了，現在過一遍？」
「調出來看。」
小方點開首個文件夾。
屏幕上展開一份排版工整的長文檔，左邊是導航欄，右邊是正文。
頂端標題寫著五個字，後五年路線圖。
「一共拆成三條核心路線。」
小方滑動觸控板。
「首先是新人扶持板塊。」
「在現有成長基金的基礎上繼續擴規，每年支持四到五位新人導演，把控從劇本開發到院線發行的全流程。節點目標是後五年累計扶持二十位以上的青年創作者。」
陳逸倚著椅背聽他匯報，指尖輕輕叩擊桌面。
「預算資金怎麼解決？」
「劃出兩條渠道。」
小方指著數據表格。
「一邊是工作室自有利潤固定切出百分之三十注入，另一邊是聯合三家獨立發行公司組建專項聯合基金。後者我前期接洽過，對面的意向都很乾脆。」
「百分之三十給得太少。」
小方停住滑動的手指。
「那你想調到什麼比例？」
「提到四十。」
「提上去的話，工作室日常運轉的備用金會吃緊。」
「吃緊就吃緊。」
陳逸面色從容。
「做這個項目，本來就不是為了讓工作室躺著過舒坦日子。」
小方在表格里敲下新數字。
「另一項路線，海外發行。」
他切換到下一頁頁面。
「目標是在後五年內搭建工作室自有的海外發行渠道，穩穩吃下歐洲、北美和東南亞三個核心板塊。甩開第三方代理中介，直接跟海外院線以及流媒體平台簽合作。」
「這樁事做起來不輕鬆。」
陳逸開口。
「確實不容易，所以分了三步走。」
小方接上話茬。
「前兩年主攻歐洲市場，借著你在坎城的人脈把渠道鋪開。中間一年跑通北美板塊，找當地的獨立發行團隊搭夥合作。最後兩年深耕東南亞，那邊盤子雖然看著有限，但增長空間夠寬。」
陳逸微微頷首。
「末尾那項呢？」
小方翻到最後一頁。
「創作者聯盟。」
他的語調放慢了些，清楚這事在陳逸心裡的分量最重。
「聯絡國內所有願意抱團的獨立創作者，搭一個鬆散形式的行業互助平台。不搞排他協議，不捆綁商業利益，專心提供資源共享、行情互通和聯合談判的陣地。讓獨立創作者在面對大資方和播放平台的時候，能有個互相撐腰的去處。」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空調出風口呼呼吹著風，杯里的咖啡微微泛起紋路。
陳逸把電腦轉到面前，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每個模塊底下都標著清晰的時間節點、責任人與對接資源。
數據框架搭得很紮實，小方著實下了不少功夫。
「把這處改一下。」
陳逸抬手指向屏幕。
「改哪兒？」
「創作者聯盟這一欄，你把發起人寫成了我。」
陳逸點了點那行字。
「把我的名字撤掉。」
小方愣了一下。
「撤掉？那發起方填誰的名字？」
「填工作室的全稱，以機構的名義挑頭，不掛任何私人名字。」
「打折扣也無所謂。」
陳逸將電腦推了回去。
「要是這個聯盟離了我的名字就轉不動，說明它立起來的根基還不夠硬。」
小方咽回了後面的話。
他敲擊鍵盤，在軟體里刪掉個人名字，換成了工作室的官方全稱。
陳逸站起身走到窗台前。
窗戶朝南敞著，日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桌上的文件夾上。
他折步走回桌邊，拾起那支紅色水筆。
文件翻到了最後一頁。
頁面底部留著一片白邊，當年草擬規劃書時特意留出的空隙，原打算留到十年收官時寫結語。
陳逸壓下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
手腕發力，一行字跡整齊排開。
字形工整，筆鋒紮實地印進紙張纖維。
寫罷，他擰好筆帽收好文件，推到桌案正中央。
小方伸手將文件夾拉到面前，翻向末頁。
新添的字句清晰地落在那處空白里。
五年後，工作室不再需要我的名字就能獨立運轉。
小方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唇角微動，沒說出話來。
他合起封皮，重新放平。
會議室里靜悄悄的。
窗外的鳥鳴聲斷斷續續飄進來，夾雜著遠處街巷的車流聲浪。
小方抬起眼看向陳逸。
「下定決心了？」
「什麼時候跟你講過空話？」
「真要這麼辦，意味著你得在五年裡徹底抽離核心管理層。」
陳逸端起杯子喝乾剩下的溫咖啡，隨手擱回桌上。
「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快十年。」
陳逸看向窗外。
「要是十年工夫還帶不出能挑大樑的人，那是我的失職。」
小方凝視著陳逸。
這話換做旁人來說，他大抵會當成場面話。
但從陳逸嘴裡吐出來，字字句句都是要落地的指令。
「那你往後呢？」
小方的聲音壓低了些。
「等工作室不用掛你的名字了，你打算去幹嘛？」
陳逸伸手撥了一下空咖啡杯。
杯底在桌面上轉出半圈圓弧。
「回家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