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南法重逢
閨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
「那把琴會唱歌嗎？」
「會。每把琴都有自己的嗓子。」
「那你回來的時候，能不能帶一個貝殼給我？老師說法國有大海。」
「行，給你挑一個最好看的。」
閨女滿意了，把腦袋重新擱回他肩膀上，沒兩分鐘呼吸就勻了。
陳逸抱著她走回臥室放平，掖好被角。
小丫頭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蹦出一個字。
「貝殼。」
陳逸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在床沿坐了片刻才起身。
轉天凌晨五點半的鬧鐘響了。
哈妮克孜比他先醒，在廚房煮了兩個雞蛋和一杯熱豆漿。
陳逸穿戴整齊走出來，她把雞蛋裝進保鮮袋遞過去。
「路上吃。」
「你回去再睡會兒。」
「睡不著了。你的護照和邀請函都在背包前袋裡，充電器和轉換插頭我塞在行李箱右邊的網兜里了。」
「知道了。」
「到了發個消息。」
「嗯。」
小方的車在樓下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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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逸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
走廊那頭閨女的房門關著，裡面沒有動靜。
哈妮克孜倚在門框上，伸手幫他把衣領翻正了。
「去吧。」
陳逸點了下頭，轉身走進電梯。
首都機場的國際出發廳人流稀疏。
凌晨的航班總是這樣，旅客都頂著沒睡醒的臉，拖著箱子慢吞吞排隊。
小方辦好值機手續，把登機牌遞給他。
「法航直飛尼斯，十一個半小時。尼斯落地之後有組委會安排的專車接到坎城，車程大概四十分鐘。」
「鄭導團隊什麼時候到？」
「比咱們早一天，昨晚飛的。製片人發了消息，酒店已經安排好了，和鄭導在同一層。」
陳逸把登機牌收進護照夾里，靠著候機廳的座椅閉了閉眼。
十一個半小時的飛行。
他睡了六個鐘頭，中間醒了一回喝了杯水，翻了幾頁隨身帶的書。
書是出發前從書房隨手拿的，一本講傳統手工藝傳承的紀實作品，封面已經卷了邊。
飛機降落在尼斯蔚藍海岸機場。
艙門打開的一刻，地中海的光線湧進來，亮得叫人眯眼。
空氣里有一股混著海鹽和松柏的氣味，乾燥溫熱。
陳逸走下廊橋，墨鏡還沒來得及戴上，陽光已經把整個人裹住了。
上一回踏上法國的土地是三年前。
彼時他以製片人身份帶著自己的第二部長片出席了一個小型展映活動，在第六區一家咖啡館門口被影迷認出來，簽了四五本場刊。
那時候的他還在跑通製片的流程，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工夫去看一眼海。
這回不同了。
專車沿著海岸線往坎城方向開。
窗外的蔚藍海面平鋪到天際線，陽光碎在浪尖上，白晃晃一片。
沿途的棕櫚樹被海風吹得微微傾斜，遠處的山丘上散落著紅頂白牆的小鎮。
小方坐在副駕座上翻看手機里的日程。
「今天下午自由安排，明天上午十點在酒店大堂跟鄭導團隊碰面，下午兩點有一輪媒體通氣會。後天是放映日。」
「碰面的議程是什麼？」
「主要是走一遍紅毯流程和映後群訪的應答預案。鄭導的意思是儘量簡短，不搞花架子。」
「合我心意。」
酒店在坎城十字大道旁的一棟老建築里，外牆是典型的南法奶黃色塗層，百葉窗漆成深綠。
前台遞過房卡時用法語說了句歡迎，陳逸點頭應了聲謝謝。
房間在五樓，推開陽台門，視野正對著地中海。
和多年前第一次來這座城市時一模一樣的海面。
那時他站在影展主會場外面的台階上，身邊全是叫不出名字的各國電影人。
他舉著一杯咖啡看著這片海，心裡想的是有朝一日自己的作品也能出現在那塊大銀幕上。
如今那片海沒變，站在海邊的人變了。
陳逸在陽台上站了五分鐘，拿出手機給哈妮克孜發了條消息。
「到了。海跟上回一樣藍。」
她回得很快。
「你跟上回不一樣了。」
陳逸把手機收回口袋，回屋放好行李，沖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
下午三點，鄭一鳴從樓下的大廳打電話上來。
「下來走走？」
陳逸換上一雙舒適的布鞋，搭電梯到了一樓。
鄭一鳴穿著一件米白色亞麻襯衫，戴了頂草編帽子，看上去像個來度假的退休老頭兒。
兩人沿著海邊的步道慢慢走，身側不時有跑步的人和遛狗的人經過。
「你緊不緊張？」
鄭一鳴走在靠海的一側，步子慢悠悠的。
「不緊張。」
「拿獎的事想過沒有？」
「沒有主動想。該來的時候它自然來，我心裡沒有執念。」
鄭一鳴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這話跟二十年前的我一樣。我第一回來坎城的時候三十八歲，帶著第二部長片，入圍的是一種關注單元。那回沒拿獎，連提名都沒沾著邊。」
「後來呢？」
「後來第四回來的時候拿了評審團大獎，第六回拿了金棕櫚。中間十幾年，我就幹了一件事。」
「拍戲。」
「對。把眼前這部戲拍好，別想下一部。這道理聽著簡單，做到的沒幾個人。」
兩人走到步道盡頭的一處石欄前停下來。
海風把鄭一鳴帽檐吹得歪了一點，他伸手扶正了。
「你這一路走過來不容易。綜藝出身、跨界導演、回頭演戲，每一步外界都有質疑。可你偏偏每一步都踩實了。」
他拍了拍陳逸的肩膀，手掌的力道跟北京那次握手時一樣乾燥沉穩。
說了一句法語，語速不快，吐字清晰。
陳逸的法語只夠聽懂日常對話，但這句不難。
「La mer est bonne pour les bonnes oeuvres。」
海邊適合交出好作品。
陳逸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我法語不行，但這句話聽懂了。」
「聽懂就夠了。後天的放映，你只管坐在那兒看。評委怎麼想、媒體怎麼寫，都是看完之後的事。」
兩個人沿著原路慢慢走回酒店。
夕陽把整條海岸線染成了橘金色，海面上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銅箔。
接下來兩天的媒體期有條不紊地推進。
碰面會上主創團隊走了一遍紅毯流程，從集合時間到站位順序到記者區的動線，製片人拿著圖紙比劃得清清楚楚。
媒體通氣會陳逸只回答了三個問題。
第一個關於和鄭一鳴的合作感受，他說了八個字，「他讓我學會鬆手。」
第二個關於角色準備，他提到了四個月學制琴的經歷。
第三個問他覺得自己有沒有可能拿獎，他搖了搖頭。
「我是來放片子的，拿獎的事情不歸我管。」
在場的記者笑了一片。
放映日當天，坎城的天氣好得不像話。
天空藍得發透，一朵雲都沒有。
紅毯開始前一個小時。
陳逸一個人待在酒店房間裡。
西裝穿好了，領帶打好了，皮鞋擦得乾淨。
他站在落地鏡前看了自己兩秒鐘，轉身走向陽台。
手機震了一下。
哈妮克孜發來一段視頻。
時長一分十二秒。
他點開播放。
畫面里是家裡的客廳。
熟悉的暖黃燈光，熟悉的地毯。
閨女穿著那條碎花小裙子，站在茶几前面，兩隻小手規規矩矩背在身後。
她對著鏡頭唱起那首他生日時寫給她的歌。
小嗓子依舊歪歪扭扭，節拍忽前忽後，但旋律的骨架還是一分不差。
「四歲的朵朵你慢慢長，爸爸的歌就在你身旁。」
最後一句歌詞唱完，小丫頭愣了一拍，忽然湊近鏡頭，補了一句。
「爸爸加油，回來給我帶貝殼。」
「那把琴會唱歌嗎？」
「會。每把琴都有自己的嗓子。」
「那你回來的時候，能不能帶一個貝殼給我？老師說法國有大海。」
「行，給你挑一個最好看的。」
閨女滿意了，把腦袋重新擱回他肩膀上，沒兩分鐘呼吸就勻了。
陳逸抱著她走回臥室放平，掖好被角。
小丫頭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蹦出一個字。
「貝殼。」
陳逸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在床沿坐了片刻才起身。
轉天凌晨五點半的鬧鐘響了。
哈妮克孜比他先醒，在廚房煮了兩個雞蛋和一杯熱豆漿。
陳逸穿戴整齊走出來，她把雞蛋裝進保鮮袋遞過去。
「路上吃。」
「你回去再睡會兒。」
「睡不著了。你的護照和邀請函都在背包前袋裡，充電器和轉換插頭我塞在行李箱右邊的網兜里了。」
「知道了。」
「到了發個消息。」
「嗯。」
小方的車在樓下等著。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讀
陳逸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
走廊那頭閨女的房門關著，裡面沒有動靜。
哈妮克孜倚在門框上，伸手幫他把衣領翻正了。
「去吧。」
陳逸點了下頭，轉身走進電梯。
首都機場的國際出發廳人流稀疏。
凌晨的航班總是這樣，旅客都頂著沒睡醒的臉，拖著箱子慢吞吞排隊。
小方辦好值機手續，把登機牌遞給他。
「法航直飛尼斯，十一個半小時。尼斯落地之後有組委會安排的專車接到坎城，車程大概四十分鐘。」
「鄭導團隊什麼時候到？」
「比咱們早一天，昨晚飛的。製片人發了消息，酒店已經安排好了，和鄭導在同一層。」
陳逸把登機牌收進護照夾里，靠著候機廳的座椅閉了閉眼。
十一個半小時的飛行。
他睡了六個鐘頭，中間醒了一回喝了杯水，翻了幾頁隨身帶的書。
書是出發前從書房隨手拿的，一本講傳統手工藝傳承的紀實作品，封面已經卷了邊。
飛機降落在尼斯蔚藍海岸機場。
艙門打開的一刻，地中海的光線湧進來，亮得叫人眯眼。
空氣里有一股混著海鹽和松柏的氣味，乾燥溫熱。
陳逸走下廊橋，墨鏡還沒來得及戴上，陽光已經把整個人裹住了。
上一回踏上法國的土地是三年前。
彼時他以製片人身份帶著自己的第二部長片出席了一個小型展映活動，在第六區一家咖啡館門口被影迷認出來，簽了四五本場刊。
那時候的他還在跑通製片的流程，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工夫去看一眼海。
這回不同了。
專車沿著海岸線往坎城方向開。
窗外的蔚藍海面平鋪到天際線，陽光碎在浪尖上，白晃晃一片。
沿途的棕櫚樹被海風吹得微微傾斜，遠處的山丘上散落著紅頂白牆的小鎮。
小方坐在副駕座上翻看手機里的日程。
「今天下午自由安排，明天上午十點在酒店大堂跟鄭導團隊碰面，下午兩點有一輪媒體通氣會。後天是放映日。」
「碰面的議程是什麼？」
「主要是走一遍紅毯流程和映後群訪的應答預案。鄭導的意思是儘量簡短，不搞花架子。」
「合我心意。」
酒店在坎城十字大道旁的一棟老建築里，外牆是典型的南法奶黃色塗層，百葉窗漆成深綠。
前台遞過房卡時用法語說了句歡迎，陳逸點頭應了聲謝謝。
房間在五樓，推開陽台門，視野正對著地中海。
和多年前第一次來這座城市時一模一樣的海面。
那時他站在影展主會場外面的台階上，身邊全是叫不出名字的各國電影人。
他舉著一杯咖啡看著這片海，心裡想的是有朝一日自己的作品也能出現在那塊大銀幕上。
如今那片海沒變，站在海邊的人變了。
陳逸在陽台上站了五分鐘，拿出手機給哈妮克孜發了條消息。
「到了。海跟上回一樣藍。」
她回得很快。
「你跟上回不一樣了。」
陳逸把手機收回口袋，回屋放好行李，沖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
下午三點，鄭一鳴從樓下的大廳打電話上來。
「下來走走？」
陳逸換上一雙舒適的布鞋，搭電梯到了一樓。
鄭一鳴穿著一件米白色亞麻襯衫，戴了頂草編帽子，看上去像個來度假的退休老頭兒。
兩人沿著海邊的步道慢慢走，身側不時有跑步的人和遛狗的人經過。
「你緊不緊張？」
鄭一鳴走在靠海的一側，步子慢悠悠的。
「不緊張。」
「拿獎的事想過沒有？」
「沒有主動想。該來的時候它自然來，我心裡沒有執念。」
鄭一鳴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這話跟二十年前的我一樣。我第一回來坎城的時候三十八歲，帶著第二部長片，入圍的是一種關注單元。那回沒拿獎，連提名都沒沾著邊。」
「後來呢？」
「後來第四回來的時候拿了評審團大獎，第六回拿了金棕櫚。中間十幾年，我就幹了一件事。」
「拍戲。」
「對。把眼前這部戲拍好，別想下一部。這道理聽著簡單，做到的沒幾個人。」
兩人走到步道盡頭的一處石欄前停下來。
海風把鄭一鳴帽檐吹得歪了一點，他伸手扶正了。
「你這一路走過來不容易。綜藝出身、跨界導演、回頭演戲，每一步外界都有質疑。可你偏偏每一步都踩實了。」
他拍了拍陳逸的肩膀，手掌的力道跟北京那次握手時一樣乾燥沉穩。
說了一句法語，語速不快，吐字清晰。
陳逸的法語只夠聽懂日常對話，但這句不難。
「La mer est bonne pour les bonnes oeuvres。」
海邊適合交出好作品。
陳逸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我法語不行，但這句話聽懂了。」
「聽懂就夠了。後天的放映，你只管坐在那兒看。評委怎麼想、媒體怎麼寫，都是看完之後的事。」
兩個人沿著原路慢慢走回酒店。
夕陽把整條海岸線染成了橘金色，海面上的光像碎了一地的銅箔。
接下來兩天的媒體期有條不紊地推進。
碰面會上主創團隊走了一遍紅毯流程，從集合時間到站位順序到記者區的動線，製片人拿著圖紙比劃得清清楚楚。
媒體通氣會陳逸只回答了三個問題。
第一個關於和鄭一鳴的合作感受，他說了八個字，「他讓我學會鬆手。」
第二個關於角色準備，他提到了四個月學制琴的經歷。
第三個問他覺得自己有沒有可能拿獎，他搖了搖頭。
「我是來放片子的，拿獎的事情不歸我管。」
在場的記者笑了一片。
放映日當天，坎城的天氣好得不像話。
天空藍得發透，一朵雲都沒有。
紅毯開始前一個小時。
陳逸一個人待在酒店房間裡。
西裝穿好了，領帶打好了，皮鞋擦得乾淨。
他站在落地鏡前看了自己兩秒鐘，轉身走向陽台。
手機震了一下。
哈妮克孜發來一段視頻。
時長一分十二秒。
他點開播放。
畫面里是家裡的客廳。
熟悉的暖黃燈光，熟悉的地毯。
閨女穿著那條碎花小裙子，站在茶几前面，兩隻小手規規矩矩背在身後。
她對著鏡頭唱起那首他生日時寫給她的歌。
小嗓子依舊歪歪扭扭，節拍忽前忽後，但旋律的骨架還是一分不差。
「四歲的朵朵你慢慢長，爸爸的歌就在你身旁。」
最後一句歌詞唱完，小丫頭愣了一拍，忽然湊近鏡頭，補了一句。
「爸爸加油，回來給我帶貝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