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殺青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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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的路從這一步開始。

  而陳逸這邊的路也在往終點收攏。

  哈妮克孜走後的日子被拍攝填得嚴絲合縫。

  《第七層2》進入最後一個拍攝階段,集中處理第七集和第八集的高密度群戲。

  每天十四到十六個小時泡在棚里,溫知遠的最後兩場重頭戲被排在了倒數第三天。

  殺青日定在周五。

  周遠提前一天在群里發了通知:明天最後一場是溫知遠和副手在證據中心的告別戲,上午九點開拍,不設時間上限,拍到滿意為止。

  張銳看到消息後給陳逸發了一條:明天那場戲你想怎麼走?

  陳逸回了四個字:現場再說。

  周五早上八點半,陳逸已經坐在化妝間裡了。

  溫知遠第二季後半段的妝面比前半段輕了一些,眼窩的陰影打淺了半個色號,嘴唇不再發乾。

  周遠的要求是:他在走出黑暗,但還沒有完全走出來。

  張銳九點差兩分出現在走廊里,手裡捏著劇本,紙角已經卷得不像樣子。

  他看見陳逸從化妝間出來,腳步頓了一下。

  「緊張?」

  陳逸問他。

  「有一點。」

  張銳把劇本收到後腰,兩隻手插進褲兜里。

  「緊張的時候手別藏起來。」

  陳逸往棚里走,經過他身邊時說了一句,「觀眾看得見你的手。」

  張銳愣了不到一秒,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跟上去。

  證據中心的布景從第一周用到了最後一周,日光燈管有兩根已經換過了。

  美術組在牆角加了一摞新的文件盒,標籤上的日期寫著這一季的時間線終點。

  周遠站在監視器後面調了兩次機位角度,攝影師把主機位從側面挪到了正前方偏左十五度。

  「你們站一下位。」

  周遠拿著對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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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逸走到文件櫃前面,面朝櫃門,背對鏡頭。

  張銳站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兩個人之間是一道光帶,日光燈從正上方落下來把他們的影子分隔成兩塊不重疊的暗色。

  「可以了。」

  周遠放下對講機,聲音穿過安靜的攝影棚傳到兩個人的位置,「老規矩,隨時開始。」

  板打。

  場記報了數。

  陳逸面對著文件櫃,手指搭在電子鎖面板上。

  面板沒有亮,他也沒有按。

  沉默持續了將近八秒,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呼吸比平常深了半拍。

  然後他轉過身。

  溫知遠的眼睛看見了副手。

  兩個人之間三步的距離在日光燈下顯得比實際更遠。

  張銳的喉結動了一下,左手食指在褲縫旁邊輕輕摩挲了兩下布料。

  「你要走了。」

  陳逸開口,聲音不是在問。

  「調令今天下來的。」

  張銳的聲音比試鏡時成熟了很多,尾音收得乾淨,「明天報到。」

  陳逸沒有接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步。

  兩個人之間變成了兩步的距離。

  「檔案櫃第三層第二格,裡面有一份我沒來得及寫完的報告。」

  陳逸的視線落在張銳肩膀偏上的某個位置,不是眼睛,是衣領旁邊一粒快要掉了的扣子,「你走了以後我會寫完。」

  張銳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

  然後他做了一個不在劇本里的動作。

  他伸出右手。

  不是擁抱,不是敬禮,是最樸素的握手。

  陳逸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手掌攤開,手指沒有蜷曲。

  日光燈照在那隻手上,指甲修剪得平整。

  他沒有立刻伸手。

  三秒。

  棚里所有人都沒有呼吸聲。

  陳逸抬起左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右手,是左手。

  溫知遠從來不用左手握人。

  這個動作在第一季最後一集出現過一次,觀眾看到的含義是:這不是公事,是私人的。

  握了不到兩秒,鬆開。

  「過。」

  周遠的聲音有點悶。

  場記板收起來的聲音在棚里迴蕩了一下。

  張銳退後一步,呼出一口長氣。

  陳逸轉身走回文件櫃前面,把手掌貼在冰涼的金屬櫃門上,掌心的汗滲出一小塊印記。

  周遠從監視器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劇本,腳步停在兩個人之間。

  「一條過。」

  他看著陳逸,「恭喜殺青。」

  棚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掌聲從各個角落散開。

  燈光師最先拍的,場務跟上,攝影師把機器穩住了才騰出手來。

  化妝組的姑娘們從帘子後面跑出來,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眼眶已經紅了。

  陳逸從櫃門旁轉過身,面對著三十多個人的掌聲。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嘴角收著,眼睛裡有很淺的笑意。

  周遠走到他面前,劇本捲起來朝他肩膀輕輕敲了一下。

  「合作兩季了。」

  周遠把劇本塞回自己的腋下,聲音只有兩個人之間的音量,「你讓我越來越相信好演員是可以生長的。不是成型了就不變了,是每一季都在往新的方向伸出去。」

  陳逸看著他,接過旁邊遞來的一瓶水擰開蓋子:「別在殺青現場煽情,回頭剪進花絮里我沒法看。」

  「花絮是肯定要剪的。」

  周遠退後兩步,對著全組的人拍了拍手掌,「殺青宴晚上七點,老地方。今天不收工,今天放假。」

  掌聲變成了歡呼。

  有人已經開始拆燈架,有人在往外搬道具箱。

  張銳拿著那份被卷得不像樣的劇本站在原地,看見陳逸走過來,把劇本往後背了一下。

  「別藏。」

  陳逸經過他時腳步沒停,「你今天的手用得很好。」

  張銳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化妝間的背影,手指按著口袋裡的手機,想發一條消息又不知道該發給誰。

  晚上殺青宴的中段,平台內容總監端著酒杯湊到陳逸旁邊坐下來。

  桌上已經開了六瓶紅酒,氣氛熱到有人開始吼歌。

  總監碰了碰他的杯子:「有件事提前跟你透個底。」

  陳逸偏過頭看他。

  「如果第二季數據達標,第三季我們想繼續做。」

  總監壓低了聲音,杯沿快碰到嘴唇時又放下來,「並且開放聯合製片人的署名給你。」

  陳逸把杯里的酒晃了晃,酒液在燈光下泛出暗紅色的紋路。

  聯合製片人。

  不是掛名,是參與投資決策和內容終審的實權位置。

  從演員到製片人的那一步,他在短劇項目上已經邁出去了。

  現在平台把更大的門推開了一道縫。

  「數據的事等播出再說。」

  陳逸碰了一下總監的杯子,「但這個方向我接受。」

  總監笑了一下,沒有追問細節,端著杯子起身走開了。

  殺青宴散場的時候已經十一點。

  陳逸坐在包廂角落裡,掏出手機。

  哈妮克孜在洛杉磯那邊是上午七點,按照她的習慣應該已經到片場了。

  視頻通話接通的時候,畫面里是攝影棚的休息區,哈妮克孜穿著片場的便服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拿著一杯美式咖啡。

  背後是巨大的綠幕和半搭好的布景骨架,有人扛著燈架從她身後經過。

  「殺青了?」

  她把咖啡杯舉起來對著鏡頭。

  陳逸也舉起手裡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兩隻杯子隔著屏幕碰了一下。

  「一條過的殺青。」

  他把手機換了個角度,讓她能看見身後空掉的包廂和桌上殘餘的酒瓶。

  「帥。」

  她喝了一口咖啡,嘴唇上沾了一點泡沫,舌尖蹭掉了,「我這邊還有三周。」

  「不急。」

  陳逸靠在沙發上,燈光昏暗,他的臉只有手機屏幕照亮了一半,「各自殺青的那天一起慶祝。」

  哈妮克孜對著鏡頭伸出小拇指晃了一下。

  十六個小時的時差把同一句話的重量拉得綿長而確切。

  「一言為定。」

  屏幕里她被人叫走了,畫面晃了一下就掛斷了。

  陳逸看著黑下來的屏幕,倒映出自己半張臉和身後空蕩包廂里搖晃的燈影。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站起來。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窗外十二月的北京已經冷透了,路燈把行道樹光禿禿的枝幹照成灰白色的骨架。

  小方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車開得很穩。

  陳逸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溫知遠的妝早就卸乾淨了,但那種角色退潮以後的空曠感還留在身體裡。

  像住了很久的房子突然搬空,牆還在,回聲變大了。

  車拐進小區地庫的時候,小方終於開口:「明天有什麼安排?」

  「沒有。」

  陳逸睜開眼,解開安全帶,「明天什麼都沒有。」

  小方點了點頭,等他下車以後才把窗戶搖下來一條縫。

  「老闆,殺青快樂。」

  陳逸已經走出去幾步了,沒有回頭,只是舉了一下右手。

  電梯裡的鏡子映出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衛衣,領口洗得有些鬆了。

  到了家門口他掏鑰匙的時候,視線掃過玄關鞋櫃的位置。

  那雙白色運動鞋還擺在那裡,鞋尖朝外,跟他上次推好的方向一模一樣。

  三周後,她會回來穿走。

  或者不穿走。

  陳逸進門換了鞋,沒有開客廳的燈,只摁亮了走廊那盞小壁燈。

  光打在牆上是一團暖黃色的圓,剛好夠他走到臥室門口。

  手機在口袋裡又亮了一下。

  他沒有掏出來看。

  不管是誰發的,今晚到此為止。

  溫知遠殺青了,陳逸也該睡一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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