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酸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晨光穿林,碎金般篩落竹影居的青石院落。

  昨夜月色溫柔繾綣,晨起風露清寧,褪去了往日翻修庭院的忙碌喧囂,今日的竹影居難得透著一份鬆弛悠然。先前幾日除草修徑、打磨竹牌的瑣碎活計已然盡數落定,滿園蘭草規整有序,竹牌清雅立在盆側,青竹繞籬,新桂亭亭,整座庭院終於徹底褪去災後荒蕪,穩穩落回百年蘭苑該有的溫潤風骨。

  安瑜指尖輕輕撫過最後一塊刻好的竹牌,墨字凝潤,竹紋清淺,一筆一畫皆是安穩妥帖。

  她輕輕舒了口氣,抬眸望向院前蜿蜒的山道。

  連日來沉心打理園子,她與李陽幾乎日日守在院中,專心修繕草木、規整屋舍,竟許久未曾好好踏過山間小路、看看秋日山村的別樣光景。

  「都收拾妥當了?」

  李陽的聲音自身側輕輕傳來。他方才將所有工具歸置妥當,一身素色布衣乾乾淨淨,眉目清雋溫潤,被秋日晨光襯得愈發平和從容。數月奔忙修繕的疲憊,盡數被眼前安穩景致與身旁心上人熨帖撫平,眼底只剩沉澱下來的溫柔安穩。

  「嗯。」安瑜輕點頷首,目光落向遠山連綿的青黛山巒,輕聲道,「園子已然規整,再無需日日緊繃忙活。方才聽嬸娘們閒聊,說後山谷底的秋棠全開了,我倒有些想去看看。」

  從前初入山村,她總因前路未知、心底惶惶,無心賞山水風月;後來園子受災、諸事繁雜,日日忙於生計修繕,更是無暇踏足山野。如今風雨散盡,歲月安穩,心底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徹底落地,便忽然想好好看看這片默默包容、護佑他們歲歲安寧的山水。

  李陽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遠方,眼底溫柔漾開,即刻應聲:「好。用完早膳,我陪你去後山走走。」

  一旁收拾雜物的王木匠聞言,笑著插了句:「後山秋棠谷的確是秋日一絕,今年雨水勻、秋陽暖,花開得比往年更盛。只是谷底幽深,雜草叢生,多年少有人去,你們慢慢走,仔細腳下山石濕滑。」

  他頓了頓,似想起舊事,眼神微微悠遠,緩緩補充道:「說起來,當年你祖父最愛去秋棠谷。每逢深秋棠花盛放,他便會去谷中靜坐半日,偶爾還會移栽幾株野生蘭草帶回院中培育。如今算算,也有十幾年沒人踏足那片谷地了。」

  這話讓安瑜心頭微微一動。

  她入竹影居日久,聽過多數關於李家祖輩養蘭守園的舊事,卻唯獨從未聽過秋棠谷的淵源。原來這深山幽谷,竟還藏著祖輩未曾言說的細碎過往。

  「祖父從前,常去那邊嗎?」安瑜好奇問道。

  「常去。」王木匠放下手中雜物,倚著廊柱慢慢說起過往,語氣綿長懷舊,「你祖父性子清和,素來喜靜。年輕時除卻守山養蘭、打理園務,最愛獨自去往秋棠谷。那山谷避風溫潤,水土獨特,山澗清泉潺潺,極適宜野生蘭草自然繁育。咱們竹影居里好幾株傳世老種蘭草,最初都是你祖父從谷中尋回、悉心馴化,才得以代代留存至今。」

  安瑜與李陽靜靜聽著,心底皆是悄然震動。

  原來滿園傳世蘭草,不止是李家百年心血的傳承,更藏著祖輩踏遍青山、尋蘭護蘭的執著初心。

  「不止蘭草。」王木匠繼續緩緩道來,「當年你祖母未嫁之時,最愛秋棠盛放。每至深秋,漫谷粉白棠花簌簌落雪,唯美至極。你祖父便是年年深秋陪她入谷賞花,守著一山棠花風月,守著一人歲歲情深。後來二人成婚,歲歲相守,秋棠谷便成了他們年少最溫柔的念想。」

  歲月塵封的舊事緩緩鋪開,溫柔又厚重。

  安瑜心頭暖意翻湧,轉頭望向身側的李陽。

  原來祖輩的深情從不是傳說,從來都是這般平淡朝夕、歲歲相守的溫柔模樣。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沒有浮華盛大的排場,只是歲歲相伴、事事相守,以歲月為證,以真心為諾,默默相守一生。

  恰如此刻的他們。

  「原來還有這樣一段舊事。」李陽眸光微沉,眼底帶著幾分對祖輩的敬重,幾分溫柔共鳴,「我幼時只聽祖父說過,園中老蘭皆取自深山,卻從未知曉具體是秋棠谷,更不知藏著這般溫柔過往。」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

  「年代久了,知曉的人本就不多。」王木匠輕輕嘆息,眉眼帶著溫和笑意,「後來你祖母早逝,你祖父便極少再去谷中。偶爾深秋花開,他也只是獨自立在院前遙望遠山,不再踏足。大抵是舊景仍在,故人難尋,觸景便會思人。」

  半生風月,一朝空落,從此山河皆舊景,無人共賞棠花開。

  寥寥幾句舊事,道盡半生深情,靜默動人。

  庭院之中一時靜謐無聲,唯有秋風穿竹,簌簌輕響,蘭香幽幽漫溢,溫柔包裹著方寸天地。

  片刻後,安瑜輕輕開口,嗓音溫柔篤定:「那我們今日更要去一趟秋棠谷。一來看看祖輩曾賞過的風月,二來,也看看谷中是否還有留存的野生蘭草,不負祖父當年的初心。」

  不僅是為賞秋日盛景,更是為奔赴一場跨越歲月的溫柔奔赴,接續祖輩藏在深山草木間的執念與深情。

  「好。」李陽字字應下,伸手輕輕牽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安穩,「我陪你。」

  簡單二字,承載歲歲朝夕的篤定與溫柔。

  二人快速收拾妥當,換了輕便衣衫,備好竹簍、小鏟與乾淨布巾,辭別王木匠,緩緩沿著村間山道往後山行去。

  秋日山村晨光正好,層層梯田褪去夏時蔥綠,染上成熟的淺黃,田埂邊野菊零星盛放,細碎金黃,綴滿山野小徑。村中炊煙裊裊,家家戶戶院門敞開,孩童嬉笑奔跑,犬吠雞鳴錯落,人間煙火恬淡安穩。

  一路行去,沿途皆是熟悉的鄰里鄉鄰。

  晨起耕作的村民見了二人,皆是笑著頷首問好,眉眼間滿是淳樸善意。這數月以來,全村守望相助、共護蘭園,早已讓李陽與安瑜徹底融入這片山野村落,不再是初來乍到的外鄉人,已然成了山村之中人人認可、真心疼惜的自家人。

  行至村中段,恰逢提著竹筐採藥歸來的老村醫。

  老村醫年近七旬,鬚髮微白,精神矍鑠,見二人往後山走去,便停下腳步輕聲叮囑:「秋棠谷深秋多濕露,谷底青苔滑膩,你們年少穩妥,但也切記慢行。近來山間微涼,谷中風氣偏陰,莫在谷底久坐,免得染了寒涼。」

  「多謝林爺爺叮囑,我們記著了。」安瑜乖乖應聲,禮貌溫和。

  老村醫笑意愈發溫和,目光落在兩人相牽的手上,感慨道:「從前看著竹影居孤伶伶立在山腳,年年歲歲只剩少年一人守園,清冷孤寂。如今園子重興,草木繁盛,歲歲有人相伴,真是最好的圓滿。」

  歲月渡人,風雨歸安,所有孤苦過往,終被人間溫柔盡數填補。

  辭別老村醫,兩人繼續前行,漸漸走出村落煙火範圍,踏入後山幽深山道。

  越往深處,林木愈發繁茂濃密。秋日深山不似春時嬌嫩、夏時濃烈,自有一番清透疏朗的氣韻。參天古木枝葉層層疊疊,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落在青石山道上,碎光搖曳,明暗交錯。

  山道兩側草木深淺錯落,秋日野生漿果掛滿枝椏,紅的山果、紫的野莓,飽滿鮮亮,藏在翠綠枝葉間,生機盎然。山風穿林而過,攜著深山獨有的清冽草木氣息,混著淡淡野花香,沁人心脾,洗盡凡塵瑣碎。

  一路緩步徐行,無人催促,無需匆忙。

  安瑜任由李陽牽著自己的手,步履輕盈,目光好奇地打量著深秋深山的景致,眼底滿是澄澈歡喜。

  從前困於風雨坎坷,眼底所見皆是荒蕪與困頓;如今守得歲月安穩,眼底山河風月,處處皆是溫柔景致。

  「阿陽。」她邊走邊輕聲開口,「祖父當年一個人入山尋蘭,一次次踏遍深山幽谷,定然吃了不少苦。」

  彼時無同行之人,無相守之人,孤身一人,守蘭護園,踏遍青山,僅憑一腔赤誠初心,護住滿園蘭種,代代相傳。

  「是。」李陽輕聲應道,語氣帶著敬重,「祖父年少失怙,半生孤勇,一生守蘭、守山、守方寸庭院。他一輩子待人溫柔,遇事堅韌,從不叫苦,獨自扛下所有風雨坎坷,才為李家、為竹影居守住了百年根基。」

  也正因祖輩積善積德、赤誠待人、堅守本心,才讓風雨飄搖的竹影居,在歷經大火浩劫、人心算計之後,依舊能得山水庇佑、鄰里相護,絕處逢生,重獲新生。

  「所以我們更要好好守住現在的一切。」安瑜轉頭望他,眼底清亮真誠,「守住園子,守住草木,守住鄰里溫情,更守住彼此,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歲歲安穩。」

  「此生不渝。」

  李陽垂眸望她,眸光深沉似秋水,溫柔入骨,字字鄭重,落進秋風山林之間,篤定綿長。

  山道蜿蜒曲折,緩緩上行,行至半山腰,眼前視野驟然開闊。

  遠處群山層巒疊嶂,深淺青綠交錯著秋日淺黃,遠山含黛,雲天澄澈,秋風浩蕩,山河遼闊。腳下山村靜臥群山懷抱,炊煙錯落,屋舍整齊,阡陌縱橫,一派歲月安然的盛世山居圖景。

  駐足片刻,二人稍作歇息,便順著側邊窄窄的石階小路,轉入通往秋棠谷的隱秘山道。

  這條山道極為隱蔽,被濃密草木遮掩,若非熟知山形地勢,根本無從尋覓。路面青石布滿淺淺青苔,印證著多年少有人踏足的荒蕪。

  越靠近谷底,周遭景致愈發清幽靜謐。

  喧囂盡數隔絕在外,只剩山風穿林、清泉叮咚、飛鳥輕鳴,聲聲清透,滌盪人心。

  約莫半柱香的時辰,前方豁然開朗。

  一方深藏群山之間的幽谷,猝不及防鋪展在眼底。

  滿目粉白,漫谷棠花。

  深秋時節,谷中千樹秋棠盡數盛放,層層疊疊的花枝綴滿花苞與繁花,粉白相間,輕柔如雪。風過幽谷,萬千花瓣簌簌搖曳,隨風輕落,漫天紛飛,鋪成一地柔軟花毯,唯美清絕,不染塵俗。

  谷底地勢低洼,四面環山擋風,溫潤聚氣,山泉蜿蜒穿谷而過,溪水清冽見底,水底卵石圓潤光潔,潺潺水聲溫柔不絕。

  草木蔥蘢,水汽氤氳,溫潤的水土滋養著谷中萬物,除卻漫谷秋棠,溪邊林下還叢生著各類野生草木,鬱鬱蔥蔥,生機蓬勃。

  真真是深山藏秘境,人間一溫柔。

  「太美了……」

  安瑜站在谷口,怔怔望著滿目盛景,輕聲呢喃,眼底盛滿驚艷溫柔。

  她走過市井街巷,看過江南煙雨,賞過繁華盛景,卻從未見過這般純粹乾淨、溫柔治癒的秋色。漫谷棠花簌簌,清泉潺潺,林風溫柔,歲月靜好,宛若隱匿塵世之外的桃源秘境。

  李陽靜靜立在她身側,陪她看遍滿谷繁花風月,眼底山河萬千,卻始終只映著身側一人溫柔眉眼。

  「這便是祖父祖母當年共賞的秋棠谷。」他輕聲開口,語氣綿長溫柔,「數十年歲月流轉,人事更迭,唯有這谷中棠花,歲歲如期盛放,從未負秋,從未負人。」

  歲歲棠花開,年年風月在,只是當年賞花之人,早已隔了漫漫歲月。

  兩人緩步踏入谷底,腳下落花柔軟輕盈,踩上去無聲無息,溫柔綿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棠花清香,清甜雅致,混著山泉草木的清潤氣息,好聞又治癒。

  谷底比山腰更為溫潤和煦,沒有秋風凜冽,只剩溫柔晚風輕輕拂動花枝,簌簌花落,漫天翩躚。

  沿著溪流緩步向內走去,越往谷心,草木愈發繁茂,水土愈發溫潤。

  行至谷中腹地,安瑜忽然腳步一頓,眼眸微微亮起,輕聲道:「你看那邊!」

  李陽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溪邊避風的青石縫隙間、濕潤沃土之上,叢生著數叢翠綠修長的蘭草,葉片柔韌修長,色澤清潤濃郁,不同於竹影居現有蘭草的品相,枝葉更為舒展野性,帶著深山草木獨有的肆意生機。

  是野生蘭草!

  果然如王木匠所言,秋棠谷水土絕佳,藏著天然繁育的野生蘭種。

  「是原生建蘭野種。」李陽俯身細細觀察,指尖輕觸葉片,眸色泛起欣喜光亮,「品相極佳,野性十足,水土適配得當,馴化之後定然是極佳的新品種。」

  李家世代養蘭,深諳蘭草習性。這幾叢野生建蘭生於深山幽谷、清泉之畔,吸山水靈氣、沐日月清輝,根系強健,長勢旺盛,抗性極強,若是成功馴化移栽,不僅能豐富竹影居的蘭草品類,更能接續祖輩尋蘭護蘭的初心。

  「我們小心看看根系,選幾株長勢最好的移栽回去。」安瑜蹲下身,動作輕柔至極,生怕誤傷草木根莖,「慢慢來,細細挖,保全根系,切莫損傷分毫。」

  草木有靈,來之不易,皆是山水歲月滋養的饋贈,半點不敢怠慢辜負。

  李陽頷首,取出隨身帶來的小鏟,動作輕緩細緻,一點點撥開蘭草周邊濕潤鬆軟的泥土。

  谷底常年山泉浸潤,土壤疏鬆肥沃、溫潤透氣,蘭草根系蔓延舒展,極為發達。他極有耐心,順著根系走勢慢慢剝離泥土,避開細小鬚根,全程輕柔穩妥,絲毫不敢急躁。

  安瑜蹲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動作,時不時伸手拂去旁邊散落的落花與細草,護住蘭草嫩根,目光專注溫柔。

  漫谷棠花簌簌飄落,落在兩人肩頭、發間、手邊,溫柔無聲。

  山風溫柔,流水叮咚,花落無聲,歲月溫柔靜止。

  兩人並肩俯身於溪邊沃土,一人小心護根,一人輕柔清土,默契十足,無需言語,一舉一動皆是長久相守沉澱的默契與溫柔。

  世間最動人的畫面,從不是刻意雕琢的盛大景致,而是這般山河為幕,繁花為景,所愛之人並肩相伴,同心同力,共守一物、共赴一事的安穩溫柔。

  片刻後,第一叢野生建蘭完整脫土,根系飽滿完整、絲毫未損,帶著溫潤泥土,生機盎然。

  安瑜即刻展開乾淨軟布,小心翼翼將根系包裹穩妥,輕聲道:「回去之後單獨栽種在廊下溫潤通風處,細細養護,慢慢馴化,切莫暴曬施肥,先讓它慢慢適應庭院水土。」

  「我曉得。」李陽溫柔應聲,「按照祖父留下的古法馴化,循序漸進,定然能讓它們在竹影居穩穩紮根、歲歲繁盛。」

  二人不急不躁,繼續在谷中細細尋覓、小心移栽。

  整片秋棠谷藏著十餘叢品相各異的野生蘭草,有建蘭,有春蘭,甚至還尋到兩株極為難得的野生寒蘭幼株,皆是市面罕見、品相絕佳的原生野種。

  兩人逐株甄選,只挑長勢穩健、根系完好的壯株,絕不肆意濫挖,留足大半蘭草在谷中自然繁育,守住深山草木的生生不息,延續山水自然的平衡靈韻。

  祖輩養蘭,素來講究取之有度、護之有心,只取所需,不毀本源,他們始終謹記這份本心。

  不知不覺間,日頭漸漸移至中天,暖光透過棠花枝葉,篩落滿地斑駁碎影。

  竹簍之中已然靜靜安放了六株品相絕佳的野生蘭草,根系裹著濕潤沃土,生機滿滿。

  二人收拾好工具,起身站直,正準備細細環顧山谷、賞盡秋棠盛景再返程,耳畔卻忽然傳來一陣細碎微弱的嗚咽聲。

  聲音極輕極細,被流水風聲掩蓋,若不靜心細聽,根本無從察覺。

  安瑜腳步一頓,瞬間屏住呼吸,微微蹙眉:「你聽,是不是有聲音?」

  李陽瞬間斂了閒散神色,凝神細聽,敏銳捕捉到那絲微弱細碎的動靜。他常年獨居深山,耳目遠超常人靈敏,當即確定聲源方位,眸光微凝:「在西側亂石堆後方。」

  谷底西側有一片天然亂石灘,是常年山洪沖刷、山石滾落堆積而成,亂石錯落,草木遮蔽,極為隱蔽。

  兩人不敢耽擱,即刻循著聲源快步走去。

  越靠近亂石堆,細碎的嗚咽聲愈發清晰,軟糯微弱,帶著極致的委屈與害怕,聽之讓人心頭髮軟。

  繞過層層錯落的亂石,撥開濃密的蔓生草木,眼前的景象,讓二人瞬間心頭一震。

  亂石縫隙的避風角落,蜷縮著一個小小的孩童身影。

  不過三四歲的模樣,衣衫單薄破舊,沾滿泥土草屑,小小的身子緊緊蜷縮成團,雙臂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臂彎里,細細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一聲聲壓抑的嗚咽軟糯又無助。

  秋日谷底風露偏涼,他身上衣衫單薄,露在外的小手小腳凍得微微發紅,卻依舊死死蜷縮在角落,不敢動彈,不敢哭喊,只剩細碎隱忍的啜泣聲,惹人憐惜心疼。

  安瑜心頭驟然一軟,來不及多想,快步上前,放輕所有動作,嗓音溫柔至極,生怕嚇到受驚的孩童:「小朋友,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小小的身影猛地一僵,顫抖的脊背瞬間繃得筆直,微微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盛滿恐懼與慌張,怯生生望著突然出現的兩人,眼底蓄滿淚水,一動不敢動。

  那一雙眼眸乾淨澄澈,卻盛滿不屬於孩童的怯懦與不安,讓人心頭驟然酸澀。

  李陽下意識往前半步,輕輕擋在安瑜身前,放緩周身氣息,褪去所有沉穩疏離,眉目愈發平和溫柔,柔聲安撫:「別怕,我們是山下竹影居的人,不會傷害你。」

  秋日繁花漫天飄落,溫柔落在孩童沾滿塵土的小臉與破舊衣衫上。

  空山幽谷,落花簌簌,無人知曉這個年幼的孩子,為何會孤身一人被困在幽深無人的秋棠谷中,獨自熬過不知多久的恐懼與寒涼。

  小小的孩童望著眼前溫柔平和的兩人,眼底的慌張恐懼微微褪去幾分,卻依舊緊緊咬著下唇,噙著滿眶淚水,小聲哽咽著,不敢靠近,也不敢出聲。

  谷底風輕花落,清泉潺潺,唯有孩童細碎的啜泣,輕輕迴蕩在靜謐幽谷之中,讓這漫天溫柔秋景,驟然添了幾分令人心疼的酸澀與未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