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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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秋的風褪去了盛夏的燥熱,裹挾著窗外庭院裡金桂的淺淡香氣,透過半開的落地窗,輕柔地漫進客廳。

  晨光被薄紗窗簾濾去了刺眼的鋒芒,化作一層溫潤的暖金色,洋洋灑灑地鋪滿光潔的實木地板,落在柔軟的羊絨地毯上,也落在沙發相依的兩人身上。

  偌大的複式洋房安靜又溫馨,沒有城市鬧市的喧囂,只有掛在陽台的風鈴被清風拂過,發出細碎清脆的叮噹聲響,溫柔得像是歲月輕聲的呢喃。

  李陽微微側著頭,目光溫柔繾綣地落在懷中的女孩身上。

  安瑜蜷縮在他的懷裡,像一隻尋得安穩歸宿的小貓。她剛剛睡醒,長發鬆鬆散散地鋪在李陽的胸口與臂彎,幾縷柔軟的髮絲貼在白皙細膩的臉頰,鼻尖輕輕蹭著他棉質家居服的布料,呼吸均勻綿長,帶著淡淡的柑橘洗髮水香氣。

  昨夜兩人收拾完從竹影居帶回的蘭草盆栽,折騰到將近凌晨才休息。安瑜一路上都惦記著那幾株劫後餘生的赤箭蘭,到家還蹲在露台調配養蘭的腐殖土,李陽寸步不離陪著她,替她分揀樹皮、擦拭葉片,直到窗外泛起淺淺魚肚白,才拗不過他的拉扯回屋歇息。

  這會兒安瑜睡得沉,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唇瓣微微嘟起,模樣軟糯惹人疼。李陽不敢隨意挪動身子,生怕驚擾了懷裡人的好夢,只能抬手,指腹極輕地順著她髮絲的紋路緩緩摩挲,動作輕得如同觸碰易碎的蘭花瓣。

  他低頭,鼻尖抵著她發頂,桂花香氣混著蘭草獨有的清苦淡香纏在一起,是獨屬於安瑜、獨屬於他安穩餘生的味道。

  那場席捲竹影居的大火仿佛已經隔了許多年,可只要閉上眼,李陽依舊能清晰記起那天濃煙滾滾的畫面,焦黑的紗罩、被煙火灼傷邊緣的蘭草、安瑜蹲在圃邊強忍著泛紅眼眶整理殘葉的模樣。那一刻他心裡慌得發緊,比起名貴赤箭蘭盡數損毀,他更怕濃煙嗆到安瑜,怕滾燙火星落到她單薄的肩頭。

  萬幸所有苦難都翻篇了。竹影居重新修繕完畢,新栽的蘭草抽出嫩芽,城市裡這套臨山洋房是兩人給自己安置的小家,不必再守著山野日夜提防風雨火情,三餐四季,朝夕相伴,煙火日常觸手可及。

  懷裡的安瑜似是察覺到他長久的注視,喉嚨里溢出一聲細碎軟糯的哼唧,腦袋往他懷裡更深地埋了埋,手臂環住他的腰,指尖輕輕抓著他後背的衣料,像孩童抓住唯一的依靠。

  李陽胸腔微微震顫,低低笑出聲,溫熱的氣息落在她耳畔:「醒一醒,再睡午飯都趕不上了,昨天說好的城南老集市,去挑新的蘭盆。」

  話音落下,安瑜睫毛顫了顫,緩緩掀開眼皮。剛睡醒的眼底蒙著一層薄薄水霧,瞳仁澄澈乾淨,望著他的時候盛滿細碎柔光,帶著沒散去的困意,茫然又溫順。

  「再躺十分鐘……」她嗓音沙啞綿軟,下巴抵在他心口,耳朵貼著他的胸膛,聽著沉穩有力的心跳,「露台那幾株赤箭蘭,今早還沒澆水。」

  「我已經打理好了。」李陽抬手捋開擋在她眼前的碎發,指尖擦過她溫熱的眼角,「天剛亮我就上去了,用山泉兌了稀釋的營養液,鬆了盆土,嫩芽長勢很好,一點沒蔫。」

  安瑜眼底瞬間亮起幾分歡喜,困意都消散大半,撐著他的胸膛想要坐起身,卻渾身發軟,剛抬到一半就晃了晃,又跌回他懷裡。李陽順勢穩穩托住她的腰,輕笑出聲:「急什麼,蘭草跑不掉,先緩一緩。廚房溫了雜糧粥,配了你愛吃的醃脆蘿蔔。」

  兩人依偎著靜坐片刻,風鈴又叮咚響了幾聲,庭院裡桂花簌簌落下幾朵,飄到落地窗沿。安瑜抬手,指尖描摹著李陽下頜乾淨利落的線條,從下巴一路摸到他清晰的眉骨,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眉心。

  「還記得王木匠上次說的話嗎?」安瑜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風拂竹葉,「他說當年你父親護著人闖關卡,就像赤箭蘭頂著烈火不肯折腰。上次回竹影居,他還拉著我講了你小時候的事。」

  李陽眸色柔和幾分,抬手覆住她落在自己眉骨的手,十指緊扣,掌心溫熱貼合:「老王頭年紀大了,總愛翻舊帳。小時候的事沒什麼好提,比起父輩顛沛流離,我們現在這樣安穩度日,已經是難得的福氣。」

  「我喜歡聽。」安瑜歪頭看他,眼底滿是好奇,「他說你年少時獨自守竹影居,暴雨山洪衝垮半片蘭圃,你一個人連夜搬石頭攔土,渾身是泥,也捨不得一株蘭草受損。那時候你沒想過放棄嗎?獨自守著一片偏僻園子,太辛苦了。」

  李陽低頭望著她緊扣在一起的雙手,掌心紋路交錯纏繞,像竹影居交錯叢生的竹枝。

  「從前一個人,是守一份執念。現在有你,守蘭草,守園子,守我們的小家,半點不覺得辛苦。」他語氣認真,一字一句落在安瑜心上,「從前護蘭,是守父親留下的念想;如今護你,是守住我這輩子唯一的歸宿。那場大火燒得掉籬笆、紗罩,燒不掉蘭草的根,也燒不掉我想和你歲歲相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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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瑜心口驟然一暖,鼻尖微微發酸,主動湊上去,輕輕吻了吻他的唇角,淺淡溫柔,不帶半分濃烈,如同清晨蘭草上凝結的露水。

  李陽順勢攬緊她的腰,放緩呼吸回應這個輕柔的吻,客廳里只剩風鈴細碎響動,窗外秋風卷著桂香緩緩流動,時光慢得仿佛靜止,世間所有喧囂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彼此的心跳相融。

  許久兩人才分開,安瑜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躲進他頸窩輕輕喘氣,耳朵尖紅透。李陽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長髮,扶著她慢慢起身,赤腳踩在柔軟羊絨地毯上,涼意從腳底漫上來,驅散殘留的困意。

  一樓開放式廚房乾淨整潔,原木櫥櫃擦得一塵不染,檯面上擺放著大大小小陶土花盆,是安瑜平日裡用來扦插蘭草幼苗的器具。白色瓷碗盛著溫熱雜糧粥,小米、黑米、燕麥熬得綿密軟糯,旁邊小瓷碟碼著切得細細的醃蘿蔔,酸甜爽口,是安瑜自己醃製的。

  李陽拿過棉拖遞到她腳邊,轉身盛粥,又取來兩隻淺口木勺,遞了一把給安瑜。兩人並肩靠在中島台邊,小口喝著粥,安靜又愜意。

  「下午集市除了蘭盆,還要買點桂花。」安瑜咬著勺子,眼睛亮晶晶地規劃,「我想做桂花蜜,存起來秋冬泡水喝,搭配蘭草花茶剛剛好。竹影居院裡的桂花樹還小,開得少,城裡集市的金桂花期正盛。」

  「都依你。」李陽舀起一勺蘿蔔遞到她嘴邊,「順便去糧油鋪挑些樹皮、火山岩,露台新分株的幾株蘭草,盆土該換了。傍晚回來繞路去竹影居一趟,看看王木匠,上次答應給他帶兩罐新釀的米酒。」

  安瑜張嘴吃下脆蘿蔔,眉眼彎起,眼底盛滿笑意:「好,上次大火重建園子,老王頭忙前忙後半個多月,連一口水都不肯多喝我們的,帶點米酒給他,他肯定開心。還有村里那些幫忙搭竹籬的鄰里,下次抽空分裝些桂花蜜送過去,也算一點心意。」

  吃完早飯,安瑜收拾碗筷清洗,水流嘩嘩輕響,李陽走到露台打理盆栽。露台朝南,光照充足,護欄邊分層擺放著數十盆蘭草,有劫後重生的赤箭蘭,也有安瑜四處尋來的春蘭、建蘭,葉片青翠舒展,清淺蘭香鋪滿整片露台。

  他蹲下身,指尖撥開盆土檢查濕度,嫩芽頂著細碎新葉,長勢喜人。想起大火之後安瑜蹲在焦土邊撿拾殘葉、不肯放棄半片受損花苞的模樣,心底滿是柔軟。旁人只覺得蘭草只是觀賞花草,於他們二人而言,這一圃蘭草承載了太多回憶,是相遇、相守,共渡風雨的見證。

  安瑜洗完碗擦乾手,端著一小碟曬乾的蘭花干走上露台,走到李陽身側蹲下,將碟子遞給他:「昨天曬好的蘭花瓣,等桂花蜜做好,混在一起泡茶,味道會更清潤。」

  李陽側頭看她,陽光落在她側臉,柔和了所有輪廓,他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頭的桂花碎瓣:「手會不會酸?昨天分揀花瓣忙到深夜。」

  「不會,做這些我樂意。」安瑜低頭撫摸赤箭蘭新生的嫩莖,「守著蘭草,守著我們的小日子,哪怕是慢慢分揀花瓣、熬蜜、換盆土,每一件小事都覺得踏實。以前我總覺得人生該轟轟烈烈,遇見你之後才明白,最好的日子,不過是三餐有人共食,四季有人同賞草木。」

  兩人蹲在露台聊了許久,從蘭草養護技巧聊到竹影居後續規劃,安瑜說想在園子西側開闢一小塊空地,種上成片金桂,等到秋日,蘭香桂香交織,不必再專程進城採購桂花。李陽細細聽著,把她每一個細碎想法默默記在心裡,盤算著下次回竹影居,就和王木匠一同平整土地、栽樹苗。

  臨近正午,兩人簡單收拾出門。李陽換了淺卡其色休閒外套,安瑜穿一身米白色針織長裙,外搭薄款針織開衫,長發簡單束成低馬尾,身上淡淡蘭草香氣隨風散開。

  小區臨山,出門要穿過一條鋪滿梧桐落葉的林蔭小道,秋風吹過,枯黃葉片打著旋落在腳邊,踩上去發出沙沙輕響。路邊零星住戶門口種著各色花草,偶爾遇見散步的老人,都會笑著和兩人打招呼,他們時常結伴下山採購食材,鄰里都熟悉這對溫和安靜、總帶著草木香氣的情侶。

  走到小區門口,李陽打開家用代步小車的副駕車門,護著安瑜坐進去,繞到駕駛位發動車子。車廂里放著舒緩輕柔的純音樂,車載香薰是安瑜調配的蘭草精油,氣味清淡不刺鼻,一路驅散城市道路的尾氣濁氣。

  城南老集市藏在老城區街巷深處,沒有大型商超的規整,沿街都是老式攤鋪,陶土器皿、新鮮果蔬、花木盆栽、手工醃菜依次排開,人聲熙攘,滿是鮮活濃郁的煙火氣。車子停在巷口外的停車位,兩人並肩步行走入集市,兩側攤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食材碰撞聲響交織在一起,熱鬧卻不嘈雜。

  剛走進街口,安瑜的目光就被街角擺滿陶盆的攤位吸引,腳步不自覺放慢。攤主是位白髮老奶奶,各類花盆錯落擺放,粗陶、紫砂、素燒白瓷應有盡有,盆身雕刻竹紋、蘭草紋樣,做工質樸細膩。

  「婆婆,這些紫砂蘭盆怎麼賣?」安瑜走到攤位前,指尖輕輕摩挲盆身雕刻的蘭葉紋路,眼底滿是喜愛。

  老奶奶抬頭,和藹地笑起來:「小姑娘眼光真好,這批花盆都是鄉下陶窯手工燒的,透氣養根,最適合種蘭草。小紫砂盆三十一個,大號粗陶五十,你要是多拿,我給你算便宜些。」

  李陽站在安瑜身側,靜靜看著她挨個挑選,時不時伸手拎起花盆掂量重量,替她篩掉壁厚不透氣的次品。安瑜細細挑了六個小號紫砂盆、兩個大號粗陶,剛好適配露台分株的蘭草,又選了兩個小巧素白瓷盆,打算帶回竹影居擺放赤箭蘭。

  結帳時李陽主動上前付款,安瑜本想拿出手機轉帳,手腕卻被他輕輕按住。

  「這點小事交給我,你去旁邊桂花攤看看,新鮮金桂剛運過來。」李陽溫聲開口,將打包好的花盆拎在手裡,重量不輕,他單手穩穩提著,不讓安瑜分擔分毫。

  安瑜拗不過他,笑著轉身走向不遠處售賣新鮮桂花的攤鋪。竹編大筐里堆滿飽滿金黃的金桂,花瓣完整,香氣濃郁,攤主是個中年婦人,細心挑揀掉枯枝碎葉。安瑜買了三斤新鮮桂花,又順帶挑了兩罐農家自釀土蜂蜜,熬桂花蜜的材料便備齊了。

  逛到中段花木攤鋪,李陽又採購了腐熟松樹皮、火山岩、蘭花專用營養土,大袋小包拎了一堆,安瑜想幫忙提最輕的一袋樹皮,都被李陽躲開。

  「路面人多,別磕到裙子,我都能拿。」他一隻手拎花盆,兩隻手提土壤包裝袋,行動依舊從容,目光時時刻刻落在安瑜身上,留意來往行人,生怕有人撞到她。

  一路走到糧油鋪,購置了兩壇手工米酒,是王木匠愛喝的低度糯米酒,口感綿柔不上頭。鋪老闆和李陽相熟,每次過來都會多附贈一小包曬乾的桂花,笑著打趣:「小伙子天天陪著女朋友逛集市,日子過得真愜意,小兩口看著感情真好。」

  安瑜聞言臉頰微熱,悄悄往李陽身側靠了靠,李陽抬手攬住她的肩頭,淡淡笑了笑,沒有過多言語,眼底的溫柔卻藏不住。

  採購完畢,大大小小包裹堆滿車后座。兩人沒有立刻返程,按照先前約定,驅車往郊外竹影居趕去。出城之後道路兩旁漸漸褪去城市樓宇,成片竹林、農田鋪展開,風裡草木氣息愈發濃郁,遠遠就能望見竹影居成片青翠竹林,在秋日天光下舒展枝葉。

  車子停在竹影居門外空地,新建的竹籬整齊環繞院落,大火燒毀的木門已經重新修繕,原木刷了清漆,紋路溫潤。還沒推開院門,就聽見院內傳來王木匠敲擊木頭的篤篤聲響。

  推開門走入院子,王木匠正蹲在蘭圃旁打磨竹製置物架,打算用來擺放盆栽,手邊散落著刨花,松木香氣混著蘭香撲面而來。看見兩人進來,老王頭立刻放下手中刨子,擦了擦手上木屑,快步迎上來。

  「小陽、安瑜,你們怎麼今天過來了?」王木匠笑得眉眼舒展,目光落在兩人手裡的米酒罈子,瞬間明白了來意,「還特意帶酒過來,實在太客氣了。」

  「上次重建園子,多虧您帶著村里人忙活,一點米酒不算什麼。」安瑜將罈子遞過去,目光落在嶄新竹籬與平整蘭圃,「籬笆和置物架都快完工了,辛苦您天天過來操勞。」

  「不辛苦不辛苦,這片蘭圃我看著長大,大火燒了我心裡也難受,能幫忙修繕我樂意。」王木匠掀開酒罈封口聞了聞,滿意點頭,「這米酒味道正宗,晚上我留你們吃飯,我自家醃了臘肉,再炒一碟新鮮竹筍。」

  李陽將車上的營養土、桂花、花盆一一搬進院子,安瑜蹲在蘭圃邊查看地里移栽的赤箭蘭,大片新葉破土而出,焦黑的老葉已經被她前幾次過來修剪乾淨,整片圃地重煥生機。她彎腰拔除土裡混雜的雜草,指尖輕柔避開蘭草根須,動作熟練溫柔。

  李陽放下東西便走到她身邊,一同蹲下身,從一旁竹筐拿出小鋤頭,輕輕鬆土。王木匠搬來竹凳坐在一旁,一邊擦拭木工工具,一邊和兩人閒聊,說起村里鄰里的瑣事,又提起蘭草養護的門道,三人閒話家常,院子裡滿是平和煙火氣。

  「前幾日有外地收蘭草的販子來村里打聽,想高價收你們這幾株赤箭蘭,被我直接趕走了。」王木匠提起這事,語氣帶著幾分不忿,「那些人眼裡只盯著價錢,根本不懂惜花,當年大火都沒毀掉的花,怎麼能隨便賣給外人糟蹋。」

  安瑜聞言眉頭微蹙,停下手裡除草的動作:「之前也有商人上門,被我們回絕了,赤箭蘭不打算售賣,是我們和竹影居的念想。」

  李陽握住她微涼的手,輕聲安撫:「放心,以後我多抽空過來守著園子,不會讓無關人員隨意打擾蘭草。實在不行,我們就在院門裝一道簡易門禁,平日裡鎖好,只留給鄰里通行。」

  王木匠連連點頭附和:「這個主意穩妥,我改天幫你們打一副竹製門鎖,結實耐用。那些販子唯利是圖,保不準會趁沒人偷偷來花圃挖苗,多加一層防備總是好的。」

  三人聊了半晌,天色慢慢偏向午後,陽光透過竹葉縫隙落在蘭圃,光影晃動。王木匠轉身進廚房忙活午飯,李陽和安瑜留在圃邊打理蘭草,分株、換盆、鬆土,手上沾滿濕潤腐殖土,泥土氣息裹著蘭香,是獨屬於他們放鬆安心的時刻。

  安瑜捧著一株幼苗放進新紫砂盆,李陽在一旁細心填充調配好的營養土,輕輕壓實,動作默契十足,無需多餘言語,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想要什麼。從初見時為蘭草爭執,到如今並肩照料整片花圃,歲月磨去所有稜角,只剩下相融的溫柔。

  「等這邊西側空地平整好,我們下周就來栽桂花樹。」安瑜低頭撫平盆土表層,輕聲和身側的李陽說道,「等到深秋,滿院桂花開,蘭草也正值花期,我們可以在這裡擺一張木桌,煮茶賞花,不用擠在城市陽台。」

  「好,下周我提前備好桂花樹苗,再買一套粗陶茶具。」李陽伸手,擦去她臉頰沾到的一點泥土,指腹輕輕蹭過,「以後每一個周末,我們都可以來竹影居住兩天,遠離城市喧囂,守著竹林蘭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安瑜抬頭望向他,四目相對,秋風穿過竹林簌簌作響,遠處山野安靜遼闊,世間萬千風景,都不及身邊人眼底盛滿的溫柔。她輕輕靠在李陽肩頭,望著一圃新生蘭草,心底滿是安穩圓滿。

  廚房裡飄出臘肉與竹筍翻炒的香氣,王木匠高聲喊兩人進屋吃飯,打斷了二人安靜相伴的時刻。李陽牽起安瑜的手,一同起身拍掉褲腿泥土,並肩往木屋客廳走去。原木餐桌擺上滿滿一桌家常菜,臘肉炒筍、清炒山野菜、土雞蛋羹,還有一碟涼拌馬蘭頭,都是山野間最新鮮的食材。

  三人圍坐桌邊,一邊吃飯一邊閒談,王木匠說起李陽父親當年守蘭園的舊事,字句間滿是敬佩。李陽安靜聽著,偶爾替安瑜夾一筷子鮮嫩筍片,留意她愛吃的菜都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安瑜小口進食,時不時搭幾句話,氛圍鬆弛溫暖,如同一家人圍坐閒話。

  午飯過後,王木匠收拾碗筷,李陽和安瑜走到院外竹林散步消食。成片青竹連綿起伏,地面鋪滿乾枯竹葉,踩上去綿軟舒適。兩人手牽著手慢慢往前走,走到竹林深處一處淺淺溪流,溪水清澈見底,水底鵝卵石圓潤光滑,是平日裡澆灌蘭圃的水源。

  安瑜蹲下身,伸手觸碰微涼溪水,幾尾小魚倏忽四散游開,她忍不住輕笑出聲。李陽站在她身後,抬手替她攏住被風吹亂的髮絲,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背影上。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就是在這片竹林嗎?」安瑜回頭看他,眼底藏著細碎回憶,「那天我來尋找野生赤箭蘭,迷了路,暴雨傾盆,是你撐著竹傘找到我,帶我回竹影居避雨。那時候我還覺得你冷淡難接近,沒想到如今能朝夕相伴。」

  李陽走到她身側,一同蹲下,指尖撥弄水面,漾開一圈圈細碎漣漪:「初見時看你冒雨衝進竹林,不顧山路濕滑,一心惦記蘭草,覺得這姑娘執拗又純粹。後來慢慢相處,才發現你的溫柔藏在骨子裡,不管是對待草木,還是對待身邊所有人,都抱著十足善意。那場大火之後,我更是確定,這輩子再也不想和你分開。」

  溪流潺潺流動,竹林風聲溫柔,兩人坐在溪邊青石上,細數從相識到如今的點點滴滴,有淋雨迷路的狼狽,有大火過後共守殘蘭的心酸,也有修繕園子、培育新苗的歡喜,所有酸甜苦辣拼湊成獨屬於二人的完整歲月。

  待日頭微微西斜,兩人才起身返回院內,和王木匠道別。臨走前,安瑜將集市買的桂花分出一半留給老王頭,教他簡單的桂花蜜熬製方法,告訴他搭配蘭草花茶飲用的好處。王木匠連連道謝,又塞給兩人一大袋自家種的新鮮青菜,讓他們帶回城裡做飯。

  驅車離開竹影居,窗外竹林緩緩向後褪去,安瑜靠在副駕座椅上,望著窗外山野出神,李陽偶爾側過頭看她,騰出一隻手握住她放在膝頭的手,十指緊緊相扣。

  回城路上車流漸緩,夕陽落向遠處山巒,橘紅色霞光鋪滿整片天際,透過車窗落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溫暖光暈。車廂里依舊循環著舒緩樂曲,蘭草香安靜縈繞,一路無話,卻絲毫不覺尷尬,沉默亦是舒服的相伴。

  回到小區洋房時,天色剛擦黑,晚霞還殘留在天邊。兩人將后座成堆的物資一一搬上樓,先把帶回的蘭草幼苗安置在露台,細心澆透水,再把桂花、土蜂蜜搬進廚房,準備著手熬製桂花蜜。

  安瑜系上淺杏色棉質圍裙,清洗桂花,反覆淘洗三遍,瀝乾水分攤在竹編簸箕上風乾多餘水汽。李陽站在一旁打下手,清洗玻璃密封罐,擦乾罐內每一絲水漬,避免存放時發霉。

  廚房檯面上燈火柔和,一人分揀桂花,一人擦拭罐子,動作有條不紊,偶爾相視一笑,細碎溫柔藏在瑣碎煙火里。淘洗桂花的水流輕響,窗外風鈴隨晚風叮咚搖晃,露台蘭香順著開窗飄進屋內,桂花清甜與蘭草清苦交織,釀出獨屬於小家的溫潤氣息。

  「熬蜜的火候不能太大,小火慢熬,不然桂花會發苦。」安瑜一邊翻動簸箕里的桂花,一邊細細叮囑身側的李陽,「等蜂蜜融化微微冒泡,再倒入桂花,攪拌均勻煮十分鐘,放涼之後裝罐密封,冷藏能存大半年。秋冬泡水、做糕點都合適。」

  李陽認真記下她所說的細節,等桂花徹底瀝乾,便按照她的指導,將土蜂蜜倒入不鏽鋼湯鍋,開最小文火慢慢熬煮。金黃蜂蜜緩緩融化,清甜香氣迅速填滿整個客廳,安瑜靠在灶台邊,靜靜看著湯鍋,眼底滿是期待。

  等待蜂蜜熬煮的間隙,李陽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頭,鼻尖蹭過她頸間柔軟肌膚。安瑜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後背穩穩靠在他懷裡,兩人一同盯著鍋里緩緩翻湧的蜜液,晚風從落地窗湧入,拂動兩人的髮絲。

  「以後每一年秋天,我們都來集市買桂花,熬蜜存起來。」李陽低沉溫和的嗓音落在她耳畔,「竹影居的桂花樹苗栽好後,來年就能自己採摘,不用再專程進城採購。年年有桂香,歲歲有蘭草,年年身邊都有你。」

  安瑜抬手覆在環著自己腰腹的手,指尖輕輕摳了摳他的指節,輕聲回應:「不止桂花、蘭草,春天我們去竹林挖春筍,夏天在露台納涼賞荷,冬天圍爐煮茶,一年四季,每一段光景,我都想和你一起度過。大火燒掉了舊園的草木,卻燒不掉我們往後所有朝夕相伴的日子。」

  湯鍋裡面蜂蜜泛起細密小泡,安瑜回過神,輕輕掙開他的懷抱,端起簸箕將金黃桂花盡數倒入鍋中。木勺輕輕攪動,桂花與蜂蜜充分融合,清甜香氣愈發濃郁,混雜著露台飄來的蘭香,漫滿複式洋房每一處角落。

  李陽站在一旁,接過木勺慢慢攪拌,安瑜則拿過乾淨毛巾,擦去灶台邊緣濺出的蜜漬,兩人分工協作,默契早已刻進日常。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遠處城市亮起萬家燈火,星星點點,人間煙火綿延不絕,屋內一盞暖燈,一對相守之人,便是最圓滿的光景。

  熬夠十分鐘,兩人關火,將湯鍋挪到隔熱墊上靜置放涼。等待蜜醬冷卻的空檔,安瑜走到露台查看蘭草,李陽跟在她身後,順手取來薄款針織開衫披在她肩頭,夜裡山間吹來的風帶著涼意,他總記著她畏寒。

  露台上數十盆蘭草靜靜佇立,葉片在夜色里泛著柔和青輝,細碎花苞隱隱藏在葉叢間,清淺香氣隨風流動。安瑜俯身撫摸白日剛移栽進紫砂盆的赤箭蘭幼苗,嫩芽挺拔,絲毫沒有受移栽影響,心底生出淡淡的歡喜。

  「再過兩個月,這批赤箭蘭就要開花了。」安瑜輕聲說道,指尖輕輕點了點藏在葉間的小花苞,「到時候我們帶幾盆回竹影居,擺在木屋窗台,晨起推開門,就能同時聞見桂香與蘭香。」

  「都聽你的。」李陽站在她身側,手臂輕搭在護欄上,將她圈在身前,隔絕外頭微涼晚風,「開花的時候我們邀請村里鄰里過來賞花,煮上桂花蘭草茶,配上點心,在院子裡擺幾桌,也算報答當初大火時大家伸出的援手。」

  安瑜轉頭看向他,眼底盛著夜色星光,抬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四目相對,周遭只剩草木風聲與遠處城市隱約的車鳴,所有紛擾都隔絕在外,只剩下彼此眼底化不開的深情。她微微踮起腳尖,主動湊近,與他相擁在滿室蘭桂香氣的露台之上,夜色溫柔,歲月悠長,無數平淡細碎的幸福,還在往後漫長歲月里緩緩鋪展,沒有盡頭。

  屋內湯鍋的桂花蜜漸漸降溫,晶瑩蜜液裹著飽滿桂花,靜靜等待裝罐封存,如同他們被溫柔妥帖收好的歲歲情深,藏在三餐煙火、草木朝夕之間,在這座臨山洋房,在郊外竹影居,在每一個相伴的朝暮里,慢慢沉澱,緩緩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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