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催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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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絲斜斜地織著,把老城區的巷子染成一幅暈染開的水墨畫。李陽的西裝外套罩在兩人頭上,布料吸了雨,沉甸甸地墜著,卻擋不住彼此眼裡的光。安瑜的婚紗裙擺浸了水,貼在腳踝上,涼絲絲的,可被李陽牽著的手心,卻燙得像揣了個小太陽。

  「先回屋吧,別淋感冒了。」李陽低頭替她攏了攏外套,指腹蹭過她被雨打濕的鬢角,帶著小心翼翼的疼惜。安瑜點點頭,視線卻被巷口的景象勾住了——瓦西里教授舉著相機,正蹲在雨里拍落在水窪里的桂花,鏡頭上沾了水珠,他也不在意,笑得像個孩子;伊蓮娜和阿列克謝正合力把那個裝著貝加爾湖水的玻璃瓶放進屋檐下的柜子,兩人鼻尖都凍得通紅,卻還在為「湖水會不會變質」拌嘴;父親拄著拐杖站在台階上,正指揮周叔把摺疊桌搬到走廊,張爺爺抱著三花貓,貓爪子上的紅綢帶沾了雨,在他懷裡不安分地撲騰。

  這些人,這些事,像散落在時光里的珠子,被這場桂花雨串成了串,閃著溫潤的光。安瑜突然想起在喀山美院的寫生課上,她總抱怨貝加爾湖的藍太難調,李陽就偷偷在她的顏料盒裡擠好混合了白與藍的色塊,旁邊還畫個歪歪扭扭的笑臉。那時她以為是巧合,現在才懂,有些溫柔,從一開始就藏在細節里,像雨里的桂花,不動聲色,卻早已沁入心脾。

  屋裡很快暖和起來,煤爐上的水壺「咕嘟」冒著泡,周叔在廚房煎魚,香味混著桂花的甜,在空氣里漫開。安瑜坐在火塘邊烤襪子,婚紗被小心翼翼地掛在衣架上,父親正拿著軟毛刷,一點點拂去裙擺上的花瓣。

  「你媽當年結婚,也穿了件白裙子,」父親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是她自己裁的,用的確良布,在領口繡了朵小桂花。」他頓了頓,刷子停在裙擺的繡品上,「張奶奶這手藝,比當年的裁縫還好。」

  安瑜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突然想起那張結婚證上的照片,母親的麻花辮上別著朵干桂花,原來有些喜好,真的會穿過歲月,落在愛的人身上。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銀戒指,是父親早上給她的,內側刻著個小小的「桂」字:「叔叔,這戒指……能借我戴幾天嗎?」

  父親愣了愣,隨即笑了:「傻孩子,這本來就是給你的。」他幫她把戒指戴好,銀圈貼著皮膚,涼絲絲的,卻讓人安心,「你媽說,銀能辟邪,戴著它,就像她在身邊護著你。」

  李陽端著兩杯薑茶走進來,正好撞見這一幕,他把杯子放在火塘邊,挨著安瑜坐下,指尖碰了碰她手背上的熱氣:「周叔說薑茶要趁熱喝,不然會感冒。」

  安瑜接過杯子,姜的辛辣混著紅糖的甜,熨帖了喉嚨里的涼。她看著李陽額前的碎發還在滴水,伸手替他捋到耳後,指腹蹭過他耳垂上的紅:「剛才在雨里,你還沒聽完我的答案呢。」

  李陽的耳尖更紅了,像被炭火烤過。父親識趣地起身往外走,臨走時還不忘把火塘邊的毯子往兩人身上拉了拉。

  「我願意。」安瑜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雨打窗欞的聲響里,「從喀山的冰洞到老城區的雨,從你偷偷給我擠顏料到織歪了的開衫,從父親藏在茶缸底的秘密到張奶奶繡了三十年的婚紗……李陽,我願意和你一起,把這些日子,過成一輩子。」

  李陽猛地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什麼,眼眶卻紅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藏了很久的鵝卵石戒指,石面被磨得光滑,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上面刻著的小字被體溫焐得溫熱——「陽與瑜,共此生」。

  「這是我用貝加爾湖的石頭磨的,」他的聲音帶著顫,「瓦西里教授說,貝加爾湖的石頭裡藏著時光,能把兩個人的名字,刻得久一點。」

  安瑜伸出手,看著他把戒指套進自己的食指,大小剛剛好。石戒貼著銀戒,涼與暖交織在一起,像他們走過的路,有冰的寒,也有桂花的甜。

  屋外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兩人探頭去看,只見伊蓮娜舉著個巨大的蛋糕站在走廊,奶油上用巧克力寫著「冰與桂花」,旁邊還插著面小小的中俄國旗。阿列克謝正把那個裝著湖水的玻璃瓶放在蛋糕旁,楓葉在水裡輕輕轉著圈,像在跳舞。

  「快出來切蛋糕!」伊蓮娜朝他們揮手,婚紗的裙擺掃過門檻,帶進來幾片濕漉漉的桂花,「再不來,張爺爺就要偷吃啦!」

  張爺爺果然正踮著腳夠蛋糕上的水果,被周叔拍了下手背,他嘿嘿笑著縮回手,懷裡的三花貓卻趁機叼走了顆櫻桃,跳上桌子,得意地舔著爪子。

  李陽牽著安瑜走出去,走廊里的燈亮得像白晝,把每個人的笑臉都照得格外清晰。父親坐在主位上,正跟瓦西里教授比劃著名什麼,兩人時不時哈哈大笑,手裡的酒杯碰得叮噹作響。

  切蛋糕時,李陽特意把最上面的巧克力字切下來,一半遞給安瑜,一半自己拿著:「喀山的冰是我們的開始,老城區的桂花是我們的現在,以後……」

  「以後還有很多以後。」安瑜咬了口巧克力,甜得舌尖發顫,「我們要去貝加爾湖看春天的冰融,要在老城區的院子裡種滿金桂,要教孩子們畫會發光的石頭,要聽父親講地質隊的故事,要陪張爺爺在書店裡曬太陽,要看著三花貓生一窩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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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李陽的吻打斷了。蛋糕的甜混著桂花的香,在唇齒間漫開來,像把所有的時光都釀成了蜜。雨還在下,敲打著屋檐,發出「噠噠」的聲響,像在為他們的誓言伴奏。

  夜深時,雨漸漸停了,月亮從雲里鑽出來,把銀輝灑在濕漉漉的巷子裡。客人們漸漸散去,伊蓮娜和阿列克謝住在了旁邊的新房,父親被周叔扶著回了小院,張爺爺抱著睡著的三花貓,說要去書店整理明天要擺出來的新書。

  李陽和安瑜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月亮在雲層里躲貓貓。安瑜把頭靠在他肩上,手裡把玩著那枚鵝卵石戒指:「你說,我們的故事會不會像張奶奶的繡品,越繡越長?」

  「會的。」李陽握住她的手,指腹碾過戒指上的刻痕,「等我們老了,就把這些故事講給孫子聽,說『當年你爺爺在貝加爾湖的冰洞裡,藏了半片楓葉;你奶奶在老城區的雨里,說了句願意』。」

  安瑜笑著捶了他一下,指尖卻觸到他口袋裡的硬紙殼,掏出來一看,是張未填日期的火車票,終點是喀山,座位號是他們相遇的那天。

  「這是……」

  「等過段時間,」李陽把車票折成紙船,放進屋檐下的水窪里,看著它隨著水流輕輕漂動,「我們再回喀山看看,瓦西里教授說,他在美院給我們留了個畫室,牆上還掛著你沒畫完的貝加爾湖。」

  紙船漂到巷口,被塊石頭擋住,卻正好停在那盆被雨打濕的桂花前。安瑜看著花瓣落在紙船上,像給它蓋了層金色的被子,突然覺得心裡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她想起母親留在相冊里的那句話:「幸福就像桂花,開在尋常巷陌,藏在煙火人間。」原來真的是這樣,不需要轟轟烈烈,只需要身邊有他,有牽掛的人,有未完的故事,日子就會像桂花一樣,在時光里慢慢發香。

  李陽突然站起身,朝巷口跑去,回來時手裡捧著束剛被雨水洗過的桂花,花瓣上還掛著水珠,亮得像星星。「給你的,」他把花塞進她懷裡,「婚禮上的花束被雨打濕了,這個補上。」

  安瑜抱著桂花,香味鑽進鼻腔,暖得讓人想落淚。她抬頭時,看到李陽正望著院牆的破洞,三花貓不知何時醒了,正蹲在洞口,尾巴尖沾著片桂花,對著他們輕輕晃悠。

  「你看,」李陽指著貓尾巴,「連它都在說,故事還沒結束呢。」

  月光落在桂花上,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落在漂遠的紙船尾跡里。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桂花樹的輕響,像誰在低聲訴說著下一段旅程的開頭。而那盆放在窗台上的貝加爾湖水,楓葉還在輕輕旋轉,仿佛在等待著被寫進新的篇章里。

  桂花的香氣混著雨後的濕氣,在巷子裡漫了整夜。安瑜抱著那束帶著水珠的桂花,指尖輕輕拂過花瓣,突然想起母親留下的那本舊日記。她拉著李陽往小院跑,鑰匙插進鎖孔時還在微微發顫——那把黃銅鑰匙,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說「等遇到能一起看桂花落的人,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抽屜里果然藏著東西:一沓泛黃的信,收信人是「阿瑜」,寄信人地址欄只寫著「喀山地質隊」。最上面的信封上,郵票蓋著二十年前的郵戳,邊角已經脆得一碰就掉。安瑜捏著信紙的手在抖,李陽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慢慢看,我在呢。」

  第一封信是母親年輕時寫的,字跡娟秀,帶著少女的雀躍:「今天跟著隊裡去勘察,李隊長居然會用松枝編小籃子,說是給我裝標本用的。他手真巧,就是臉紅得像山裡的野草莓,逗得瓦西里教授直笑……」

  安瑜忽然想起父親書房裡那張老照片:年輕的母親站在地質隊的帳篷前,手裡捧著個松枝編的小籃子,旁邊站著個高個青年,手背在身後,耳尖紅得發亮。原來那就是李陽的父親,原來他們的緣分,早在父母那輩就埋下了種子。

  李陽從信封里抽出張黑白照片,邊角已經卷了毛邊。照片上,母親和他父親蹲在貝加爾湖畔,手裡舉著塊透明的冰塊,陽光透過冰塊,在他們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背面用鉛筆寫著行小字:「1998年夏,發現冰里藏著星星的秘密。」

  「這是貝加爾湖的藍冰,」李陽的指尖划過照片上的冰塊,「我爸說過,每年春天冰面融化時,冰層里會凍住無數氣泡,陽光照進來,就像把星星困在了裡面。他總說,這景象像極了你媽當年眼裡的光。」

  安瑜翻到最後一封信,信紙已經變成淺褐色,字跡卻依舊清晰:「阿瑜,隊裡要去更北的地方勘察,可能很久才能回來。李隊長說,等這次任務結束,就把貝加爾湖的冰取一塊回來,雕成兩顆星星,一顆給你,一顆給我們的孩子……」

  信寫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面是片空白。安瑜的眼淚滴在空白處,暈開一小片水漬,像當年沒說完的話。李陽從抽屜深處摸出個小盒子,打開來,兩塊冰雕的星星靜靜躺在絨布上,雖然邊角已經有些磨損,卻依舊透著溫潤的光。

  「我爸回來時,你媽已經不在了。」李陽的聲音有些啞,「他把這對星星雕了整整三年,說要等找到你們母女,親手交出來。去年他走之前,把盒子塞給我,說『該還給安瑜了』。」

  安瑜把星星貼在臉頰上,冰涼的觸感里藏著兩代人的牽掛。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總在秋天把桂花收進罐子裡,說「這是你媽最喜歡的味道」;想起李陽第一次來家裡時,父親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說「這孩子眉眼,像極了當年那個李隊長」。原來那些沒說出口的惦念,早就藏在日復一日的尋常里。

  院門外傳來三輪車的叮噹聲,張爺爺蹬著車從巷口經過,車斗里堆著剛收的舊書,最上面露出本《喀山地質志》,封面上的名字被雨水泡得模糊,卻能認出是李陽父親的筆跡。「安瑜丫頭,」張爺爺在門口喊,「這書是你媽當年落在書店的,說等你長大了給你看呢!」

  安瑜跑出去接書,指尖剛碰到封面,就掉出張書籤——是片壓乾的桂花,夾在「貝加爾湖藍冰形成原理」那一頁。她突然明白,母親當年為什麼總說「桂花和冰是一對」,原來冰冷的藍冰里,早被藏進了桂花的甜香。

  李陽跟著她出來,手裡拿著那對冰雕星星,突然單膝跪地,把星星遞到她面前:「我爸沒說完的話,我替他說。安瑜,你願意……讓這兩顆星星,永遠湊成一對嗎?」

  巷口的桂花樹被風吹得沙沙響,花瓣落在李陽的肩頭,像撒了把金粉。安瑜看著他眼裡的光,突然想起母親信里寫的「野草莓」,果然像極了,紅著臉卻眼神堅定。她接過星星,指尖碰到他的手,兩人都像被燙了似的縮了縮,又忍不住握在一起。

  「張爺爺,」安瑜朝書店喊,「您這兒有紅繩嗎?我想把星星串起來。」

  張爺爺從櫃檯下摸出卷紅繩,還順帶塞了本《編繩大全》:「丫頭要學這個?爺爺教你!當年你媽就愛搗鼓這些,說要給未來的小寶貝編長命鎖呢。」

  李陽搶過紅繩:「我來學!編給她戴,得是我親手做的才像樣。」他笨手笨腳地跟著書里的步驟繞繩,手指被繩子勒出紅痕也不吭聲,安瑜看著他鼻尖上的汗珠,偷偷從口袋裡掏出塊桂花糖,剝了紙塞到他嘴裡。

  「甜嗎?」

  「甜!」李陽含著糖說話,聲音含混不清,卻把紅繩攥得更緊了。

  傍晚時,伊蓮娜帶著阿列克謝找上門,手裡捧著個巨大的玻璃罐,裡面裝著醃桂花。「這是我媽按你外婆的方子醃的,」伊蓮娜掀開蓋子,甜香瞬間漫了滿院,「說等你找到心上人,就拿出來做桂花糕。」

  阿列克謝從背後拿出個畫板,上面畫著貝加爾湖的藍冰,冰里嵌著兩顆星星,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陽&瑜」。「這是瓦西里教授畫的,」他撓了撓頭,「他說這叫『冰里藏著糖』,是你們倆的故事。」

  安瑜突然想起什麼,拉著李陽往畫室跑。畫室的角落裡,那幅沒畫完的貝加爾湖油畫還立在畫架上,她蘸了點金色顏料,在冰面的位置點了無數個小光點:「你看,這是星星在冰里眨眼睛呢。」

  李陽從背後抱住她,下巴蹭著她的發頂:「再加點桂花黃吧,像你落在我心裡的樣子。」

  暮色漫進窗戶時,畫裡的藍冰上,已經綴滿了金色的光斑,像撒了把桂花糖。院門外,張爺爺正跟路過的街坊炫耀:「我們安瑜丫頭,找了個會編繩會畫畫的好小伙,這往後的日子啊,準保像桂花糕那麼甜!」

  街坊們的笑聲順著風飄進來,安瑜看著李陽手裡快編好的紅繩,星星吊墜在繩端輕輕晃,突然覺得母親信里沒寫完的話,早就藏在了這滿院的甜香里。她拿起畫筆,在畫的角落添了行小字:「冰里的星星會發光,桂花里藏著未完的故事。」

  李陽湊過來看,突然指著窗外:「你看!」

  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巷口的桂花被風吹得漫天飛,像場金色的雨。三花貓追著花瓣跑,尾巴上還纏著段紅繩,正是李陽剛才編壞的那段。安瑜笑著追出去,李陽抓起紅繩和畫筆跟在後面,院子裡的醃桂花罐還敞著口,甜香混著晚霞,漫過一道又一道牆,像要把這故事,鋪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路過的小孩指著天上的晚霞喊:「快看!天上的星星掉下來啦!」安瑜抬頭時,正有片桂花落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看見李陽站在霞光里,手裡舉著那對編好的星星,紅繩在風裡飄。

  紅繩在風裡盪出輕盈的弧度,兩顆冰雕星星相碰,發出細碎的叮咚聲,像誰在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歌。安瑜踮腳去夠那搖晃的星星,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雕面,李陽突然伸手攬住她的腰,帶著她轉了個圈。裙擺掃過滿地桂花,揚起一片金粉似的霧,三花貓被驚得「喵」了一聲,躥上牆頭,尾巴上的紅繩還在晃悠。

  「小心摔著。」李陽的呼吸落在她耳邊,帶著桂花糖的甜。安瑜的臉頰貼在他胸口,能聽到他擂鼓似的心跳,混著遠處伊蓮娜和阿列克謝的笑鬧聲,像支雜亂卻溫暖的交響曲。

  牆頭的三花貓突然跳下,叼著紅繩往巷尾跑。李陽拉著安瑜追過去,紅繩在青石板路上拖出斷斷續續的線,像在畫一幅沒有盡頭的地圖。跑過張爺爺的書店時,正撞見他在門口掛新招牌,黑底金字寫著「桂語書齋」,旁邊還釘了塊小木牌:「聽故事,贈桂花茶。」

  「慢點跑!」張爺爺揮著錘子喊,老花鏡滑到鼻尖,「晚上來聽書啊,我給你們講當年你爸追你媽的故事!」

  安瑜笑著應下,眼角的餘光瞥見書店窗台上的相框——是她和李陽的結婚證照片,被擺在母親和父親的黑白照旁邊,兩張照片裡的人,都在笑著看鏡頭。原來時光真的會重疊,像兩片落在同個水窪里的桂花,慢慢暈成一片溫柔的黃。

  追到巷尾的老槐樹下,三花貓停住了,紅繩纏在樹杈上,兩顆星星在風裡打著轉。李陽爬上樹去解,槐樹葉落了他一身,安瑜站在樹下仰頭看,突然發現樹杈間藏著個小小的鳥窩,裡面有三枚藍綠色的蛋,像被誰抹了層貝加爾湖的藍。

  「你看。」李陽把鳥窩指給她看,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麼,「春天的時候,這裡該有小鳥了。」

  安瑜想起母親日記里寫的「老槐樹會帶來新生命」,突然覺得眼眶發熱。她伸手去接李陽遞來的星星,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薄繭——是這些天編紅繩、磨石頭留下的,粗糙卻讓人安心。

  回到小院時,暮色已經漫過院牆。伊蓮娜正把醃桂花裝進玻璃罐,阿列克謝蹲在旁邊幫忙貼標籤,標籤上的字是用中俄雙語寫的:「貝加爾湖畔的桂花糖,贈最愛的人。」

  「這是給你們的新婚禮物,」伊蓮娜把一罐桂花遞過來,罐子冰涼的,「我媽說,桂花要醃足九九八十一天才夠甜,等明年春天開封,正好配貝加爾湖的新茶。」

  安瑜接過罐子,突然想起李陽口袋裡的那張火車票。她從屋裡翻出地圖,鋪在院中的石桌上,用紅筆圈出喀山的位置:「等明年春天,我們就帶著這罐桂花去貝加爾湖,好不好?」

  李陽的指尖落在地圖上的藍冰區域,那裡被瓦西里教授用鉛筆標了個小小的五角星:「教授說,那裡有片冰洞,春天會開出藍色的小花,叫『冰棱花』,像撒在冰上的星星。」

  「那我們去畫它,」安瑜的筆尖在五角星旁畫了朵小小的桂花,「把它畫在貝加爾湖的油畫裡,讓冰棱花和桂花做鄰居。」

  石桌上的地圖漸漸被暮色浸透,李陽點燃了掛在桂花樹上的燈籠,暖黃的光落在地圖上,把喀山和老城區的距離照得很近很近。父親拄著拐杖出來,手裡捧著個木盒,打開來是套茶具,茶杯上印著桂花圖案,茶盤邊緣刻著「桂語」兩個字。

  「這是你外公做的,」父親拿起茶杯摩挲著,「當年他說,等女兒嫁人了,就送套能泡桂花茶的茶具,可惜……」他沒說下去,卻把茶杯塞進安瑜手裡,「現在送你,也算圓了他的心愿。」

  安瑜捧著茶杯,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漫開來,像外公未說出口的疼愛。她突然想泡茶,李陽便去廚房燒水,周叔不知何時來了,正蹲在院角翻土,說「要種點青菜,給孩子們補補」。

  水開了,茶香混著桂花的甜在院子裡漫開。安瑜給每個人倒了杯茶,父親的茶杯里多放了兩顆冰糖,是李陽悄悄加的,他知道老人愛吃甜;周叔的茶很濃,像他說話的性子,直來直去卻透著熱乎;張爺爺抱著三花貓過來蹭茶喝,貓爪子搭在茶盤上,沾了點茶水,在石桌上踩出朵小小的梅花印。

  燈籠的光在茶水裡晃,像碎掉的星星。安瑜看著眼前的人,突然覺得所謂的圓滿,不是轟轟烈烈的傳奇,是老槐樹的鳥窩,是醃在罐里的桂花,是茶杯里慢慢舒展的茶葉,是身邊這個會把紅繩編壞卻不肯放棄的人。

  李陽碰了碰她的茶杯,杯沿相抵的輕響里,他忽然說:「明天去畫室吧,把那幅畫畫完。」

  安瑜點頭,指尖划過他手背上的紅痕——是白天編紅繩勒的。她突然想起他西裝口袋裡的鵝卵石戒指,想起他說「未完待續」,原來最好的故事,從來不是急著收尾,是像這杯桂花茶,慢慢泡,慢慢品,讓甜香漫過一個又一個春秋。

  夜深時,燈籠的光漸漸暗下去。父親被周叔扶著回去休息,張爺爺抱著睡熟的三花貓往書店走,巷子裡只剩下風吹過桂花樹的輕響。李陽和安瑜坐在石桌旁,看著地圖上的紅圈,茶杯里的茶涼了,卻還留著淡淡的甜。

  「你說,」安瑜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冰棱花和桂花,會成為好朋友嗎?」

  李陽握住她的手,放在地圖上喀山的位置,那裡的五角星被燈光照得發亮:「會的。就像我們,從貝加爾湖到老城區,不也成了一家人嗎?」

  遠處的老槐樹上傳來鳥叫,大概是鳥媽媽回窩了。安瑜抬頭時,看到燈籠的光暈里,有片桂花慢悠悠地落下來,正好落在地圖上紅圈和五角星的中間,像個溫柔的連接符。

  她突然想去畫室,想現在就把那朵冰棱花畫上去。李陽笑著起身,替她披上外套,兩人手牽手往巷口走,燈籠在身後輕輕搖晃,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條纏繞著向前的線,沿著青石板路,往畫室的方向漫去。

  畫室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微光——是瓦西里教授留下的檯燈忘了關。安瑜推開門,突然愣住了:畫架上的油畫旁,多了幅小小的素描,畫的是老城區的巷子,桂花樹下站著兩個小人,手裡牽著根紅繩,紅繩的兩端,各繫著顆星星。

  素描的右下角,有行新寫的字,是李陽的筆跡:「故事還長,我們慢慢畫。」

  檯燈的光落在素描上,像給未完的故事,鍍上了層溫暖的金邊。安瑜拿起畫筆,蘸了點冰藍色的顏料,李陽則擰開金色的顏料管,兩人相視而笑,筆尖同時落在畫布上,一個畫冰棱花的輪廓,一個點桂花的金黃,在貝加爾湖的春天裡,慢慢暈開新的色彩。

  窗外的風還在吹,帶著桂花的甜,像在催促,又像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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