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聽見「李妄」二字,她當場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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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萱跪在原處。

  「奴婢……」

  「一百遍。」

  皇后的聲音壓住她的尾音。

  「誦完了,本宮再聽你分辯。」

  沈萱垂著頭,額前碎發遮住半張臉。

  一百遍女誡。

  跪著誦。

  念完膝蓋能不能要另說,等爬出長春宮,外頭該查的證據早叫人翻過一輪了。

  好一個宮規教化。

  不落刑名,卻能把人一點一點熬干。

  沈萱伏身下去,肩背輕輕發抖。

  殿內靜了片刻。

  秦尚儀蹙眉。

  「沈氏,娘娘命你誦訓,還不快些?」

  沈萱沒有應。

  她左手撐住金磚,費力地挺直脊背。

  然後低低咳了一聲。

  第二聲落下時,鮮紅血珠順著唇角滾到衣襟上,在素色布料間暈開。

  偏案後的女官停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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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尚儀到嘴邊的話也咽了回去。

  沈萱抬起臉。

  唇邊沾血,眼尾發紅,那顆淚痣被殿中冷光襯得越發可憐。

  「回娘娘……」

  她語調輕得發虛。

  「奴婢愚鈍,記不全女誡。」

  皇后坐在鳳座上,珠簾輕輕晃著,沒有接話。

  沈萱緩了半口氣。

  「但奴婢記得,裴少卿入卷時曾提過,大周刑律卷七,第三十九條。」

  兩名女官對視一眼,筆尖懸在紙上。

  「凡三司重案首要證人,未經大理寺與刑部聯署許可,任何衙司不得私傳問話。」

  沈萱的手撐在地面,傷處被牽得發麻。

  她咽下喉間血氣,繼續道:「若因別處施壓,使證人供詞翻覆,三司可奏請天子,查干政之嫌。」

  鳳座旁。

  博山爐里的香菸散了一縷。

  皇后搭在紫檀木扶手上的手指驟然收緊。

  過了三息,又慢慢鬆開。

  沈萱重新俯首。

  額頭貼上冰冷的金磚祥雲紋。

  「奴婢如今是大理寺在錄證人。」

  「今日若在長春宮受驚,傷病加重,日後堂審供詞有變,大理寺依律當向御前呈報。」

  她偏過臉,又咳出一小口血。

  血點落在祥雲紋里,殿中宮人紛紛低頭。

  「屆時,究竟是奴婢受人收買翻供,還是後宮越權干政,奴婢身份卑微,說了不算。」

  沈萱氣息輕下去。

  「三司卷宗會說。」

  殿內一時無人開口。

  博山爐里香灰斷落,細響落進滿殿靜意中。

  秦尚儀退回階側,垂首不語。

  皇后移開目光,沒有再看地上的血。

  「好大的膽子!」

  沈萱仍伏在地上,肩頭起伏。

  牌已經遞出去了。

  皇后若此刻杖責她,便是把後宮干政四個字遞到裴錚案前。

  裴錚那種人,連七皇子的面子都不賣,更不會替長春宮遮醜。

  至於皇后願不願為一個罪女賭中宮體面,那就看她舍不捨得。

  殿側偏門被人推開。

  門軸響了一聲。

  有人跨過門檻。

  「母后息怒。」

  李承淵一身絳紫常服,冠帶齊整,行至鳳座前揖手。

  「兒臣來遲。」

  皇后眉間冷意淡了些。

  「承淵怎麼來了。」

  李承淵行至鳳座旁。

  「聽聞母后清早宣召,兒臣恐母后因雜事傷神,特來請安侍奉。」

  李承淵轉身,看向階下的沈萱。

  「這便是七弟府里的女使?」

  沈萱伏地未動。

  李承淵看了眼她衣襟上的血,輕嘆。

  「衣上沾了血。」

  他從袖中取出素帕,走下玉階,停在沈萱面前。

  「起來吧。」

  「母后慈悲,不過問你幾句話,何至於怕成這般模樣。」

  沈萱抬手接過帕子,指尖涼得不聽使喚。

  來了。

  東宮的CEO來了。

  一個拿宮規熬她,一個拿溫言哄她。

  這套流程放到現代,審訊室里都得貼個禁止疲勞詢問。

  李承淵直起身,面色溫潤,朝向上首。

  「母后,此女手上有傷,又跪了許久,若真昏在殿上,反倒叫外人多想。」

  他語調和緩,字字妥帖。

  「不如讓她在偏殿稍歇,兒臣代母后訓誡幾句。」

  皇后斂了眸光,微微頷首。

  「去吧。」

  ——

  偏殿。

  秦尚儀領著人到了便退下。

  偏殿的門未曾合嚴。

  兩名女官留在廊下,秦尚儀隔著屏風候在外側,內侍垂手守門。

  殿外若有高聲問答,廊下也能聽見幾分。

  雨聲被厚重的門扇隔開。

  只余檐下滴水聲,一聲追著一聲。

  沈萱剛被領進偏殿,整個人便散了力道,順勢跌進圈椅里。

  還沒等喘勻半口氣,她聽見腳步聲,只能倚著圈椅扶手再次站起。

  雙膝麻得發疼。

  左腿接連發軟,才勉強穩住重心。

  李承淵並不催促。

  他行至案前,指腹碰了碰青瓷筆洗邊緣。

  「沈姑娘方才搬出的律例,用得極准。」

  沈萱垂眼。

  「奴婢怕死而已。」

  李承淵轉過身。

  「怕死的人,不會當著母后的面咳血。」

  他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那口血,是你自己咬破唇肉擠出來的,對不對。」

  沈萱抿住唇,沒有答。

  舌尖上還留著腥甜的血氣。

  李承淵從袖中抽出一張舊紙。

  「孤本不願在此處翻這筆舊帳。」

  紙張展開,恰好停在沈萱視線能及之處。

  沈萱定睛看去。

  落款處,一方朱紅私印躍然紙上。

  幾行瘦硬行楷,只露出上半截。

  這一眼,便叫沈萱後背生出層層涼意。

  那是沈知遠的字。

  原主記憶里,沈萱幼時曾被逼著臨摹父親的字帖。

  那些橫豎撇捺的習慣,早已刻進了這具身體的骨血里。

  她剛想細看正文。

  紙頁卻被李承淵不動聲色地收回。

  「令尊的字跡,你應當認得。」

  沈萱左手緊緊攥住袖口。

  字跡能仿。

  私印能盜。

  可那幾筆行楷的頓挫,的的確確與沈知遠極像。

  若這紙是真的,太子不會讓她看全。

  若這紙是假的,他也不會只露半截。

  又是真中摻假。

  李承淵折好舊紙,語調不急不緩。

  「當年那味回青,買辦銀兩走的是沈知遠私帳。」

  銅爐里煙氣繚繞。

  他朝前走了兩步。

  高大的影子落在沈萱裙邊。

  「你繼母王氏縱有幾分後宅心計,也沒本事越過相府帳房,去碰南堰商號的門路。」

  「孤奉勸你一句。」

  他走近兩步,影子徹底壓住沈萱的身形。

  「查到底,也只會是你生父毒殺原配的鐵證。」

  沈萱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抵上圈椅。

  他在詐我。

  指甲陷進掌心軟肉里,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不,不是純詐。

  那方私印和字跡都沒有破綻。

  但有印,不等於有經手人。

  有私帳,不等於有毒殺意圖。

  買辦銀兩、藥材去向、帳房經手、南堰商號回執。

  中間只要少一環,都不能定案。

  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李承淵看著她發白的臉色,唇邊仍帶著儲君該有的端正。

  「所以,沈姑娘。」

  「你如今知曉真相,又是在替誰討公道?」

  殿外長廊盡頭。

  有急促的腳步聲踏碎雨水而來。

  算算時辰,正好入長春宮半個時辰。

  內侍尖銳的嗓音穿透半闔的門扇,直刺進偏殿內。

  「陛下口諭!」

  「傳太子李承淵,七皇子李妄,大理寺少卿裴錚,女使沈萱——」

  「即刻入御書房見駕!」

  沈萱呆愣在原地。

  內侍後半句喊了什麼,忽然聽不清了。

  李……

  妄?

  七皇子叫李妄?

  雨水順著檐角落下,連成細線。

  李承淵將那張舊紙收入袖中。

  他的目光落在沈萱臉上,從容地等待著她的崩潰與失態。

  沈萱卻沒有看他。

  方才在皇后面前咳血時,她還能冷靜地推演每一步。

  方才面對太子拋出父親罪證時,她還能清醒地拆解證據鏈。

  可就在這一瞬間。

  膝蓋的麻木,唇齒間的血腥,掌心傷口的劇痛……

  統統退至邊緣。

  只剩下那兩個字,在她的腦海里橫衝直撞。

  李妄。

  死裝哥叫李妄。

  那狗東西……

  居然真的叫李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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