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荒蕪雲夢澤,白髮與骨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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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家祖地的夜風掠過斷牆。

  碎裂的祖碑埋在塵土中,殘存靈脈沿地底緩緩流動。蘇長安立在牆外,一襲白袍被風吹動,掌心懸著三道紅塵印記。

  屬於蘇青的那一道已經遠在神都,鳳凰真火與七竅玲瓏心隔空相應。

  另一道白色印記仍舊安靜。

  蘇長安閉上眼,神識越過中洲山河,落入雲夢澤。隔著千萬里,她仍能感知到白寅掌心那隻小狐狸。

  那印記被他養得太久,也攥得太緊,早已從掌紋滲入血肉。哪怕陷入冰封,哪怕命格幾次崩毀,他也沒有放開。

  蘇長安沒有再牽動那段因果。

  她攤開手,指尖輕輕點在白色印記上。

  「蘇小九。」

  「往後的路,你自己走。」

  九尾分劫陣在她腳下亮起。

  太陰月珀灑下清輝,九尾祖源順著陣紋匯入印記。舊日記憶、雲夢澤的水聲、廣寒宮的血、梔子花香,還有藏在那些歲月里的情意,一併從主魂中剝離。

  不是捨棄。

  也不是回收。

  而是放開。

  白色印記脫離蘇長安掌心,化作一道月光,穿過中洲夜幕。

  ……

  雲夢澤水霧未散。

  太陰清輝落在蘆葦深處,水面無聲結出一層薄霜。九尾祖源從月光中展開,先凝出衣袂,再凝出長發、狐耳與赤足。

  白衣女子站在水面上,身後九尾一晃而逝。

  蘇小九睜開眼。

  她抬起手,掌心已有一隻小狐狸印記。那印記顏色很深,邊緣泛著暗紅,仿佛被誰日日握在手中,養出了不肯散去的溫度。

  蘇小九看了片刻,輕輕嘖了一聲。

  「攥這麼緊,也不怕把狐狸養死。」

  話是嫌棄,拇指卻在印記上慢慢蹭了一下。

  一縷庚金煞氣從澤地深處傳來。

  很弱,也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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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停留,白衣掠過水麵,循著那縷氣息走進蘆葦盪。月色被葦葉割碎,落在她肩頭。每向前一步,舊日洞府的輪廓便清楚一分。

  洞口堆著斷木與碎石,半邊石門歪斜著,幾件染血舊衣隨意丟在地上。

  蘇小九站在門外,眉頭頓時皺起。

  「還是這麼能糟蹋地方。」

  洞府深處,白寅驟然睜眼。

  他從冰封后的虛弱中醒來,胸口起伏,傷痕還未完全癒合。最先鑽入鼻端的不是水腥氣,也不是藥草味。

  是梔子花香。

  白寅瞳孔猛地收緊。


  蘆葦分開。

  一襲白衣立在月下。

  白寅沒有撲過去。

  他站在原地,寬大的手掌垂在身側,指節一點點攥白。煞氣繞著他周身翻滾,卻始終沒有越過洞口。

  良久,他才開口。

  「你是誰?」

  聲音粗啞得不像他。

  蘇小九轉過身。

  狐耳從白髮間露出,耳尖被月光照得微亮。她看了白寅一眼,沒有回答,反倒抬腳踢開洞口一截斷木。

  「這裡亂得跟妖獸窩一樣。」

  她又指了指地上的破衣。

  「白寅,你醒了就只會喘氣?東西也不知道收拾。」

  熟悉的語氣落入洞府。

  白寅眼底沒有鬆動,反而更慌。

  他一遍遍看她的臉,看她垂落的衣角,看她踩過碎石時微微抬起的腳尖。每一個動作都與記憶相合,連嫌棄他的神情都沒有差別。

  正因如此,他更不敢信。

  三千年執念能生心魔。

  天道能造幻象。

  連時間長河都能映出早已失去的人。

  他已經被騙不起了。

  白寅試著放出神識。

  庚金煞氣才靠近蘇小九三尺,便被他生生收住。反噬撞回經脈,他胸口一震,唇邊溢出血,卻沒有再往前探半寸。

  蘇小九向他走去。

  白寅猛地退了半步。

  「別靠近我。」

  他將雙手藏入袖中,喉結艱難滾動。

  「我怕傷了你。」

  蘇小九腳步停了一瞬。

  從前的白寅只會抓住她,恨不得用鎖鏈將人拴在雲夢澤。他從不肯承認害怕,更不會主動後退。

  如今這頭瘋虎站在她面前,明明認出了她,卻連伸手都不敢。

  蘇小九眼底的散漫淡了些。

  「手拿出來。」

  白寅沒動。

  「聽不懂?」

  她直接上前,一把扯出他藏在袖中的手。

  那隻手布滿舊傷與薄繭,掌心的小狐狸印記紅得發燙。白寅身體驟然繃緊,煞氣本能湧起,卻在碰到她衣袖的瞬間盡數縮回經脈。

  蘇小九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掌心按在自己腕間。

  「摸清楚。」

  脈搏一下下撞在白寅指腹。

  溫熱,清晰。

  血液在皮肉之下流動,帶著活人才有的溫度。

  白寅呼吸驟亂。

  他的手開始發抖,想收回去,又不敢真的離開。視線順著她的腕骨落下,看見蘇小九掌心那道新生的小狐狸印記。

  兩道印記隔著交握的手同時亮起。

  沒有主魂投影的牽引。

  沒有殘魂將散的死氣。

  眼前的人有完整命數,有獨立神魂,也有真實的心跳。

  白寅體內積壓的庚金煞氣突然一震。

  氣浪越過洞府,掃向整片雲夢澤。被煞氣壓得低伏多年的蘆葦重新抬起,在月下層層起伏。洞中殘留的殺意隨風散開,澤水也重新有了聲響。

  白寅終於確認,她活著。

  可下一刻,他反而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聲音發緊。

  「你若要走,我不攔。」

  短短一句話,像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蘇小九看著他,忽然抬手,在他額頭上敲了一記。

  「你是不是冰傻了?」

  白寅怔住。

  蘇小九撥了撥他亂得打結的長髮,滿臉嫌棄。

  「醒了不知道先收拾頭髮。你這樣出去,雲夢澤的妖獸都嫌你丟臉。」

  她越過白寅,走進洞府,在舊石台前坐下。

  白髮自肩頭滑落,鋪滿白衣。

  蘇小九背對著他解開發帶,又從石台角落找出那把蒙塵的骨梳。她用袖口擦了擦,反手遞到身後。

  「愣著做什麼?」

  「給我梳頭。」

  白寅盯著那把骨梳,沒有接。

  他曾以為失而復得之後,自己只能遠遠守著。只要她還活著,哪怕不肯再看他一眼,也已經足夠。

  可她把骨梳遞了回來。

  像從前每一個尋常清晨那樣,將背後交給他。

  白寅緩緩伸手。

  握住骨梳時,他的指尖仍在發顫。

  「疼了就說。」

  「你少扯兩句廢話,就不會疼。」

  白寅低低應了一聲。

  他攏起那頭白髮,從發尾開始,一寸寸梳開糾纏的髮絲。動作很慢,遇到細小髮結便停下來,用手指耐心理順,唯恐扯疼她半分。

  蘇小九坐在石台前,狐耳偶爾輕輕一動。

  白寅的指腹擦過她頸後時,她沒有躲,只抬眼從銅鏡里看了他一下。

  那頭瘋虎低著眼,全部心神都落在梳齒間。

  不再反覆確認。

  也不再害怕她下一刻消失。

  梓木窗外,雲夢澤水聲緩緩流過。月光落進洞府,照著白衣、骨梳與兩道狐狸印記。

  長發梳到最後,白寅用舊髮帶替她束好。

  蘇小九轉過身,抓起他的手,在掌心那隻小狐狸上輕輕按了一下。

  「都攥紅了。」

  「以後不許這麼攥。」

  白寅看著她,沒有再說別走。

  蘇小九將他的手指一根根鬆開,聲音也低了些。

  「好好活著。」

  白寅掌心微顫,最終慢慢收攏,卻沒有困住她的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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