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師父不是你的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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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淵風雪未停。

  雪地上,那幅月白分流陣還泛著微光。

  蘇長安蹲在陣圖邊,凍僵的手指一點點補齊最後一角。她掌心殘留的九尾祖源已經沉入死穴深處,皮肉下偶爾泛起一線暖意,又很快被寒意壓回去。

  黑石陣中。

  古天狐端坐不動,九條狐尾層層疊疊,將昏睡的少年李長庚護在中央。

  少年臉色蒼白,胸口那道極煞黑紋時隱時現。

  白骨李長庚立在陣外。

  他的骨縫裡不斷落下灰屑,眼眶中的魂火沉沉浮浮,沒了方才的瘋狂,卻也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

  蘇長安補完最後一筆,扔掉手裡凍土碎片。

  「陣剛穩住。」

  她抬頭掃過兩人。

  「誰敢亂動,我先把誰腿打斷。」

  白骨李長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只剩骨頭的腿。

  風雪從他骨架間穿過。

  他沒接話。

  古天狐卻看著蘇長安掌心,眸中有些複雜。

  那縷九尾祖源已經入了蘇長安神魂,雖未沖開死穴,卻已在她體內留下了古老的狐尾紋路。

  「你承了我的骨血。」

  古天狐輕聲道。

  「也承了部分因果。」

  蘇長安搓了搓發僵的手。

  「先說好,因果我能扛一點,命我不賣。」

  古天狐唇邊有一點淺淡笑意。

  她抬手,指向地上蜿蜒的月白陣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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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尾分劫法,不是替死之術。」

  「鎖鏈可分流,卻不能蠻力斷絕。」

  「因果可拆解,卻不能由一個人替所有人承擔。」

  蘇長安順著她指尖看去。

  三百七十二道鎖鏈沉在寒淵下方,血色符文沿鎖鏈遊動。原本所有黑煞都會被拖入古天狐體內,如今有幾縷黑氣沿著新開的細脈沉入凍土,散入死脈。

  「你當年留了後手。」

  蘇長安道。

  「留了。」

  古天狐看著少年李長庚。

  「可我不敢用。」

  「為什麼?」

  「分流要有人承因果,要有人守陣眼,要有人承受反噬。」

  古天狐停了停。

  「我不願再把旁人拖進來。」

  蘇長安嗤了一聲。

  「你們這些老狐狸就是毛病多。」

  「出事先自己扛,扛不住就去死,死前還要把爛攤子留給後人。」

  古天狐沒有反駁。

  蘇長安低頭,用指尖在陣紋旁比了比。

  「這條脈通北域凍土,這條接九州死脈,這條回寒淵底部。」

  「陣眼不能動,鎖鏈也不能斷。」

  「以後要補的地方多著呢。」

  她說得隨意,眼神卻沒離開陣圖。

  白骨李長庚站在風雪裡。

  他聽見古天狐那句「你承了我的骨血,卻不是我」,眼眶中的魂火輕輕縮了一下。

  不是她。

  又不是她。

  可這張臉,這道氣息,這份連他都看不懂的陣法,分明都來自師父。

  他守了三千年。

  等了三千年。

  如今師父卻把最乾淨的祖源,交給了一個從後世而來的陌生神魂。

  白骨李長庚盯著蘇長安。

  「你到底想要什麼?」

  蘇長安沒理他。

  白骨李長庚聲音沉下去。

  「你在歸元殿融合師父殘軀,又在中洲阻我破陣,如今來到三千年前,奪祖源,改鎖鏈。」

  「你想要她的肉身。」

  「想要她的因果。」

  「想要她留下的一切。」

  蘇長安緩緩抬頭。

  白骨李長庚的魂火已經泛起血色。

  「你想取代她。」

  寒淵裡靜了下來。

  古天狐眸光冷下去。

  蘇長安站起身。

  她如今只是凡人軀殼,布襖濕透,發梢結著冰,寒風一吹,整個人都在發顫。

  可她看著白骨李長庚,半點沒讓。

  「你師父是活人。」

  「不是你從墳里挖出來,抱著睡的牌位。」

  白骨李長庚骨掌緩緩攥緊。

  蘇長安繼續道:「我要真想奪她的東西,剛才天道雷罰劈下來的時候,我何必救她?」

  「少年李長庚極煞暴走時,我又何必補陣?」

  「寒淵炸了,九州爛了,你師父死了,對我不是更省事?」

  「可我沒有。」

  「因為我嫌你們這群人死得太勤快。」

  血色渡船輕輕晃了一下。

  船下極煞劫氣翻湧,黑霧捲起風雪,發出細碎尖嘯。

  白骨李長庚盯著她。

  「你說得再多,也改不了你奪了她骨血的事實。」

  「那是她給我的。」

  「她虛弱。」

  「她清醒得很。」

  「她被你騙了。」

  「你有病吧?」

  蘇長安抬手指了指自己腦袋。


  「李長庚。」

  「你到底是在救她,還是怕她不要你?」

  白骨李長庚魂火猛地一跳。

  古天狐抬眸,聲音第一次帶了冷意。

  「長庚。」

  白骨李長庚沒有回頭。

  古天狐道:「九尾祖源,是我主動交給她的。」

  「分劫法,也是我託付給她的。」

  「蘇長安不是竊賊。」

  「更不是我的替身。」

  白骨李長庚僵在原地。

  風雪打在他的白骨上,發出細密聲響。

  古天狐看著他。

  「她有她的神魂,有她的人生,有她要守的人。」

  「你不能將她當成我。」

  「也不能將我當成你的遺物。」

  遺物二字落下。

  白骨李長庚眼中的魂火慢慢沉了下去。

  他等了這麼久。

  熬成白骨,逆流歲月,連時間長河都敢闖。

  可師父沒有說一句跟他走。

  她把生路交給了蘇長安。

  把未來交給了蘇長安。

  卻依舊不願離開這座寒淵。

  白骨李長庚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從骨縫裡漏出來,乾澀刺耳。

  「好。」

  「既然師父不肯走。」

  「那我帶你走。」

  古天狐臉色一變。

  白骨李長庚抬起骨掌。

  殘餘鴻蒙紫氣從掌骨間湧出,化作數十條紫金鎖鏈,避開雪地上的月白分流陣,直奔黑石陣中央。

  「李長庚!」

  古天狐九尾齊動。

  狐尾掀起赤紅本源,撐開一道屏障,將少年李長庚護得嚴嚴實實。

  紫金鎖鏈撞在屏障上。

  黑石陣轟然一震。

  白骨李長庚沒有強破。

  他骨掌翻轉,紫氣順著陣外遊走,纏住古天狐周身的因果氣息。

  時空法則浮現。

  古天狐身下的黑石陣被一點點剝離。

  她與陣眼之間,竟被強行拉開了半寸。

  僅僅半寸。

  寒淵下方,三百七十二道鎖鏈同時震鳴。

  雪地下裂開一道縫。

  血光沖天而起。

  寒淵上空,浮出一道狹長的血色裂縫,裂縫另一端正是白骨李長庚逆流而來的血色渡船。

  他不是要毀陣。

  他是要將古天狐連同鎖鏈因果,一起拖上渡船。

  把尚未完成的鎮劫之局,硬生生帶回未來。

  「瘋了。」

  蘇長安罵了一句。

  她撲到陣圖前,抓起那塊凍土碎片,狠狠釘進一處分流節點。

  碎片刺入雪地。

  地脈一震。

  蘇長安掌心裂開,鮮血順著指縫流下,滲進月白陣紋。

  她不能動修為。

  只能用血續陣。

  「李長庚!」

  她按著陣圖,沖白骨李長庚吼道:「你現在帶走她,不是救她!」

  「是把三千年後的你、少年時的你,還有整座寒淵一起埋了!」

  白骨李長庚魂火搖晃。

  紫金鎖鏈停了一瞬。

  可下一刻,他眼中的血色更重。

  「我已經埋了三千年。」

  「我不在乎。」

  鴻蒙紫氣轟然收緊。

  古天狐周身鎖鏈被拉得筆直。

  黑石陣邊緣裂開,少年李長庚胸口的極煞黑紋再次亮起。

  少年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哼。

  古天狐低頭看了一眼。

  她沒有鬆開狐尾。

  反倒抬起手,主動抓住一條貫穿心口的血色鎖鏈。

  鎖鏈割開掌心。

  鮮血落下。

  古天狐將鎖鏈往自己體內按去。

  噗!

  一條鎖鏈重新釘入她肩側。

  第二條。

  第三條。

  她以本源反扣鎖鏈,將自己重新釘回陣眼。

  「師父!」

  白骨李長庚向前一步。

  古天狐嘴角溢血,九條狐尾卻護得更緊。

  「我說過。」

  「我的路,由我自己選。」

  「你不能替我選。」

  「更不能帶走他。」

  她按住少年李長庚心口。

  「長庚。」

  「你已經不是那個會在雪地里哭著喊師父的孩子了。」

  「別再把我當成你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白骨李長庚站在原地。

  紫金鎖鏈仍纏著古天狐,卻再也沒能將她拉動半分。

  寒淵底下的鎖鏈開始瘋狂震動。

  古天狐強行反扣陣眼,牽動了積壓在鎖鏈深處的災厄。

  黑霧順著黑石陣裂縫衝出。

  雪地被染黑。

  黑煞掃過山石,石壁裂開,枯木化灰。

  血色渡船被反衝而來的劫氣掀得傾斜,船身上浮出密密麻麻的裂紋。

  白骨李長庚猛地回頭。

  那團黑煞中,忽然多出了一縷不同的氣息。

  鋒銳。

  暴烈。

  帶著壓不住的殺伐。

  屬於白寅的極煞劫氣。

  白骨李長庚從白寅體內抽走的劫氣,本就是舊劫延續。

  如今寒淵鎖鏈崩裂,過去的極煞與未來的劫氣彼此呼應。

  黑霧越涌越多。

  少年李長庚胸口黑紋再度蔓延。

  白骨李長庚眼中的魂火映著那道黑紋。

  他忽然看見了少年時的自己。

  被煞氣纏身。

  被師父用狐尾護住。

  看見了白寅。

  看見那隻白虎被他抽走劫氣後瀕死倒下的模樣。

  他以為自己在救師父。

  可他做的每一步,都在把另一個人推上當年的死路。

  「停下……」

  白骨李長庚骨掌抬起。

  卻停在半空。

  蘇長安跪在裂開的雪地前,凡人的手掌死死按著陣紋。

  她掌心早已血肉模糊。

  鮮血流進凍土,月白紋路一寸寸亮起,又被黑煞壓暗。

  古天狐被鴻蒙紫氣與天道鎖鏈同時撕扯。

  她的狐尾仍護著少年李長庚。

  沒有退。

  白骨李長庚僵立在傾斜的血色渡船前。

  他的魂火映著外泄的黑煞。

  骨掌第一次,沒有繼續收緊。

  可寒淵下方。

  鎖鏈仍在崩裂。

  那道裂痕沿著地脈往遠處擴散。

  黑煞穿過雪層,鑽入過去的凍土,也順著時間裂縫滲向未來。

  風雪捲起腐爛的黑霧。

  短暫穩住的三方平衡,在這一刻徹底碎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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