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鎖鏈所系,原是九州災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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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淵上,風雪壓著死寂。

  白骨李長庚跪在雪裡,半截骨掌撐著地面,魂火忽明忽滅。

  古天狐坐在黑石陣眼中央。

  九尾層層鋪開,將少年李長庚護在最裡面。她沒有再看白骨李長庚,只低頭按著少年額頭,替他壓住體內那一絲絲往外鑽的黑氣。

  雪坡後。

  蘇長安伏得很低。

  她掌心壓著被自己凍裂的地脈錨點,指腹裂口早已結了血痂。寒意從凍土一路鑽進骨頭裡,她卻沒動。

  因為寒淵下的黑霧,並沒有平息。

  它只是被古天狐強行壓著。

  如今古天狐心緒起伏,那些黑霧便順著石縫一點點往上滲。像深淵底下有無數雙手,正隔著冰層,慢慢往外推。

  「還真是一刻都不讓人省心。」

  蘇長安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黑石上。

  少年李長庚忽然弓起身子。

  「咳——」

  一口黑血噴在雪地上。

  血落地後沒有融進雪裡,反而像活物般蠕動起來,冒出一縷縷黑煙。

  他胸口那道極煞黑紋亮了。

  黑紋從心口往上爬,經過鎖骨,沿著脖頸,一寸寸逼向眉心。

  古天狐神色一變。

  她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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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條狐尾從身後分出,尾尖狠狠扎進凍土。

  噗!

  暗紅色本源順著尾尖灌入地脈。

  寒淵裡的黑霧被壓得一滯,少年李長庚胸口的黑紋也停了下來。

  可古天狐九尾尾尖上,卻浮出細密黑紋。

  黑紋像墨水浸進雪白絨毛,越爬越深。

  白骨李長庚抬起頭。

  他骨掌撐地,似乎想靠近。

  「師父……」

  「別動。」

  古天狐的聲音落下。

  不重。

  卻讓白骨李長庚停在原地。

  他伸出的骨掌僵在半空,骨指緩緩攥緊。骨縫間的黑灰簌簌往下落,血色渡船上的極煞劫氣也跟著翻滾起來。

  白骨李長庚盯著古天狐尾尖上的黑紋。

  魂火跳了又跳。

  「你明明已經撐不住了。」

  古天狐沒有回應。

  她只是把另一條狐尾覆在少年李長庚胸口,繼續壓制。

  白骨李長庚骨掌越收越緊。

  「我說過了。」

  「鎖鏈是囚籠。」

  「寒淵是囚籠。」

  「這所謂的極煞,所謂的天道,不過是要拿你去填坑。」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

  「你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

  古天狐仍舊不答。

  那種沉默,落在白骨李長庚耳中,成了另一種拒絕。

  他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

  「你不信我。」

  「你寧願相信這座寒淵,也不願意跟我走。」

  白骨李長庚抬起左手。

  鴻蒙紫氣從掌骨中升起。

  紫氣穿過風雪,直刺寒淵地脈。

  「那我就讓你看清楚。」

  「這鎖鏈,到底是什麼東西。」

  轟!

  紫氣落入地底。

  整座寒淵猛地一震。

  黑石陣紋明滅不定,邊緣炸開一道道裂縫。冰雪從崖壁上滾落,砸進深淵,許久都聽不見回音。

  下一刻。

  寒淵底下的黑霧沖了出來。

  不是一縷。

  而是一大片。

  黑霧卷著腥臭與怨氣,像被壓了萬年的潮水,撞碎地脈裂縫,直衝天穹。

  古天狐九尾齊顫。

  少年李長庚胸口黑紋瞬間竄到眉心。

  他睜開眼,眼中儘是黑色。

  「師父……」

  他抓住古天狐的狐尾,手指冰得沒有一點溫度。

  古天狐抬手按住他的額頭。

  「看著我。」

  少年李長庚瞳孔散亂。

  寒淵下,無數黑影正往上攀爬。那些影子沒有臉,只有一張張裂開的嘴,在黑霧中無聲嘶吼。

  白骨李長庚站在風雪裡。

  魂火里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看著那些黑霧,骨軀微微一頓。

  他本以為,只要撬開地脈,便能證明所謂鎖鏈只是天道設下的囚禁。

  可地脈之下湧出的東西,遠比他想的更可怕。

  那不是一座牢獄。

  那是一口井。

  一口壓著無盡災厄的井。

  咔。

  寒淵上空,響起鐵鏈拖動的聲音。

  第一道鎖鏈虛影出現。

  它沒有從天穹落下。

  而是從古天狐心口延伸出來。

  鎖鏈穿過她胸前紅衣,另一端直直扎進寒淵地底。血色符文在鎖鍊表面緩慢遊動,每一枚符文,都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鎖鏈從古天狐四肢、心脈、九尾深處一根根浮現。

  它們貫入地底,也延伸向看不見的遠方。

  白骨李長庚抬著頭。

  魂火顫得厲害。

  「這是天道的刑具。」

  「它在抽你的生機。」

  「它在折磨你。」

  古天狐唇邊溢出一絲血。

  她沒有反駁。

  因為鎖鏈的確在抽取她的生機。

  每一道鎖鏈顯化,便有一縷黑煞從寒淵底下抽出,沿著鎖鏈灌入她體內。

  她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可壓在少年李長庚身上的狐尾,從未鬆開。

  鎖鏈越來越多。

  整片寒淵上空,被血色鎖鏈織成一張巨網。

  三百七十二道鎖鏈,全數顯化。

  蘇長安伏在雪坡後,呼吸也放輕了。

  她胸口處,太陰月珀傳來一絲涼意。


  蘇長安盯住鎖鏈上的血色符文。

  她看見了。

  鎖鏈並不只是鎖住古天狐。

  那些符文,和太陰月珀里的鎮壓法則,竟有幾分相似。

  只不過太陰月珀借的是月華。

  而古天狐,拿的是自己。

  「原來是這樣。」

  蘇長安低聲道。

  她抬起凍僵的手。

  掌心血痂裂開,幾滴血落在雪裡。

  蘇長安沒有解開修為。

  她只是借著此前留在石壁陣紋中的那一縷太陰寒意,輕輕牽動月珀。

  一縷月白色的光,悄然從黑石石壁中落下。

  沒有劍氣。

  沒有靈壓。

  月光穿過風雪,穿過三百七十二道鎖鏈,落在每一道鎖鏈的另一端。

  白骨李長庚抬起頭。

  古天狐也抬起頭。

  少年李長庚半睜著眼,黑氣翻滾的瞳孔里,映出月光。

  下一瞬。

  鎖鏈另一端的景象,被照了出來。

  北域。

  無數死脈在雪原下翻湧。

  黑潮拍打著凍土,所過之處,草木枯死,山石化灰。

  妖域。

  煞風卷過萬里山河。

  有妖獸在煞風中撕咬同類,有幼獸縮在巢穴里,眼睛慢慢變黑。

  人間。

  戰亂未止。

  屍體堆在城牆下,怨魂在夜裡遊蕩,哭聲與刀兵聲混在一起,最後都化成黑色霧氣。

  還有地底。

  沉積萬年的災厄順著裂縫流淌,像黑色河流,匯入寒淵。

  一條條鎖鏈,從九州四方拉回這些黑色河流。

  而鎖鏈的盡頭,是古天狐。

  每抽走她一分生機。

  便將一片死脈壓回地底。

  每貫穿她一次。

  便有一場煞風止息。

  每多一根鎖鏈。

  便有無數生靈,從將要落下的災厄里活下來。

  白骨李長庚一動不動。

  血色渡船底部的極煞劫氣,被鎖鏈牽引,開始往寒淵下方回流。

  黑紅色劫氣不斷掙扎。

  卻逃不開。

  因為它本就是寒淵災厄的一部分。

  「不是囚籠……」

  少年李長庚喃喃開口。

  他的聲音發抖。

  「師父……」

  古天狐低頭看了他一眼。

  少年臉上沒有血色,眼角卻滾出淚來。

  「你一直在替我壓這些東西嗎?」

  古天狐沒有回答。

  白骨李長庚卻忽然抬起頭。

  「不對。」

  「這不該是唯一的辦法。」

  他聲音有些啞。

  「這世間有那麼多人,有那麼多修士,有那麼多宗門。」

  「憑什麼要你一個人承受?」

  古天狐看著他。

  白骨李長庚骨掌指向鎖鏈。

  「它們抽你的命!」

  「它們讓你三千年不得自由!」

  「難道這還不算囚禁?」

  古天狐沉默片刻。

  「算。」

  白骨李長庚魂火一亮。

  古天狐接著道:「可囚禁我的,不是鎖鏈。」

  「是這世間沒有第二個人,能接得住它們。」

  風雪穿過鎖鏈巨網。

  她抬起手。

  一條狐尾緩緩鬆開。

  那條狐尾原本壓在少年李長庚肩頭。

  如今鬆開後,少年胸口的極煞黑紋立刻亮了起來。

  古天狐沒有再壓回去。

  她將那一縷從少年體內溢出的黑煞,引向鎖鏈。

  黑煞順著鎖鏈上行。

  短暫離開了古天狐的身體。

  寒淵底下的黑霧先是一靜。

  緊接著,像被打開了缺口。

  一縷黑煞衝出鎖鏈,直撲雪原。

  白骨李長庚下意識抬手。

  可那縷黑煞沒有撲向古天狐。

  沒有撲向他。

  它在半空停了一瞬,隨後像聞到了血腥味,轉頭撲向少年李長庚。

  少年李長庚身體一顫。

  「啊——」

  他整個人蜷縮起來,胸口黑紋瞬間暴漲。

  黑煞鑽入他體內。

  少年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手裡那截斷劍掉在黑石上,發出清脆一聲。

  白骨李長庚的魂火僵住。

  他看著少年時的自己在雪中痛得縮成一團。

  看著那縷黑煞,重新在少年心口凝聚。

  他終於明白。

  若古天狐離開。

  第一個被寒淵吞掉的,便是少年李長庚。

  他口中所謂的帶師父離開。

  不是救人。

  是把當年的自己,重新推回那場本該由他承受的死劫里。

  古天狐抬手。

  九尾同時壓下。

  轟!

  黑煞被重新拉回她體內。

  鎖鏈震動。

  三百七十二道血色符文齊齊亮起。

  古天狐嘴角溢血,紅衣上又多出一片暗色。

  她卻只是替少年李長庚擦掉臉上的血。

  少年昏了過去。

  手還死死抓著她一條尾巴。

  白骨李長庚跪在雪裡。

  半截骨掌垂在身側。

  他沒有再說話。

  古天狐看著他。

  「我知道鎖鏈會穿心。」

  「我知道它們會鎖我三千年。」

  「我也知道,留在這裡會很苦。」

  她的聲音平靜。

  「可我若走了,他會死。」

  「寒淵會崩。」

  「九州那些無處可去的煞氣,會吞掉無數人。」

  白骨李長庚魂火晃了一下。

  古天狐繼續道:

  「我留下,不是等誰來救。」

  「更不是等你三千年後,替我重寫選擇。」

  「這是我自己選的路。」

  她抬眼。

  九尾立在風雪裡,尾尖的黑紋已爬滿大半。

  「長庚。」

  「你若真想救我。」

  「就尊重我的選擇。」

  白骨李長庚沒有回答。

  血色渡船在他身後搖晃。

  船底劫氣不斷被鎖鏈拉走,他殘軀上的極煞也被一點點牽出骨縫。

  咔。

  他的肩骨又裂開一道縫。

  咔。

  脊椎上也多出裂紋。

  白骨李長庚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早已沒有血肉的手。

  他曾以為,自己只要回到過去,帶走師父,便能改掉所有遺憾。

  可如今他才看清。

  自己所要改掉的,從來不是師父的苦。

  而是他不敢面對的那份無能。

  寒淵上空。

  三百七十二道鎖鏈短暫顯盡。

  鎖鏈拉回黑霧。

  寒淵裡翻湧的災厄,一點點沉回深處。

  風雪重新落下。

  白骨李長庚殘軀上的劫氣仍在被鎖鏈牽動,骨縫裂痕越發密集。

  雪坡後。

  蘇長安收攏掌心。

  凍血被她攥進掌紋里。

  她望著鎖鏈與地脈交匯之處,眼神沉了下來。

  鎖鏈不是不能改。

  只是三千年前的古天狐,把所有代價都壓在了自己一個人身上。

  這條路,太舊。

  也太爛。

  蘇長安垂下眼。

  「誰都必須去死?」

  「放你娘的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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