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看未來,勿信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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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淵上的風,終於小了些。

  可風雪一靜,反倒顯得骨頭碎裂的聲音更清楚。

  白骨李長庚懸在半空,半截右掌已經化作灰燼。

  灰白骨粉被風卷著,落進寒淵,連一點聲響都沒有。

  他腳下那扇血色門扉也在搖晃。

  門中歲月碎影扭曲不定,時而映出破廟,時而映出深淵,時而又有鎖鏈從裡面探出半截,像是有什麼東西想從未來爬回來。

  古天狐坐在黑石陣眼中央。

  她沒有追擊。

  九條狐尾一層層纏在少年李長庚身上,壓住他胸口不斷浮起的黑紋。

  少年臉白得沒有血色,手裡那截斷劍被攥得發響。

  每一次呼吸,寒淵下方便有黑霧往上翻。

  古天狐抬起頭。

  「你究竟是誰?」

  她聲音不高。

  白骨李長庚沒有回答。

  他眼眶裡的魂火跳了兩下,先落在少年李長庚身上,又落回古天狐臉上。

  那目光太複雜。

  像是恨。

  又像是不敢靠近。

  雪坡後,蘇長安伏得很低。

  掌心的傷口早被凍住,血和雪黏在一起,稍一動,便扯得生疼。

  她沒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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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骨李長庚的時空錨點已被她凍裂,短時間內,對方無法再借鴻蒙紫氣強行拖走少年李長庚。

  可這點喘息,還不夠。

  古天狐若不知道真相,李長庚便永遠是個闖進過去的瘋子。

  而瘋子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會把所有人的話,都當成阻止他的藉口。

  白骨李長庚緩緩抬起左手。

  掌骨間,鴻蒙紫氣重新聚攏。

  只是比先前稀薄許多。

  紫氣剛一出現,寒淵石壁便發出低沉的轟鳴。

  咔。

  黑石旁裂開一道細縫。

  縫隙里滲出黑霧,貼著古天狐的狐尾往上爬。

  古天狐眉頭微蹙。

  一條狐尾壓住少年長庚的肩,另外八條尾巴同時扎入地面。

  暗紅色的本源沿著陣紋流淌。

  黑石亮了。

  寒淵下的黑霧被暫時壓回去。

  可她的尾尖,也多出了一層細密黑紋。

  白骨李長庚看著這一幕,魂火劇烈晃動。

  「你還是這樣。」

  古天狐不語。

  「明知壓不住。」

  「明知他會害死你。」

  白骨李長庚的聲音越來越低,骨縫間不斷落下黑灰。

  「你為什麼還要護著他?」

  古天狐抬眼看他。

  「他只是個孩子。」

  「孩子?」

  白骨李長庚笑了一聲。

  那笑聲刮過風雪,聽著比寒淵裡的鬼哭還刺耳。

  「你總說他是孩子。」

  「所以你替他瞞著,替他受著,替他去死。」

  「你寧願讓他什麼都不知道,也不肯讓他陪你一起承擔。」

  古天狐仍舊沒有解釋。

  她只是將少年李長庚往身後護得更嚴。

  少年體內的極煞黑紋已經爬到脖頸。

  她若分心,寒淵便會失控。

  白骨李長庚盯著她沉默的側臉,魂火里的幽綠漸漸泛起血色。

  「看。」

  「你到現在還是不肯說。」

  「你根本沒想過留在他身邊。」

  「你只想把他丟下,讓他一個人活著。」

  寒淵石壁再次震動。

  白骨李長庚身上的准帝殘威壓下來,風雪被壓得貼著地面橫飛。

  古天狐肩頭微沉。

  她不得不再抽出一縷本源,護住陣眼。

  蘇長安看著她尾尖上蔓延的黑紋,眼神冷了下來。

  再讓這老東西說下去。

  古天狐沒被煞氣拖垮,先得被他這套自我感動的鬼話拖進死局。

  「嘴長在骨頭上,真是浪費了。」

  蘇長安低聲罵了一句。

  她低下頭。

  掌邊有幾片碎雪,沾著她指腹裂開的血。

  蘇長安捻起碎雪,指尖擠出一絲太陰寒意。

  那寒意微弱得可憐。

  她如今是凡人軀殼,連多動一分力量都可能引來天道注視。

  可寒淵石壁上的陣紋,本就沾著古天狐的本源。

  她不能傳音。

  不能露面。

  卻可以借陣紋,遞一句話。

  蘇長安抬手。

  碎雪飛出。

  寒風一卷,雪片沒有飛向古天狐,反而在半空散成數粒冰晶。

  冰晶輕輕落下。

  古天狐的餘光掃過石壁。

  她原本還在壓制少年李長庚,動作卻頓了一下。

  石壁上,薄霜緩慢蔓延。

  一筆。

  又一筆。

  寒霧凝成四個不該出現在此地的字。

  ——看未來,勿信他言。

  古天狐的眸光微變。

  白骨李長庚也看見了。

  他空洞的眼眶猛地轉向石壁,殘軀上的魂火衝起半尺高。

  「別碰它!」

  這一聲太急。

  急得連少年李長庚都在狐尾中動了一下。

  古天狐沒有回頭。

  她看著那行字,片刻後,抬起一隻手,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掌心觸及陣紋的一刻。

  她感覺到一縷氣息。

  同源。

  卻又陌生。

  那氣息帶著雪夜、火焰、太陰月色,還有一種壓不住的鋒利。

  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隔著歲月看了她一眼。

  古天狐手指停在石壁上。

  白骨李長庚往前一步。

  「不要看。」

  古天狐終於轉頭。

  「為什麼不能看?」

  白骨李長庚沉默。

  古天狐盯著他。

  「你知道我的陣紋。」

  「知道寒淵。」

  「知道他的命格。」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李長庚身上,又落回白骨殘軀。

  「你也知道我。」

  白骨李長庚骨掌微微抬起,似乎想阻止。

  古天狐卻先一步催動狐火。

  一縷火光落入石壁。

  轟。

  寒淵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石壁上的陣紋一寸寸亮起。

  雪光褪去。

  整面黑石化作一片幽暗鏡湖。

  鏡湖裡沒有倒映眼前的風雪。

  映出的,是三千年後。

  深淵。

  無邊無際的黑。

  三百七十二道天道鎖鏈橫貫石台。

  鎖鏈穿過紅衣天狐的雙腕,貫穿她的腳踝,鎖住她的心脈,釘入她身後的九尾。

  每一根鎖鏈都在抽取生機。

  可鎖鏈的另一端,不是牢門。

  而是九州大地。

  是翻滾的死脈。

  是妖域中沖天的煞氣。

  是人間城池裡積壓的怨念。

  是無數生靈哭喊後的因果。

  古天狐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見未來的自己被釘在石台上。

  紅衣褪色。

  九尾染血。

  可那雙眼睛還睜著。

  她的尾巴扎進深淵,用自己的本源,一點點把那些毀滅天地的煞氣拖回體內。

  鎖鏈不是囚籠。

  鎖鏈是堤壩。

  而她,是被釘在堤壩上的那個人。

  鏡湖裡的天狐抬起頭。

  隔著三千年,與古天狐對視。

  古天狐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她終於明白。

  那場鎖鏈之刑,並不是誰逼她走進去。

  是她自己留下的。

  寒淵上空,白骨李長庚發出一聲低啞的笑。

  「看見了嗎?」

  「這就是你的未來。」

  「你替他壓煞,替天下鎮劫,最後被鎖在這裡三千年。」

  「你什麼都沒有。」

  「你連一句真話,都沒有留給他。」

  古天狐沒有看他。

  鏡湖仍在翻湧。

  畫面變了。

  未來的寒淵邊緣。

  一個白衣少年跪在深淵外,身上沾滿血。

  他一次次往前走,又一次次被鎖鏈震飛。

  後來,他不再是少年。

  他建立宗門。

  山門牌匾上,寫著四個字。

  太上忘情。

  再後來,他坐在高處,成了萬人敬畏的老祖。

  他修至准帝。

  身邊有無數弟子,有滿山風雪,有數不清的法器與道統。

  可他始終沒有離開寒淵太遠。

  每隔一段時日,他都會來到深淵前。

  跪在鎖鏈外。

  一跪,便是很久。

  他看著石台上的紅衣天狐。

  不敢靠近。

  也不敢真正斬斷鎖鏈。

  他守了三千年。

  守到血肉枯盡。

  守到只剩一副白骨。

  最後,他踏進時間長河。

  帶著劫氣,帶著鴻蒙紫氣,逆流三千年。

  鏡湖裡,那具白骨回過頭。

  魂火里全是執拗。

  「師父,我來接你回去。」

  畫面與現實重疊。

  古天狐緩緩抬頭。

  眼前的白骨殘軀。

  與幻象中那個跪在深淵邊的身影,漸漸重合。

  她看見他掌骨上熟悉的劍痕。

  看見他魂火深處,那一點少年時不肯熄滅的倔強。

  也看見他明明走到了准帝,卻仍像當年那個縮在她尾巴里、怕被風雪吹滅的小孩。

  古天狐收回手。

  鏡湖一點點暗下去。

  石壁重新變回黑色。

  寒淵恢復死寂。

  只剩風雪落在黑石上。

  白骨李長庚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像在等古天狐質問。

  等她責怪。

  等她說一句,你不該來。

  古天狐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少年李長庚。

  少年仍在昏睡。

  胸口的極煞黑紋被九尾壓著,安靜了些。

  她替他攏了攏散亂的頭髮。

  隨後,古天狐抬頭。

  她的九尾仍舊護在少年身前。

  可看向白骨李長庚的目光,已經不再只是防備。

  風雪中,她輕聲開口。

  「長庚。」

  白骨李長庚的魂火停住。

  古天狐看著他殘破的骨軀,看著他那隻只剩半截的手。

  「原來你等了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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