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桃林殘酒別故友,瘋虎血祭破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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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停了。

  桃林里那些被攔腰折斷的樹幹上,最後幾片殘存的花瓣也終於落盡。

  地面上鋪了一層碎末,粉的白的混在一起,被方才那股威壓碾成了細粉,踩上去沙沙地響。

  天蓬就坐在那堆碎末中間。

  她沒有抬頭。

  灰白色的長髮垂下來,發梢掃在膝蓋上,沾著暴怒時震碎的桃木屑。

  她的右手在身側摸索了幾下,摸到了那隻先前摔成兩半的酒壺,壺身裂了一道長縫,底部還剩最後一口酒,正順著裂縫慢慢往外滲。

  天蓬把那半截碎壺撈起來,湊到嘴邊,仰脖灌了。

  酒液混著壺口碎裂的瓷渣划過舌面,嘴角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和桃花釀攪在一起咽了下去。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法比剛才還難看,嘴角咧開的弧度太大,扯動了面頰上因為強行壓制靈力暴動而崩裂的細小傷口,血絲從皮肉的縫隙里滲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天蓬的聲音沙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帶著碎瓷片刮過喉管的毛刺。

  她沒有看蘇長安,目光落在掌心那半截碎壺上。

  「我不是想救你。」

  蘇長安靠在斷木樁上,沒有接話。

  天蓬的拇指摩挲著壺身的裂紋,指腹上的老繭蹭過瓷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我只是受不了。」

  她的聲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幾乎被風蓋過。

  「受不了這張臉,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蘇長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看著天蓬那副樣子,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動了動,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剛才那番話已經把天蓬最深的傷疤連皮帶肉地撕開了,此刻再往裡捅,沒有任何意義。

  桃林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蘇長安以為天蓬已經在花瓣碎末里睡過去了,那個坐在地上的身影才重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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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蓬把碎壺往身後一丟,壺身砸在斷裂的桃樹根上,發出一聲悶響,徹底碎成了幾片。

  「你知道你現在站的這個地方叫什麼?」

  天蓬的語氣變了,沙啞還在,但情緒被硬生生地摁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冷淡而公事公辦的平調。

  蘇長安掃了一眼四周。

  滿山的桃樹,靈氣濃度遠超人間,土質偏暗紅。

  她之前判斷過,這裡是九天妖庭的範圍。

  「蟠桃死地。」

  天蓬的聲音從碎花堆里傳過來。

  「妖庭絕對禁地,不在任何地圖上。」

  「方圓三百里沒有巡邏,沒有守衛,連帝釋天的神識都不往這邊探。」

  蘇長安眼底一沉。

  沒有巡邏,沒有守衛,不在地圖上。

  這意味著就算她在這裡死了,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天蓬之所以在這裡喝酒,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這是整個妖庭唯一一個她可以卸下所有偽裝的地方。

  「上古蟠桃神樹的遺址,樹死了幾萬年,根須還扎在地底,靈氣化不乾淨,長出了這片桃林。」

  天蓬的手指往腳下的泥土點了點。

  「地底三千丈以下,全是蟠桃樹根化成的死脈。」

  「死脈里的殘餘力量足夠扭曲空間法則,任何傳訊手段在這裡都會被吞掉。」

  天蓬說完這些,停頓了一息。

  然後她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蘇長安。

  那雙眼睛裡的暴怒已經褪乾淨了,只剩下一層灰濛濛的倦意,和倦意底下壓著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複雜。

  「你那隻虎。」

  蘇長安的呼吸停了半拍。

  天蓬盯著她的反應,嘴角牽了牽,扯出一個說不上是嘲諷還是憐憫的弧度。

  「太微給了他一顆路引,告訴他你的化身不是真死,本體還封在北域。」

  蘇長安一動不動。

  「你以為他會怎麼做?」

  「乖乖回雲夢澤閉關苦修,等修成大帝了再來找你?」

  天蓬的笑意更濃了,濃到發苦。

  「白寅拿到路引的第三天,就殺進了妖庭與九州的交界地帶。」

  蘇長安的手指動了。


  「他不練功了,不睡覺了,連那把三尖兩刃刀都不用了。」

  天蓬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好像在清點死人名冊。

  「直接用最原始的庚金煞氣,見什麼殺什麼。」

  「凡是擋在他面前的,不管是妖獸還是散修,全部碾成碎肉。」

  「他在用殺戮堆修為,在用無盡血氣強行劈開北域大帝封印上的裂縫。」

  天蓬的手撐著膝蓋,把自己從地上慢慢推了起來。

  「帝釋天派了三撥人去攔他。」

  「第一撥被殺光了。」

  「第二撥跑回來兩個,全瘋了。」

  「第三撥還沒靠近,遠遠看了一眼那片被血氣染紅的天空,直接跪地辭官不幹了。」

  天蓬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花瓣碎屑,動作隨意得和她嘴裡吐出來的事情完全不搭。

  「蘇長安,你養出來的刀,已經變成了一頭沒有韁繩的瘋獸。」

  「照這種打法,他的壽元撐不過三年。」

  蘇長安沒有說話。

  但天蓬看到了。

  蘇長安垂在身側的那隻半透明的手,五根手指攥得死緊,指節處的幻殼因為用力過猛再次出現了細微的裂紋,銀藍色的星辰之力正從裂縫裡一點點地滲。

  天蓬看了那隻手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開始解腰帶。

  並非真解,她的手指在腰間摸索了幾下,扯下了系在腰帶內側的兩樣東西。

  一塊深灰色的玉牌,暗金色穗子在半空中晃了兩下。

  一隻拇指大小的瓷瓶,瓶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

  天蓬手腕一翻,兩樣東西在空中劃了個弧線,穩穩噹噹地落在蘇長安腳邊,發出兩聲輕響。

  蘇長安低頭看了一眼。

  玉牌就是她剛才試圖偷走的那塊妖庭通行令。

  瓷瓶則是之前別在天蓬腰間,她沒來得及細看的那個。

  「瓶子裡的東西叫九轉還魂液,殘次品。」

  天蓬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冷淡的硬調。

  「完整品能讓將死之人起死回生,殘次品沒那個效果,但藥力足夠讓你這具破殼子強行續命三個月。」

  天蓬說完,轉過身,背對著蘇長安。

  「三個月之內,找到你那隻虎,或者找到能接住你神魂的容器。」

  「做不到的話,三個月一到,殼碎人散,誰也救不了你。」

  天蓬的肩胛骨在衣服下面繃得很緊,兩塊肌肉的輪廓透過薄薄的常服清晰可見。

  「現在,給我滾出妖庭。」

  最後五個字咬得極重,沒有迴旋的餘地。

  蘇長安彎下腰。

  她的動作很慢,這具殼的結構經歷了方才的重創,每一個彎曲關節的動作都會引發殼壁內部細微的嘎吱聲。

  半透明的手指捏住了地上的玉牌和瓷瓶,一樣一樣拿起來,攥在掌心裡。

  瓷瓶的觸感是涼的。

  玉牌的穗子搭在手背上,絲線末端起了毛,被磨得失去了光澤。

  蘇長安直起身。

  她沒有說謝謝。

  她看著天蓬的背影,那個背影站得很直,但兩隻手垂在身側,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骨節咯吱作響,反覆了好幾次。

  「欠你一次。」

  四個字,乾脆利落,不帶任何多餘的音節。

  蘇長安說完這句話,轉身邁步。

  腳底踩在桃花碎末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殘存的星辰之力在經脈里流轉,支撐著這具千瘡百孔的幻殼以最快的速度向桃林邊緣移動。

  她沒有回頭。

  天蓬站在原地,聽著那道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混進了風聲里。

  她的膝蓋軟了一下。

  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一截半人高的斷木上,順著樹幹的弧度慢慢滑了下去。

  屁股落在地上的時候,帶起一小片花瓣粉末。

  天蓬仰面朝天躺著,看著頭頂稀疏的桃樹枝杈。

  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里漏下來,打在她臉上,照出了眼角還沒幹透的兩道血痕。

  她的嘴唇動了。

  聲音輕得不知道說給誰聽。

  「中洲方向。」

  天蓬的視線追著蘇長安消失的方向。

  「那隻瘋虎的鼻子比誰都靈,他找不到北域的路,就會去找她身上殘留的氣味。」

  天蓬閉上眼睛。

  「中洲陳家,歸元殿。」

  這句話被風捲走了。

  「遲早要血流成河的。」

  ---

  蘇長安在桃林里拼命趕路。

  蟠桃死地的邊界不遠,她在奔跑的過程中已經撕開了瓷瓶的封蠟,瓶口對著嘴,把裡面那團冰涼的液體一口灌了下去。

  藥液入喉的瞬間,一股蠻橫至極的力量從胃部奔涌而出,沿著經脈通道沖向周身上下。

  那些因為幻殼崩碎而變得模糊的身體部位,在藥力的沖刷下重新變得實在。

  半透明的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淡銀色的光澤,殼壁的厚度在肉眼可見地增加。

  不舒服。

  藥力太猛太雜,畢竟是殘次品,沒有完整品那種溫潤如玉的滲透感。

  蘇長安的五臟六腑火辣辣地翻絞,一遍又一遍,疼得她額角冒汗。

  但管用。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雙腿重新有了力量,腳底踏在泥土上不再是那種隨時要化開的虛浮感。

  前方的空間出現了變化。

  桃樹的密度開始下降,樹幹之間的間距越來越寬,靈氣濃度也在急劇遞減。

  地面上的暗紅色泥土逐漸過渡成了正常的灰褐色。

  蟠桃死地的邊界。

  蘇長安的視線鎖定了前方三十丈處那道肉眼幾乎看不出的空間褶皺,那是禁地與妖庭外界之間的天然界膜,空氣經過時會產生極輕微的折射。

  通行玉牌在她掌心發燙。

  蘇長安跑到界膜前五丈處停下腳步,把玉牌舉到胸前。

  她感覺到了玉牌內部的禁制陣紋開始自行激活,暗金色的光芒從穗子末端向牌身蔓延。

  這是一把鑰匙。

  她只需要捏碎它,界膜上就會裂開一道足以容納一人通過的缺口,同時觸發短程傳送陣,把她送出禁地範圍。

  蘇長安的手指扣住玉牌的邊緣,開始發力。

  玉牌表面出現了第一道裂紋。

  就在這一瞬間。

  她面前三丈處的虛空,無聲無息地扭曲了。

  沒有聲音。

  沒有靈力波動。

  沒有任何前兆。

  空間的表面憑空拱起一個巨大的凸包,凸包的頂端撕裂開一道漆黑的裂縫,裂縫內部翻滾著濃稠的空間亂流。

  一隻手從裂縫裡伸了出來。

  巨大的手掌,每一根指節都有蘇長安小臂粗細,手背的皮膚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鱗片,暗金色,鱗片與鱗片之間的縫隙里滲透著幽藍色的微光。

  五根手指張開。

  掌心正對著蘇長安的咽喉。

  蘇長安渾身的血一瞬間衝上了頭頂,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那隻手帶著足以撕碎虛空的力量,徑直掐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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