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爸爸。
許元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進來了。
此刻正倚在不遠處，一身西裝革履，黑色高領薄衫貼著修長頸線，外面那件剪裁精良的西裝沒有半點褶皺。
男人身形修瘦高大。一條長腿微微屈起，漫不經心搭著另一條，姿態甚至稱得上鬆弛。
三七背頭仍舊精緻利落。
濃黑髮絲全部向後梳去，露出深刻鋒利的眉骨。
他顯然今晚精心收拾過。光鮮，端整，漂亮得極具攻擊性。
只是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什麼笑。
許元嘉懶懶倚在那裡，半垂眼皮，漆黑視線越過幾米距離落在她身上。
眼神散漫，玩味，又幽沉得令人頭皮發麻。
石露玉心臟驟然一跳，「你——」
她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許元嘉沒答，只半倚在那裡，薄薄眼皮懶散垂著，似笑非笑地睨她。
那眼神安靜得過分，分明什麼都沒說，卻看得石露玉後頸莫名發涼。石露玉莫名有點心虛。
不應該啊。
她原本還以為許元嘉今晚會特別生氣。
按照這人的脾氣，發現自己被耍以後，就算不當場掀桌，也至少不會願意這麼快回來見她。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接下來一段時間他都不會回來的準備。
說不定他會出去喝酒，打槍，殺人，隨便找個地方發泄一下。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你怎麼回來了？」石露玉下意識又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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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電腦里忽然傳來聲音：「誰回來了，妹妹？」
石露玉：「……」
她眼皮一跳，糟了，麥沒關。
另一個男生緊跟著問：「不會是你爸媽回來了吧？」
「妹妹年紀很小吧。」
「肯定啊，打遊戲還會被爸媽管。」
石露玉立刻低頭。想趕緊關麥，但在哪裡關？
「妹妹怎麼不吭聲了？」
「不會已經站你後面了吧？」
「……」還真站著呢。
剛才打了幾局以後她改過快捷鍵，現在一著急，腦子竟然一片空白。
滑鼠點了一下，沒關，又點，還是沒用。
許元嘉終於動了，男人原本半倚在門邊，肩背鬆散抵著牆面，此刻卻慢慢站直身體。
微屈的長腿落下。漆黑皮鞋踩過電競房光潔的地面，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不疾不徐。
甚至沒有發出多少聲音。
石露玉還在低頭跟那個怎麼都關不掉的麥克風較勁，滑鼠在屏幕上胡亂點了兩下，耳機里那幾個男生的聲音仍舊斷斷續續傳出來。
「妹妹？」
「人呢？」
「不會真被家長抓到了吧？」
她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直到視野里逐漸壓下一片陰影，石露玉動作一頓。
許元嘉已經走到了她身旁。男人近一米九三的身形修拔高挺，站在她旁邊時，那種體型上的差距一下子變得格外明顯。
寬闊肩背遮住身後大片光線，傾落下來的暗影從桌沿一路覆到她身上，將她連同那張寬大的電競椅完全籠罩進去。
明明他什麼都還沒做，壓迫感卻先一步逼近。
石露玉若有所覺地抬起頭。這一眼，正好撞進他的視線。
電競房沒有開頂燈，三塊顯示屏映著遊戲界面，機箱與牆面的氛圍燈沿著空間緩慢流動，濃郁的橙與紫交錯暈染，將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紫色恰好落在石露玉身上。
從她蓬鬆的丸子頭一路流淌下來，碎發邊緣被染出一層朦朧的冷色光暈。她仰著一張白淨小臉，剛才因為遊戲興奮而泛紅的臉頰尚未完全褪色，額頭光潔，鼻尖秀氣。
一雙茶黑色眼睛在紫光里亮得驚人，通透，濕潤，柔軟得近乎無辜。
仿佛剛才那個一口一個「哥哥」，把他氣得從餐廳直接殺回來的人根本不是她。
而許元嘉站在另一片光里。
橙色燈影從男人身後漫過來，沿著他西裝筆挺的肩線勾勒出一道暖色輪廓。
那張臉卻沉靜得與這份暖意格格不入。
他微垂著眼。濃黑眉骨因為背光顯得愈發深刻，眼窩深陷，鼻樑挺拔，唇線削薄平直。
方才隔著幾米距離時還能看出的幾分玩味，此刻竟也漸漸斂了。
只剩下一種近乎內斂的沉默。他看著她，一眨不眨。
石露玉原本還想說什麼，莫名其妙又閉上了嘴。
距離太近以後，她甚至能夠看清許元嘉瞳仁真正的顏色。
並不是完全的漆黑。
橙色燈影映進去，瞳仁邊緣透出一點很深的淺棕，漂亮得近乎澄淨。可那樣一雙眼睛裡，又偏偏沉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東西。
說不清究竟是純真，還是瘋狂。矛盾得詭異。
許元嘉始終沒開口。只是這樣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剖析。
從她驟然睜大的眼睛，到因為心虛而抿緊的唇，再到她握著滑鼠遲遲找不到關閉麥克風位置的手。
石露玉甚至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這個男人根本不需要她解釋。
他只要看著她，分析她，洞察她。便能夠憑藉那些最細微的表情和動作，一層一層拆開她所有偽裝，將她藏在腦子裡的那些小算盤都翻出來。
最後用思想將她剝得赤裸。
石露玉攥著電競椅扶手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電腦里偏偏又響起聲音：
「妹妹？」
她眼皮一跳，糟糕。許元嘉可千萬別說話。
石露玉連忙沖他豎起食指，抵在自己唇前：「噓。」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用口型警告他，別、說、話。
許元嘉眉梢輕輕挑了一下，不置可否。
石露玉已經重新低下頭。一隻手抓著滑鼠繼續找關麥的位置，急得額角都快冒汗。
哪裡啊？她剛才到底改了什麼設置？怎麼突然找不到了。
就在這時，下巴忽然被人捏住。
石露玉動作驟停。
許元嘉修長的手指已經掐住她下頜兩側，稍稍施力，將她的臉重新抬起來。
「……」石露玉瞪他。
許元嘉卻像沒看見。男人彎下腰。那張原本高高在上的面孔隨之朝她一點點逼近。
橙色光影掠過深刻眉骨，與她身上的紫色交織在一起，兩種顏色在彼此之間曖昧地融合。
他懶洋洋斜挑起唇角，頭稍稍一偏。
徑直湊抵她耳側，「害怕？」低沉嗓音擦著耳廓響起。
石露玉頭皮頓時發麻。
許元嘉像是故意的，明知道她沒關麥，聲音反倒慢條斯理，甚至還帶著點惡劣的笑。
「擔心我會——」
「！」石露玉根本沒讓他說完。
她急得直接抬手。一條手臂勾住許元嘉的脖頸，猛地將男人往下一拽。
許元嘉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來這麼一下，高挑身體順著她的力道俯得更低。
下一秒，石露玉另一隻手已經嚴嚴實實捂住他的嘴，掌心貼上男人柔軟而微涼的薄唇。
許元嘉：「……」
終於安靜了。
石露玉心有餘悸地瞪他一眼，隨後自己也湊過去。
她還勾著他的脖子，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因為這個動作驟然縮短。女孩柔軟臉頰幾乎貼到他耳側，刻意壓低聲音，悄悄告訴他：
「噓，別說話。」停頓一下，她更加小聲。
「我沒關麥。」
許元嘉原本還想把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拿下來，動作卻忽然停住。
因為石露玉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身上的氣息毫無遮掩地漫過來。
女孩顯然剛洗完澡沒多久。發間還殘留著極淡的潮潤水汽，幾縷沒有完全吹透的碎發柔軟貼在頸側。
洗髮水是清甜的白桃香，剛開始聞起來很淡，靠近以後才漸漸浮出一點花瓣似的柔軟氣息。
更多的是水蜜桃。
沐浴露大概也是同一套香調。像盛夏剛剛成熟的桃子，被水洗得乾淨透亮，薄薄果皮下包裹著柔軟豐盈的果肉，清甜裡帶著一點微微濕潤的汁水感。
不膩。反而因為剛沐浴過，混著水汽顯得格外乾淨。
除此之外，還有身體乳殘留下來的淡淡奶香，白桃，奶香，溫熱水汽。
幾種味道交疊在一起，最後又被女孩自身極淡的氣息揉得柔軟。
那不是任何香氛能夠完全複製出來的味道。
更像剛洗過澡後，從她溫熱的皮膚、潮潤髮絲與衣領間自然透出來的一點胭脂香調。
輕軟，乾淨，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鮮活甜意。
石露玉自己毫無察覺。她還緊張地聽著電腦里的動靜，勾在許元嘉頸後的手臂不自覺又收緊一點。
於是那股水蜜桃似的甜香也跟著更加清晰地湧來。
一點點鑽進鼻腔，侵入呼吸，最後近乎蠻橫地占滿許元嘉全部嗅覺。
男人原本落在電腦屏幕上的視線慢慢收了回來。
他垂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孩。
石露玉仍然沒發現。她一手捂著他的嘴，一手勾著他的脖頸，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該死的麥克風上。
電腦那邊的人還在喊：「妹妹？」
石露玉頓時緊張得重新沖許元嘉做了個噤聲的眼神。
許元嘉沒動，只是半彎著腰任她摟著。
橙色燈影落進那雙淺棕色眼睛，瞳色漸漸變深。
他忽然覺得，她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個姿勢，到底離他有多近。
他始終在看她，那道目光沉沉壓過來，存在感強烈得根本無法忽略。
石露玉越急越亂。她能清楚感覺到，那人正一動不動看著她在這裡手忙腳亂。
電腦里幾個男人還在說話：
「妹妹？」
「怎麼不說話了？」
「真是你爸爸回來了？」
石露玉腦子本來就亂，聞言根本沒細想。
「對對對。」她一邊手忙腳亂找退出鍵，一邊隨口應付，「我爸爸回來了。」
許元嘉：「……」
男人原本懶散交疊的長腿微不可察地頓了下，薄銳眼皮緩緩掀起，隔著半間電競房，幽幽落到她身上。
像是懷疑自己剛才聽錯了。
爸爸？
許元嘉舌尖抵了抵腮側，氣得險些笑出聲。
不僅被送出去跟別人約會
回來老婆沒了。
憑空多了個女兒。
石露玉還渾然不覺，終於找到麥克風按鈕。
她趕緊道：「不聊了，我先下了。」
想了想，又補一句：「下次再約。」
許元嘉眼皮極輕地跳了一下。
還有下次。
那邊有人笑：「行，妹妹拜拜。」
「下次帶你。」
石露玉：「好。」
她飛快關麥，退出隊伍，下線。
整個世界終於安靜。
石露玉長長鬆了口氣，呼，終於關了。
她把耳機摘下來放到桌上，這才重新抬頭看向許元嘉。
男人還是那個姿勢，沒動過。
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石露玉總覺得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她遲疑兩秒，準備先發制人，「你不是在——」
剛要站起來，肩膀忽然一沉。
男人滾燙的手掌落在她肩頭，不輕不重一個用力，石露玉才剛離開椅面一點，又被重新按了回去。
柔軟的沙發轉椅被壓得輕輕往後一晃。
「你幹什麼？」她下意識掙了一下，沒掙開。
「跑什麼。」許元嘉終於開口，聲線低懶，「野哥哥還沒陪夠？」
「什麼野哥哥。」石露玉立刻反駁，「打遊戲隨機匹配的。」
「哦。」男人拖長了尾音，也不知道信沒信，「隨機匹配。」
許元嘉垂眸看著她，另一隻手懶懶搭上椅背，高挑身形隨之微微俯下。
大片燈光被男人肩背遮擋。石露玉整個人頓時被圈進他投落的陰影里，鼻息間也隨之侵入一縷清冽淡薄的香氣。
剛才隔著幾米還不覺得，此刻靠近，她才發現許元嘉今天確實收拾得過分隆重。
這樣近距離看過去，濃黑眉眼被背頭襯得愈發鋒利，偏偏西裝高領又將那股野性壓出幾分矜貴端整。
石露玉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忽然想起監控里那束被扔進垃圾桶的百合，莫名更心虛了。
「托你的福。」許元嘉皮笑肉不笑，「飽了。」
生生氣飽了。
「許元嘉你——」話沒說完。
落在她肩頭的那隻手已經緩慢向上。
修長手指沿著頸側掠過，最後落在她臉頰，動作竟然稱得上溫柔。
許元嘉掌心托住她半邊臉，拇指若有似無地擦過她因為打遊戲興奮而泛著紅潤的軟肉。
像憐惜，又像在確認，這個小東西究竟有沒有一點良心。
石露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偏了偏臉，卻又被那隻手不緊不慢托回來。
她終於忍不住抬眼，「幹嘛？」
許元嘉沒有回答，只是俯視她，漆黑眼眸微微眯著。
兩個人距離極近。
屏幕里遊戲大廳的人物仍在緩慢轉動，流動的冷光一陣陣掠過男人眉眼，也將他瞳底那些幽暗難辨的情緒照得時明時滅。
過了幾秒。男人鼻腔里終於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剛叫我什麼？」他忽然這樣問。
石露玉一怔，「什麼？」
許元嘉眉梢緩慢挑起，像是直到現在都覺得荒唐。
「石露玉。」他沒由來叫出她的名字。
唇邊分明帶著笑，眼神卻危險得驚人，拇指仍慢條斯理地撫著她臉頰。
然後，一字一句地，
懶洋洋問她：「我是你爸爸麼？」
此刻正倚在不遠處，一身西裝革履，黑色高領薄衫貼著修長頸線，外面那件剪裁精良的西裝沒有半點褶皺。
男人身形修瘦高大。一條長腿微微屈起，漫不經心搭著另一條，姿態甚至稱得上鬆弛。
三七背頭仍舊精緻利落。
濃黑髮絲全部向後梳去，露出深刻鋒利的眉骨。
他顯然今晚精心收拾過。光鮮，端整，漂亮得極具攻擊性。
只是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什麼笑。
許元嘉懶懶倚在那裡，半垂眼皮，漆黑視線越過幾米距離落在她身上。
眼神散漫，玩味，又幽沉得令人頭皮發麻。
石露玉心臟驟然一跳，「你——」
她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許元嘉沒答，只半倚在那裡，薄薄眼皮懶散垂著，似笑非笑地睨她。
那眼神安靜得過分，分明什麼都沒說，卻看得石露玉後頸莫名發涼。石露玉莫名有點心虛。
不應該啊。
她原本還以為許元嘉今晚會特別生氣。
按照這人的脾氣，發現自己被耍以後，就算不當場掀桌，也至少不會願意這麼快回來見她。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接下來一段時間他都不會回來的準備。
說不定他會出去喝酒，打槍，殺人，隨便找個地方發泄一下。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你怎麼回來了？」石露玉下意識又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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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電腦里忽然傳來聲音：「誰回來了，妹妹？」
石露玉：「……」
她眼皮一跳，糟了，麥沒關。
另一個男生緊跟著問：「不會是你爸媽回來了吧？」
「妹妹年紀很小吧。」
「肯定啊，打遊戲還會被爸媽管。」
石露玉立刻低頭。想趕緊關麥，但在哪裡關？
「妹妹怎麼不吭聲了？」
「不會已經站你後面了吧？」
「……」還真站著呢。
剛才打了幾局以後她改過快捷鍵，現在一著急，腦子竟然一片空白。
滑鼠點了一下，沒關，又點，還是沒用。
許元嘉終於動了，男人原本半倚在門邊，肩背鬆散抵著牆面，此刻卻慢慢站直身體。
微屈的長腿落下。漆黑皮鞋踩過電競房光潔的地面，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不疾不徐。
甚至沒有發出多少聲音。
石露玉還在低頭跟那個怎麼都關不掉的麥克風較勁，滑鼠在屏幕上胡亂點了兩下，耳機里那幾個男生的聲音仍舊斷斷續續傳出來。
「妹妹？」
「人呢？」
「不會真被家長抓到了吧？」
她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直到視野里逐漸壓下一片陰影，石露玉動作一頓。
許元嘉已經走到了她身旁。男人近一米九三的身形修拔高挺，站在她旁邊時，那種體型上的差距一下子變得格外明顯。
寬闊肩背遮住身後大片光線，傾落下來的暗影從桌沿一路覆到她身上，將她連同那張寬大的電競椅完全籠罩進去。
明明他什麼都還沒做，壓迫感卻先一步逼近。
石露玉若有所覺地抬起頭。這一眼，正好撞進他的視線。
電競房沒有開頂燈，三塊顯示屏映著遊戲界面，機箱與牆面的氛圍燈沿著空間緩慢流動，濃郁的橙與紫交錯暈染，將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紫色恰好落在石露玉身上。
從她蓬鬆的丸子頭一路流淌下來，碎發邊緣被染出一層朦朧的冷色光暈。她仰著一張白淨小臉，剛才因為遊戲興奮而泛紅的臉頰尚未完全褪色，額頭光潔，鼻尖秀氣。
一雙茶黑色眼睛在紫光里亮得驚人，通透，濕潤，柔軟得近乎無辜。
仿佛剛才那個一口一個「哥哥」，把他氣得從餐廳直接殺回來的人根本不是她。
而許元嘉站在另一片光里。
橙色燈影從男人身後漫過來，沿著他西裝筆挺的肩線勾勒出一道暖色輪廓。
那張臉卻沉靜得與這份暖意格格不入。
他微垂著眼。濃黑眉骨因為背光顯得愈發深刻，眼窩深陷，鼻樑挺拔，唇線削薄平直。
方才隔著幾米距離時還能看出的幾分玩味，此刻竟也漸漸斂了。
只剩下一種近乎內斂的沉默。他看著她，一眨不眨。
石露玉原本還想說什麼，莫名其妙又閉上了嘴。
距離太近以後，她甚至能夠看清許元嘉瞳仁真正的顏色。
並不是完全的漆黑。
橙色燈影映進去，瞳仁邊緣透出一點很深的淺棕，漂亮得近乎澄淨。可那樣一雙眼睛裡，又偏偏沉著某種難以形容的東西。
說不清究竟是純真，還是瘋狂。矛盾得詭異。
許元嘉始終沒開口。只是這樣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剖析。
從她驟然睜大的眼睛，到因為心虛而抿緊的唇，再到她握著滑鼠遲遲找不到關閉麥克風位置的手。
石露玉甚至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這個男人根本不需要她解釋。
他只要看著她，分析她，洞察她。便能夠憑藉那些最細微的表情和動作，一層一層拆開她所有偽裝，將她藏在腦子裡的那些小算盤都翻出來。
最後用思想將她剝得赤裸。
石露玉攥著電競椅扶手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電腦里偏偏又響起聲音：
「妹妹？」
她眼皮一跳，糟糕。許元嘉可千萬別說話。
石露玉連忙沖他豎起食指，抵在自己唇前：「噓。」
她沒有發出聲音，只用口型警告他，別、說、話。
許元嘉眉梢輕輕挑了一下，不置可否。
石露玉已經重新低下頭。一隻手抓著滑鼠繼續找關麥的位置，急得額角都快冒汗。
哪裡啊？她剛才到底改了什麼設置？怎麼突然找不到了。
就在這時，下巴忽然被人捏住。
石露玉動作驟停。
許元嘉修長的手指已經掐住她下頜兩側，稍稍施力，將她的臉重新抬起來。
「……」石露玉瞪他。
許元嘉卻像沒看見。男人彎下腰。那張原本高高在上的面孔隨之朝她一點點逼近。
橙色光影掠過深刻眉骨，與她身上的紫色交織在一起，兩種顏色在彼此之間曖昧地融合。
他懶洋洋斜挑起唇角，頭稍稍一偏。
徑直湊抵她耳側，「害怕？」低沉嗓音擦著耳廓響起。
石露玉頭皮頓時發麻。
許元嘉像是故意的，明知道她沒關麥，聲音反倒慢條斯理，甚至還帶著點惡劣的笑。
「擔心我會——」
「！」石露玉根本沒讓他說完。
她急得直接抬手。一條手臂勾住許元嘉的脖頸，猛地將男人往下一拽。
許元嘉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來這麼一下，高挑身體順著她的力道俯得更低。
下一秒，石露玉另一隻手已經嚴嚴實實捂住他的嘴，掌心貼上男人柔軟而微涼的薄唇。
許元嘉：「……」
終於安靜了。
石露玉心有餘悸地瞪他一眼，隨後自己也湊過去。
她還勾著他的脖子，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因為這個動作驟然縮短。女孩柔軟臉頰幾乎貼到他耳側，刻意壓低聲音，悄悄告訴他：
「噓，別說話。」停頓一下，她更加小聲。
「我沒關麥。」
許元嘉原本還想把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拿下來，動作卻忽然停住。
因為石露玉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身上的氣息毫無遮掩地漫過來。
女孩顯然剛洗完澡沒多久。發間還殘留著極淡的潮潤水汽，幾縷沒有完全吹透的碎發柔軟貼在頸側。
洗髮水是清甜的白桃香，剛開始聞起來很淡，靠近以後才漸漸浮出一點花瓣似的柔軟氣息。
更多的是水蜜桃。
沐浴露大概也是同一套香調。像盛夏剛剛成熟的桃子，被水洗得乾淨透亮，薄薄果皮下包裹著柔軟豐盈的果肉，清甜裡帶著一點微微濕潤的汁水感。
不膩。反而因為剛沐浴過，混著水汽顯得格外乾淨。
除此之外，還有身體乳殘留下來的淡淡奶香，白桃，奶香，溫熱水汽。
幾種味道交疊在一起，最後又被女孩自身極淡的氣息揉得柔軟。
那不是任何香氛能夠完全複製出來的味道。
更像剛洗過澡後，從她溫熱的皮膚、潮潤髮絲與衣領間自然透出來的一點胭脂香調。
輕軟，乾淨，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鮮活甜意。
石露玉自己毫無察覺。她還緊張地聽著電腦里的動靜，勾在許元嘉頸後的手臂不自覺又收緊一點。
於是那股水蜜桃似的甜香也跟著更加清晰地湧來。
一點點鑽進鼻腔，侵入呼吸，最後近乎蠻橫地占滿許元嘉全部嗅覺。
男人原本落在電腦屏幕上的視線慢慢收了回來。
他垂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孩。
石露玉仍然沒發現。她一手捂著他的嘴，一手勾著他的脖頸，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該死的麥克風上。
電腦那邊的人還在喊：「妹妹？」
石露玉頓時緊張得重新沖許元嘉做了個噤聲的眼神。
許元嘉沒動，只是半彎著腰任她摟著。
橙色燈影落進那雙淺棕色眼睛，瞳色漸漸變深。
他忽然覺得，她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個姿勢，到底離他有多近。
他始終在看她，那道目光沉沉壓過來，存在感強烈得根本無法忽略。
石露玉越急越亂。她能清楚感覺到，那人正一動不動看著她在這裡手忙腳亂。
電腦里幾個男人還在說話：
「妹妹？」
「怎麼不說話了？」
「真是你爸爸回來了？」
石露玉腦子本來就亂，聞言根本沒細想。
「對對對。」她一邊手忙腳亂找退出鍵，一邊隨口應付，「我爸爸回來了。」
許元嘉：「……」
男人原本懶散交疊的長腿微不可察地頓了下，薄銳眼皮緩緩掀起，隔著半間電競房，幽幽落到她身上。
像是懷疑自己剛才聽錯了。
爸爸？
許元嘉舌尖抵了抵腮側，氣得險些笑出聲。
不僅被送出去跟別人約會
回來老婆沒了。
憑空多了個女兒。
石露玉還渾然不覺，終於找到麥克風按鈕。
她趕緊道：「不聊了，我先下了。」
想了想，又補一句：「下次再約。」
許元嘉眼皮極輕地跳了一下。
還有下次。
那邊有人笑：「行，妹妹拜拜。」
「下次帶你。」
石露玉：「好。」
她飛快關麥，退出隊伍，下線。
整個世界終於安靜。
石露玉長長鬆了口氣，呼，終於關了。
她把耳機摘下來放到桌上，這才重新抬頭看向許元嘉。
男人還是那個姿勢，沒動過。
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石露玉總覺得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她遲疑兩秒，準備先發制人，「你不是在——」
剛要站起來，肩膀忽然一沉。
男人滾燙的手掌落在她肩頭，不輕不重一個用力，石露玉才剛離開椅面一點，又被重新按了回去。
柔軟的沙發轉椅被壓得輕輕往後一晃。
「你幹什麼？」她下意識掙了一下，沒掙開。
「跑什麼。」許元嘉終於開口，聲線低懶，「野哥哥還沒陪夠？」
「什麼野哥哥。」石露玉立刻反駁，「打遊戲隨機匹配的。」
「哦。」男人拖長了尾音，也不知道信沒信，「隨機匹配。」
許元嘉垂眸看著她，另一隻手懶懶搭上椅背，高挑身形隨之微微俯下。
大片燈光被男人肩背遮擋。石露玉整個人頓時被圈進他投落的陰影里，鼻息間也隨之侵入一縷清冽淡薄的香氣。
剛才隔著幾米還不覺得，此刻靠近，她才發現許元嘉今天確實收拾得過分隆重。
這樣近距離看過去，濃黑眉眼被背頭襯得愈發鋒利，偏偏西裝高領又將那股野性壓出幾分矜貴端整。
石露玉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忽然想起監控里那束被扔進垃圾桶的百合，莫名更心虛了。
「托你的福。」許元嘉皮笑肉不笑，「飽了。」
生生氣飽了。
「許元嘉你——」話沒說完。
落在她肩頭的那隻手已經緩慢向上。
修長手指沿著頸側掠過，最後落在她臉頰，動作竟然稱得上溫柔。
許元嘉掌心托住她半邊臉，拇指若有似無地擦過她因為打遊戲興奮而泛著紅潤的軟肉。
像憐惜，又像在確認，這個小東西究竟有沒有一點良心。
石露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偏了偏臉，卻又被那隻手不緊不慢托回來。
她終於忍不住抬眼，「幹嘛？」
許元嘉沒有回答，只是俯視她，漆黑眼眸微微眯著。
兩個人距離極近。
屏幕里遊戲大廳的人物仍在緩慢轉動，流動的冷光一陣陣掠過男人眉眼，也將他瞳底那些幽暗難辨的情緒照得時明時滅。
過了幾秒。男人鼻腔里終於溢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剛叫我什麼？」他忽然這樣問。
石露玉一怔，「什麼？」
許元嘉眉梢緩慢挑起，像是直到現在都覺得荒唐。
「石露玉。」他沒由來叫出她的名字。
唇邊分明帶著笑，眼神卻危險得驚人，拇指仍慢條斯理地撫著她臉頰。
然後，一字一句地，
懶洋洋問她：「我是你爸爸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