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驚雷遍地踏胡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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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隻瓦罐,落進了氈帳。

  程峰頭也不回,催馬便走。

  後頭的乾軍騎兵,跟著他的樣子,兩人一組、五人一隊,像撒進水裡的魚,瞬間散開,沿著那一排排氈帳的縫隙,縱馬掠過。

  火摺子在馬背上一晃,引線一點,瓦罐隨手便摜進身側的氈帳。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下馬,沒有一個人停留。

  一沾即走,一觸即分。

  那被衝破了陣勢的千騎長,捂著肩上的傷,從地上爬起來,回頭一看,反倒稍稍鬆了口氣。

  分散了。

  騎兵沖陣,貴在結陣、貴在一股銳氣。

  這兩千人,一進了連綿十里的氈帳群,卻自己散開了,鑽進一道又一道帳縫裡。

  氈帳一座挨一座,繩索、欄樁、火堆、輜重,遍地都是,最是絆馬、最耗馬力。

  在這種地方,騎兵分散,就是自斷臂膀,一座帳一座帳地啃,能啃到幾時?

  「攔住他們!」

  「各帳結陣,把他們困在帳縫裡,別讓他們再聚起來!」

  千騎長扯著嗓子下令,心裡那點慌亂,竟壓下去幾分。

  可這念頭,才剛剛落地——

  「轟!」

  他先頭那座程峰摜進瓦罐的大氈帳,驟然炸開!

  火光一閃,整座白氈帳驟然鼓脹、撕裂,碎木、鐵片、氈片,混著一蓬血,沖天而起。

  「轟!轟轟!」

  不等他回過神,乾軍騎兵掠過的方向,一座接一座氈帳,接連炸響!

  那聲音,一聲疊著一聲,像有無數個驚雷,被人摁在了大營里,順著那十里連營,一路滾了過去。

  那是他這輩子,從未聽過的響動。

  白色的氈帳上,火光一起,緊接著,便透出一蓬又一蓬暗紅的血。

  帳子裡,連綿不絕的慘叫,一聲壓著一聲,撕心裂肺。

  那血,順著氈布,汩汩地往下淌,把一座座白帳,染成了刺目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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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什麼鬼東西?!」

  千騎長目眥欲裂,眼珠子都紅了。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

  他翻身上馬,領著身邊還聚著的幾百騎,掉頭又殺了回去。

  路過一座剛炸開、還在冒火冒煙的小氈帳,他心裡一緊,跳下馬,一把掀開了燒了半邊的帳簾。

  裡頭,原本睡著十幾個匈奴男丁。

  此刻,卻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有的,整張臉叫鐵片犁得血肉模糊,捂著臉,在地上打滾,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

  有的,雙腳被碎鐵、蒺藜扎穿,抱著腿,一抽一抽。

  有的,一動不動,胸口、咽喉一片稀爛,眼見是不活了。

  一座帳里,十幾個人,半數,當場中了招。

  還剩兩三個僥倖沒炸到的,魂飛魄散,連褲帶都顧不上系,哆哆嗦嗦地往帳外爬。

  他們甚至都沒看清敵人長什麼樣,連刀都沒拔出來,就這麼在被窩裡,叫一隻飛進來的瓦罐,收了半帳人的命。

  誰都知道,乾軍,這一回來真的了。

  可,也真的晚了。

  帳外那一聲聲索命的炸響,那一座座被點燃、漸漸蔓延開來的火光,那撕心裂肺的慘叫,終於把整座大營,從七天的麻木里,生生燙醒了。

  出事了。

  出大事了!

  一座座氈帳,被人從裡頭慌亂掀開。

  匈奴人的悍勇,到底是刻在骨頭裡的。

  幾萬人的大營,哪怕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總還有清醒得快的。

  千長、百長、什長,扯著嗓子嘶吼,一級級招呼著部眾。

  無數兵卒,光著膀子,或只披著半副甲,提著彎刀、抓著弓箭,罵罵咧咧又心驚膽戰地從帳里衝出來,借著漫天火光,迅速在帳前結陣、列隊。

  他們已經做好了廝殺的準備。

  只要牽上馬,他們這些馬背上的兒郎,就還是縱橫草原的虎狼。

  「馬!牽馬!」

  「先上馬!」

  不知是誰,吼了一嗓子。

  如夢初醒的匈奴兵,紛紛掉頭,朝著大營後方的馬欄,狂奔過去。

  便在此時——

  大營後方,那片望不到頭的馬欄方向,驟然響起一連串更密、更急的炸響!

  「轟!轟轟轟——!!」

  緊接著,是上萬匹戰馬同時發出的、悽厲到極致的驚嘶!

  那是唐舜、牛巨大,領著八百寶瓶鄉勇,繞到了。

  他們沒有殺人,一人五隻瓦罐,四小一大,火摺子連成一條線,像潑水一樣,把那一罐罐雷震子,狠狠砸進了密不透風的馬欄。

  火光、巨響、碎鐵、熱浪,在那上萬匹戰馬堆里,瞬間炸開了鍋。

  平日裡再溫順不過的戰馬,這一刻,叫那裂天的巨響、灼人的火光、扎進皮肉的碎鐵,徹底逼瘋了。

  它們掙斷韁繩,撞翻欄樁,一個個口吐白沫,眼紅如血,掉轉馬頭,朝著大營深處,朝著那片亮著火光的氈帳群,瘋狂地沖了進去!

  橫衝直撞!

  踏營了。

  是他們自己的馬,踏了他們自己的營。

  那些剛衝出帳、還沒來得及上馬的匈奴兵,猝不及防,叫迎面撞來的驚馬,當頭撞翻。

  鐵蹄踏過,血肉成泥。

  慘叫聲、馬嘶聲、炸雷聲、火燒氈帳的噼啪聲,攪成了一鍋沸騰的血水。

  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

  南面,是石撼山、程峰、衛縱那兩千鐵騎。

  他們趁著馬踏連營的大亂,在氈帳群里縱橫衝殺,陌刀、朴刀、角弓,一刀一個,一箭一個,瘋狂地收割著那些失了馬、亂了陣、只顧抱頭亂竄的匈奴人命。

  往北,是發了瘋的自家馬群,是馬群盡頭,唐舜、牛巨大那八百殺神。

  有幾個機靈的騎長,眼看南面是人是刀,不敢硬拼,扯著嗓子招呼部眾,想要往北撤,先收攏馬匹,再圖反撲。

  可他們剛往北衝出沒幾步,就叫那鋪天蓋地、倒卷而回的驚馬,和驚馬後頭若隱若現的乾軍身影,硬生生逼了回來。

  南面,是乾軍的刀。

  北面,是乾軍的雷,和他們自己的馬。

  兩面夾擊。

  那當值的千騎長,立馬在火光與驚馬之間,渾身是血,望著這片頃刻間化作修羅場的連營,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了一聲絕望的悲鳴。

  「大王!」

  「王帳,王帳!」

  他想起了那個方向。

  玄虎大旗,王帳,右賢王。

  那是匈奴人最後的主心骨。

  只要王帳不亂,右賢王還在,就還有翻盤的指望。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身後那片最亂、火光最盛的氈帳深處,程峰和石撼山那一百口陌刀,帶著兩千騎,一路炸、一路殺,目標,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

  那杆玄虎大旗。

  那座王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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