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告士庶書出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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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梆梆梆!

  梆梆梆!

  急促的梆子聲從城東敲到城西,從坊門敲到巷尾。

  兩個胥吏裹著舊襖,一個敲梆子,一個扯著嗓子喊,聲音在風雪裡時斷時續,卻拼了命往每一扇門板後頭鑽。

  「刺史有令!刺史有令!事關靈州四萬百姓,人人有份!人人有份!」

  門板一扇接一扇地裂開縫。

  先是一個老漢探出半顆腦袋,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

  接著是隔壁的婦人,懷裡抱著孩子,縮著脖子往外看。

  再然後是巷尾那幾家擠在一起住的流民,三五成群地挪到門口,互相依偎著取暖。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原本死寂的街面上,陸陸續續探出了幾十顆腦袋。

  他們無精打采地倚著門框,眼睛卻跟著梆子聲移動,從街這頭挪到街那頭。

  「聽說今日刺史見了那些商賈,可是鋪子要開門了?」

  一個瘦得顴骨高聳的漢子懶洋洋地問,聲音里沒有半點熱乎氣。

  旁邊一個婦人接話道:「開門有什麼用?沒錢買,開不開有什麼關係?」

  「就是。」

  有人縮在門檻後頭,連頭都沒伸出來,只從門縫裡漏出一句,「就算開了,可口袋還是空的,鋪子開不開,跟咱沒關係。」

  敲梆子的胥吏猛地回頭,瞪了那幾個人一眼:「肅靜!」

  他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掏出一捲紙,展開來,借著雪光念道:

  「刺史大人念靈州百姓艱難,特頒下這份文書!爾等靜聽,不得喧譁!」


  幾十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胥吏手裡那捲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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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胥吏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了幾分,一字一句念道:

  「靈州刺史唐,告靈州士庶:」

  「靈州之地,北扼朔漠,南拱庭州,自昔為邊陲重鎮。」

  「然去歲以來,胡騎犯境,城郭焚毀,廬舍丘墟,官貪吏蠹,復加盤剝;天災人禍,交相為虐。」

  「致使四萬生靈,流離失所;七千戶口,十室九空。」

  「本官奉節帥之命,牧守此土,目睹斯情,五內如焚。」

  「今者,上府許以便宜行事,節帥委以安輯之責。」

  「本官雖不敏,願與諸君共圖生路。所有養民活城之策,條列於後:」

  「一、廣開工役,以工代賑。」

  「凡靈州之民,無論士農工商,但憑戶籍,皆可入勾當司做工。」

  「或修城郭,或造屋舍,或製鹽糖,或燒磚瓦,或運煤採石,或紡麻織布。每日工錢十文,供給兩餐。」

  「有手藝者,工錢從優。做工之人,按日給糧,絕不拖欠。流民無籍者,重上戶籍,亦可入府做工。」

  「二、招集衙兵,以衛鄉里。」

  「凡靈州子弟,年十五以上、三十以下,身無殘疾、志在守土者,皆可應募。」

  「編入州衙兵籍,年給餉銀十兩,冬夏衣各一襲,有功者賞,陣亡者恤。」

  「三、復業安民,各歸其本。」

  「商賈開門營業者,勾當司給照保護,免其頭三月稅錢。」

  「農人歸耕者,貸給種子牛具,秋後還倉,不加利息。」

  「工匠設坊者,免其雜稅三年。逃戶歸籍者,免其舊欠,另給荒地十畝,三年不稅。」

  「四、嚴禁苛擾,與民更始。」

  「所有苛捐雜稅,一概廢除。」

  「除商稅、地稅、鹽稅、契稅、牙稅外,靈州境內,不得擅設名目,不得私加一文。」

  「衙門差役,不得下鄉勒索,違者,以贓論罪,從重懲處,凡有冤屈,皆可赴州府投告,本官親自審理。」

  念到這裡,胥吏微微一頓,隨後抑揚頓挫:

  「靈州之難,非一日之寒。今日之治,亦非一人之力。」

  「所望者,士農工商,各安其分;老幼丁壯,各盡其能。」

  「艱難之時,當上下一心,共克時艱。」

  「凡有利於靈州百姓者,雖千萬人吾往矣;凡有害於靈州百姓者,雖權貴必懲,絕不姑息。」

  「乾元四十二年冬月靈州刺史唐舜榜。」

  念到最後一個字,街面上死寂了一瞬。

  那死寂像一層薄冰,薄得能看見底下涌動的暗流,可就是沒人敢先踩上去。

  那個瘦得顴骨高聳的漢子第一個回過神來。

  他往前挪了一步,喉嚨里滾了幾滾,聲音發乾:「官爺……這上面說的……當真?」

  胥吏把紙卷收好,拿眼斜他:

  「刺史大人親口所頒,白紙黑字,蓋了官印的,你說當真不當真?」

  「可……可衙兵一年十兩銀子……」

  瘦漢子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像被自己嚇著了似的壓下去,「十兩?不是五兩?還是白紙黑字?」

  「白紙黑字。」胥吏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年給餉銀十兩,冬夏衣各一襲,有功者賞,陣亡者恤。」

  「十兩……」瘦漢子慢慢低下頭,掰著手指頭算,嘴唇翕動著,像在念什麼天書。

  旁邊那個抱孩子的婦人已經湊了過來,眼睛亮得嚇人:

  「官爺,官爺,那做工的呢?修城牆,管飯,一天十文,是真的?」

  「真的!」

  「那……那我們娘幾個都能去?」

  「只要是靈州戶籍,都能去!」

  胥吏提高了嗓門,朝街面上掃了一圈,「逃戶也能重新上戶!刺史大人說了,既往不咎!」

  「你們縮在破屋裡等死,不如去坊正那裡報個名,逐級上呈到刺史府,好歹有口熱飯吃!」

  「十兩!一年十兩!我他娘的扛活扛一年也掙不了三兩!」

  「你別光算銀子,還有冬夏衣裳!兩身衣裳呢!」

  「那做工的活計呢?管飯?兩頓?」

  「你沒聽見?工錢日結,十文!十文啊!夠買十個餅了!」

  「走!找坊正去!」

  「等等等等,你先別拽我,這衙兵真有十兩?別是騙人去送死的……」

  「送死怎麼了?你沒聽念嗎,十兩銀子!上哪找這種美差去?」

  「沒聽後面那句。凡有害靈州百姓者,雖權貴必懲?那是要動刀子的活計!」

  「動刀子怎麼了?匈奴人來了,你不動刀子,腦袋就沒了!動刀子還有十兩銀子,不動刀子連命都保不住!」

  「他娘的,三十五才能進衙兵?老子三十六了,還能不能去?」

  人群越擠越密,有人已經拔腿往坊正跑了。

  那個方才說「開不開鋪子跟咱沒關係」的漢子,此刻跑得比誰都快,破襖後襟在風裡翻飛。

  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朝人群里喊了一聲:「他娘的!老子先去排隊,老子信新來的刺史,你們愛來不來!」

  喊完又跑,腳底下踩進雪窩子裡,摔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

  可還是有更多人站在原地沒動。

  他們眼睛亮著,嘴角卻咬著,手攥著,腳底下像生了根。

  一個拄拐的老漢往前挪了兩步,拽住胥吏的袖子,「官爺,老漢問一句,這徵兵……真有人去?不會是拿咱們填坑的吧?」

  「上次匈奴來的時候,那幫官兒也是說得好聽,結果城破了,我的孫兒沒了,他們卻跑得比誰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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