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設奇謀鬼愁澗懸石,燃熱血落馬坡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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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鬼愁澗?」杜飛一愣,怎麼聽都不像是去建功立業的。

  周起的手指在地圖上那處狹長的咽喉上重重點了兩下。

  「七號烽燧前,有一處兩面高坡的狹窄道口。我曾在此處用巨石封路,截殺了三十天狼精騎,因而勝任總旗。」

  周起盯著杜飛的眼睛。

  「大軍一出征,你立刻去黑石堡找趙虎,讓他帶路。你們要在崖頂兩側,安置幾方千斤巨石,用粗木樁和麻繩死死扣住。」

  杜飛徹底懵了,撓了撓頭:「大人,您這是要……」

  「如果此戰兵敗,我們會從這條路,撤回大寧。」

  周起猛地一把揪住杜飛胸前的皮甲,將他拉到自己面前。

  「等我們的大軍過去,你立刻斬斷繩索,落下巨石,徹底封死山道,阻斷天狼追兵!聽懂了嗎?!」

  杜飛被周起眼底的凝重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要去草原上大殺四方,沒想到千戶大人竟然連兵敗撤退的後路都算計好了。

  可他還是有些不甘心,垮下肩膀嘟囔道:「大人,這差事……也太簡單了。小的這些時日苦練刀法,您還是讓小的跟著大軍,上陣殺敵吧!」

  「放屁!」周起厲喝一聲,一把推開杜飛。

  「你以為這是兒戲?!」周起指著杜飛的鼻子破口大罵,「你他娘的以為老子是讓你去崖頂吹風看景的?真到了撤退那一步,你手裡捏著的就是咱們四千兄弟的命!這活兒交給你,是因為你機靈,腦子活絡!換了別人,老子根本不放心!」

  杜飛被徹底震住了。

  他這輩子走到哪都是個偷雞摸狗的混混。即便後來黑雲寨立了功,在旁人眼中,他依然是個靠著見不得人的手段得逞的。何曾被人如此信任過?何曾有人把四千條人命,把整支軍隊的退路,毫不猶豫地交託到他手裡?

  眼眶一熱,一股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和士為知己者死的衝動直衝腦門。

  杜飛重重地跪在地上,膝蓋砸得青磚「砰」的一響。他沒有再嬉皮笑臉,而是紅著眼眶,聲嘶力竭地吼道:

  「千戶大人放心!杜飛就算拼了這條爛命,也絕不讓一隻蒼狼狗從那條道上跨過去!人在......石頭在!」

  周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

  「去準備吧。」

  安排妥當,眾人領命散去,籤押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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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起單獨叫住了準備離開的林紅袖。

  「紅袖,回去告訴諾敏。」周起低聲囑咐,「她若想去,就帶上她一起出關。」

  ……

  深夜,黑雲寨。

  杜飛推開房門,帶著一身的寒氣和酒氣。

  屋裡收拾得一塵不染。

  薩婭正坐在床沿,見他進來,連忙站起身。

  杜飛反手栓上門,看著燈影下薩婭那張異域風情、溫順乖巧的臉龐,日裡受命的興奮,以及即將奔赴戰場的決絕,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一團邪火。

  他三兩步跨過去,一把將薩婭攔腰抱起,急吼吼地將她壓在了榻上。

  薩婭驚呼一聲,卻沒有反抗。

  她溫順地閉上眼睛,任由杜飛扯開了她身上粗糙的衣帶。

  雲雨初歇。

  杜飛光著膀子靠在床頭,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撫摸著薩婭光滑的脊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明日夜裡,我就要跟著千戶大人出關了,去殺蒼狼狗。」杜飛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等我立了大功回來,千戶大人一高興,肯定賞我大把的銀子。到時候,咱們就正式拜堂成親。」

  薩婭靠在他略顯瘦弱的胸膛上,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什麼是……拜堂成親?」

  杜飛愣了一下,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傻笑道:

  「就是穿上大紅衣裳,點上龍鳳紅燭,當著天地祖宗的面磕頭。然後,你就是咱老杜家明媒正娶的媳婦了。」

  薩婭沉默了片刻,忽然仰起臉,眼神極盡溫柔與認真。

  「在我們白駝部,若是女子認定了要跟一個男人過一輩子,就要用他的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劃一道淺淺的口子。」

  杜飛愣住了,心疼地皺起眉頭:「劃口子?那多疼啊?」

  薩婭輕輕搖了搖頭,伸手撫摸著杜飛臉上的胡茬:「兩個人的血滴進同一碗酒里,對著草原上的月亮喝下去。這樣,以後不論隔得多遠,只要月亮還在天上,兩個人的命就還死死連在一起。」

  杜飛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柔弱的異族少女,看著她那雙滿是依戀的眼睛。

  他這輩子都沒體會過被人如此珍視的滋味,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滾燙熱流,燙得他眼眶都有些發酸。

  他一把攥緊薩婭纖細的手,咧嘴笑得像個孩子:

  「成!等打完了這仗,老子也用刀,給你劃一道。咱倆對著月亮喝一碗血酒,這輩子,誰都別想跑。」

  薩婭沒有笑,反倒往杜飛懷裡用力縮了縮,纖細的手指緊緊抓著他的胳膊,聲音里透著濃濃的擔憂:「蒼狼人……很強壯,他們的刀也很快。你上陣,一定要小心。」

  這聲滿是心疼的叮囑,極大地滿足了杜飛男人的虛榮心。

  他得意地一挺胸膛,手又順勢在薩婭的腰間捏了一把,壞笑道:「怎麼?你男人我剛才不強壯嗎?」

  薩婭臉一紅,嬌嗔地推開他的手:「跟你說正經的呢!」

  杜飛見她真的急了,趕緊拍著胸脯打包票。

  「放心吧!千戶大人多器重我?他才沒讓我去前面拼命。他安排我去鬼愁澗守退路,根本不用上陣殺敵。那地方,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薩婭呼吸微微一頓,將臉埋在杜飛胸口,看似隨意地輕聲問了一句:「守退路?」

  「對!」杜飛壓低了聲音,「千戶大人的腦子,真是絕頂聰明。他以前在那地方,用巨石截殺過天狼騎兵。這次是故技重施,讓我在兩邊崖頂懸上千斤巨石。萬一前方敗了,撤下來的時候,我就斬斷繩索封死山道,保全大軍。」

  杜飛嘿嘿冷笑一聲,滿不在乎地撇撇嘴:

  「不過,這後手根本用不上!這次火隼部、黑鬃部和咱們巡防營,三家合圍!蒼狼王阿勒坦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出這個鐵桶陣!我也就是去崖頂吹吹風,白撿個大功勞罷了。」

  見薩婭半天沒有接話,杜飛歪下頭一看。

  薩婭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似乎是聽他吹噓覺得無聊,已經安心地睡著了。

  杜飛寵溺地笑了笑,替她掖好被角。

  他沒有看到,在昏暗的陰影里,這個「熟睡」的白駝部少女,眼角正悄然滑落一滴極其複雜的淚水。

  ……

  次日夜裡,無月,風急。

  落馬坡大營外。

  四千甲士和百餘黑雲騎兵,如同黑色的洪流,在無邊的夜色中列陣肅立。

  狂亂的夜風吹卷著「周」字大旗,獵獵聲響。

  長槍如林,直刺蒼穹。

  甲葉森寒,反射著微弱的星光。

  周起一身重甲,腰跨「藏鋒」,手持方天畫戟,大步走上高高的點將台。

  他站在台上,緩緩掃過台下黑壓壓的陣列。

  那是四千個漢子,是四千把渴望飲血的戰刀,是四千顆願意跟著他去赴死的野心。

  夜風吹動他背後猩紅的披風,猶如一團燃燒的烈火。

  「兄弟們!」

  周起運足了中氣。

  「朝廷有旨,不許咱們打這一仗!京城裡的達官顯貴,收了天狼人的髒銀,蒙蔽聖聽,下了旨意,讓咱們眼睜睜看著火隼部被吞併 !」

  他頓了頓,猛地將方天畫戟的尾端重重砸在點將台的上。

  「砰!」

  「可我周起,不答應!」

  「火隼部若亡,下一個是誰?是黑鬃部!黑鬃部若亡,下一個是誰?是咱們的雲州!是落馬坡!是你們身後的爹娘妻兒!」

  周起的聲音嘶啞而狂暴。

  「今日咱們不出兵,來日,天狼人的馬蹄,就要踏進你們的家門!他們會用你們的頭蓋骨喝酒,會把你們的老婆孩子當成兩腳羊!」

  台下靜得可怕,只能聽見四千人越來越粗重、越來越壓抑的喘息聲。

  「這一仗,打贏了!邊關十年無戰事!你們兜里有分不完的銀子,你們的親人再不用提心弔膽過日子!打輸了——」

  周起看著這些攥緊兵器的手。

  「打輸了,咱們就是抗旨的亂臣賊子,死了也進不了祖墳!」

  「可那又如何?!」

  周起猛地拔出腰間「藏鋒」,刀鋒直指北方漆黑的夜空。

  「男兒大丈夫,生於亂世,死也要死在殺敵的路上!死在衝鋒的陣前!總好過窩窩囊囊地老死在土炕上,讓兒孫指著墳頭罵:這老東西一輩子是個孬種!」

  台下的氣氛已經被推到了臨界點。

  「火隼部已經出動了,黑鬃部的騎兵也已經集結!蒼狼狗以為勝券在握,卻不知自己已經踏進了咱們的羅網!」

  周起跳下點將台,一把扯過親衛牽來的戰馬,翻身上去。

  「兄弟們!今夜跟我出關,殺他個天翻地覆!讓蒼狼狗知道,何為大寧的鐵蹄!何為寧人的血性!」

  周起高舉畫戟:

  「擂鼓!開拔!」

  「咚!咚!咚!」

  三聲巨大的牛皮戰鼓轟然擂響,猶如悶雷滾過大地。

  「殺!殺!殺!」

  四千個喉嚨里,同時爆發出撕裂夜空的怒吼。

  四千甲士齊齊轉身,沉重的腳步聲震天動地,帶著有去無回的決絕,朝著北方,朝著那片即將被鮮血染紅的戰場,轟然開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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