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藏鋒出鞘驚嬌客,閉眼木佛渡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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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州城東,雲來居。

  二樓臨窗的雅間,桌上擺著幾碟精緻下酒菜,一壺溫好的秋露白散發著醇厚的酒香。

  蘇紫親自給周起斟了一杯,又給自己滿上。

  「滿飲此杯。」

  周起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入口綿軟,回味甘冽,確實是好酒。

  蘇紫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定定地看著他。

  「你剛才在我爹面前說,留著五萬斤鐵是為了互市,當真只是為了互市?」

  周起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繁華的街市。

  「我想斂財,不假。但這亂世,手裡沒錢沒糧,拿什麼養兵?互市做大了,那些商賈來落馬坡,總要吃喝拉撒,總要僱人扛活吧?這雲州城外的流民,就有了一條活路。」

  他目光沉靜地看向蘇紫。

  「用大寧的鐵,去賺天狼人的馬,再用天狼人的馬,組建大寧的鐵騎。這不比讓那些貪官污吏把國本掏空了強?」

  蘇紫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展顏一笑。

  「行,算你是個有心肝的。」

  她端起酒盞,與周起的杯子輕輕一碰。

  「這杯,敬周千戶。」

  周起飲盡,將酒盞擱下。

  蘇紫目光落在周起擱在桌上的古拙的刀鞘上,嘴角的笑意漸漸淡了些,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你今日風頭出得確實過了。」蘇紫忽然開口,聲音里透著幾分憂慮。

  「那呂通海的神樞衛,本就是掐著雲州各營的糧草軍需,吃著朝廷拔下來的銀子和火耗過日子的。你倒好,在落馬坡另起爐灶搞互市,不僅不走神樞衛的帳,還斷了他們跟城內奸商勾結的財路。你這等於是一刀斬在了呂通海和那幫老將的錢袋子上!」

  「你可知,在這雲州地界,得罪了這些根深蒂固的老將,會有什麼下場?」

  周起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畏威而不懷德。這雲州的桌子太擠了,我不拔刀,誰肯給我騰位子?」

  蘇紫嘆了口氣,纖白的手指輕輕撫上「藏鋒」的刀身。

  「我外公當年為何給這把刀取名『藏鋒』?」

  周起看向她,靜待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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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外公年輕時,也如你這般,是用兵的奇才,也是朝堂上最拔尖的刺頭。」

  蘇紫的眼中透著一絲追憶,「他打仗從無敗績,可脾氣太傲,得罪了半個朝野。後來在一場大戰中,他被困絕谷。朝中那些被他得罪過的武將,竟無一人肯發兵救援,都眼睜睜盼著他死。」

  蘇紫抬起頭,定定地看著周起。

  「外公帶著幾十個殘兵殺透重圍活了下來。回朝後,他將長槍折斷,摻了玄鐵,打制了這把短刃,取名『藏鋒』。」

  「我幼時,他把這段故事講與我聽,他說剛極易折,慧極必傷。刀鋒太露,劈開的往往不是敵人,而是自己的絕路。」

  蘇紫咬了咬嘴唇,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懇求:「周起,你接連立功,我爹護著你,可那些老將心裡恨毒了你。你能不能……稍微收斂些鋒芒?」

  周起沉默片刻。

  他伸出手,一把將桌上的「藏鋒」握在手裡,拇指一挑。

  「錚」的一聲,雪亮的刀刃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他的眉眼。

  「大小姐,你外公是盛世的忠臣,可如今,是亂世。」

  周起「啪」地一聲將刀推回鞘中,眼神桀驁。

  「亂世里,狼若藏了牙,就只能淪為別人案板上的狗肉!我周起不會把命交到別人手裡,誰敢在背後算計我,我就先剁了他的爪子!我要的,不是他們心悅誠服,我要的是他們怕我,怕到骨子裡!」

  他端起酒壺,給自己倒滿,仰頭飲盡。

  「我的鋒芒,就是我的免死金牌。天下大亂,我便做那個持刀破局的人!」

  蘇紫看著他眼底那團幾乎要燒出來的野心,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這頭狼的骨頭太硬,誰也拴不住。

  兩人一時無話。

  就在這時,樓下大堂忽然傳來一陣喧鬧,打破了雅間裡略顯沉重的氣氛。

  周起探頭看去,只見大堂內座無虛席,中央擺著張方桌,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老者正手搖摺扇,吐沫橫飛地說著評書。

  「……上回說到,那周千戶真乃神人!孤身犯險入天狼大營,面對那蒼狼王的射日寶弓,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周起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蘇紫。

  蘇紫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之前的愁雲被衝散了不少。

  她捂著嘴,強忍著笑意:「如今全雲州城的茶館酒肆,都在說你這位孤膽英雄的故事呢。」

  周起苦笑著搖搖頭,端起酒杯掩飾尷尬。

  那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拔高了嗓門:「只見那蒼狼王阿勒坦拉開三石寶弓,黑箭猶如索命惡鬼,直奔周千戶的面門而來!諸位猜怎麼著?咱那周千戶真乃神人也!他不躲不閃,大喝一聲『破』,竟是在馬背上徒手接住了那雷霆萬鈞的狼牙冷箭!隨後順勢一個反擲,『噗嗤』一聲,生生將蒼狼王帳前的旗杆射斷!」

  說書先生雙眼瞪得溜圓,扇子拍得啪啪作響:

  「嚇得那蒼狼老狗跌坐在地,當場便要退兵求和!」

  大堂內頓時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喝彩聲:「好!痛快!」

  周起聽得耳根發燙,蘇紫卻笑得伏在桌上直不起腰。

  「怎麼,咱們殺人不眨眼的周大英雄,竟也會害羞?」

  周起剛要還嘴,樓下大街上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叫罵聲,硬生生蓋過了說書先生的醒木。

  蘇紫推開臨街的窗扇,循聲望去。

  雲來居斜對面,是一家頗具規模的米糧鋪。

  此刻,一個五大三粗的糧鋪夥計正揮舞著木棍,凶神惡煞地驅趕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和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

  「滾滾滾!拿著兩個破銅板也敢來買糧?也不打聽打聽這是誰家的買賣!這點錢,連買掃地掃出來的粗糠都不夠!」

  夥計一棍子抽在老漢佝僂的背上,順勢一把搶過老漢緊緊護在懷裡的破布口袋,用力一抖。半袋子粗糠撒了一地。

  「小哥行行好!別倒!別倒啊!」老漢顧不得背上的劇痛,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乾枯的雙手拼命往懷裡劃拉那些糠皮,老淚縱橫,「我小孫女已經餓了三天了,就指著這點糠吊命了……剩下的錢,老漢過兩日一定補上……」

  小丫頭看著地上的粗糠,嚇得哇哇大哭,跪在爺爺身邊用凍得通紅的小手跟著一起捧。

  二樓雅間裡,蘇紫柳眉倒豎,拍案而起。

  「狗仗人勢的畜生!」

  周起也沉下臉,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正要喚樓下的親衛去拿人。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走出一個穿著粗布灰袍的年輕後生。

  這後生面容清秀,氣質溫潤,不緊不慢地擋在了那對爺孫面前。

  「住手。」

  後生語氣平和道。

  糧鋪夥計眼睛一瞪:「哪來的窮酸?想替人出頭?」

  那後生沒理會夥計的叫囂,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趴在地上的老漢扶了起來。

  隨後,他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叮」的一聲扔在夥計腳邊。

  「這老丈的錢,我替他付了。」

  後生指了指糧鋪里堆得最高的糧囤。

  「拿這銀子,稱一斗最好的精米,給老丈帶走。」

  夥計看見銀子,趕緊撿起來放在嘴裡咬了一口,原本凶神惡煞的臉堆滿諂笑:「得嘞!這位爺稍候,這就給您稱!」

  不多時,夥計提著一袋沉甸甸的精米出來。

  後生接過來,穩穩地交到老漢手裡,又細心地替老漢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多謝恩公!恩公大恩大德,老漢來世做牛做馬……」

  老漢拉著孫女就要磕頭。

  後生連忙伸手托住老漢的雙臂,清秀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悲憫的笑容。

  後生雙手合十,對著老漢微微欠身。

  「青黃不接,眾生皆苦。」

  後生聲音溫和,宛如能撫平一切傷痛的春風。

  「天無眼,神無量。唯有我佛不觀苦相。老丈,只要心中有佛,這無眼的天,總會有睜開的一日。」

  說完,後生從袖中摸出一尊僅有拇指大小、連眉眼都未曾雕刻的木佛,輕輕塞進老漢粗糙的手心裡。

  隨後轉身,沒入了看熱鬧的人群中。

  老漢雙手死死捧著那尊閉眼木佛,滿臉虔誠地念叨著那句「天無眼,神無量」,拉著孫女千恩萬謝地離去。

  二樓窗前,蘇紫看得一愣一愣的。

  「這人好生奇怪。」

  蘇紫轉頭看向周起。

  「這年景,竟真有這種不求回報的善人?他剛才念叨的那幾句佛偈,我怎麼從未在廟裡聽過?」

  周起盯著那灰袍後生消失的方向,眉頭不自覺地擰成了一個結。

  不知為何,那後生臉上「悲天憫人」的笑容,讓他本能地感到不自在。

  「雲州這地方,魚龍混雜,什麼怪人都有。」

  周起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秋露白,一飲而盡。

  「只要他安分守己行善,隨他去吧。」

  但他和蘇紫都沒有注意到,就在雲來居一樓大堂的角落裡,那個剛才還在口若懸河的說書老者,正用餘光冷冷地瞥了一眼街上的動靜。

  隨後,老者從長衫的袖管里,悄悄摸出了一尊一模一樣的閉眼木佛,用枯瘦的手指輕輕摩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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