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孤商擲金尋義士,怒漢開碑斗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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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疤臉往前逼近半步,指著中年胡商的鼻子:

  「你這快成了亡國奴的且彌狗,不在角落裡夾著尾巴哭爹喊娘,倒跑這兒來,替寧人的什麼狗屁千戶砸金子撐場面?你當真以為你在這兒甩出兩塊金餅子,那周起就能插上翅膀,飛到西域去給你們收屍不成!」

  那被喚作巴什的且彌客商,本是在大寧做皮貨買賣的。

  大軍圍困國都的消息一傳開,商路斷絕,他們這夥人進退無路,只得滯留在雁雍城裡捱著。

  連日來的焦慮驚惶,方才借著說書先生一段「大破天狼」尋到了一絲宣洩,不想卻在此處撞上了天狼的死對頭。

  堂內原本按著刀柄的幾桌大寧漢子,聽出這兩人原是舊識,且是外邦之間夾雜著戰禍的深仇,一時倒沒人急著站出來強出頭。

  皆抱著胳膊,冷眼看這刀疤漢子要在雁雍城裡作何收場。

  巴什的臉皮先是由赤變青,須臾間又自青紫脹成了暗紅,額角上幾根青筋突突直跳。

  他這大半生走南闖北,腳板底下的黃沙不知蹚了多少,雖說乾的是斤斤計較的營生,可骨頭裡西域漢子的血性卻未曾涼透。

  被這天狼蠻子當著一樓的看客,把自家的國主和故土這般折辱,這口氣哪裡還咽得下去。

  巴什一腳踹翻腳邊的坐凳,霍然立起,指著那刀疤臉的鼻子,一口大寧的官話咬得字正腔圓,罵道:

  「呸!烏力罕,你這吃羊糞喝馬尿長大的天狼狗!休要在雁雍城裡猖狂!」

  巴什把胸脯拍得嘭嘭響:「你們天狼人除了會欺負欺負咱們西域這些小邦,還有甚麼能耐?阿勒坦領著幾十萬大軍來打大寧,到頭來,還不是教人打得像條喪家犬一般滾回了老窩!」

  巴什伸出那滿是指環的手,在半空里重重一劈:「我且彌的城牆雖算不得高,可只要我且彌的漢子還剩下一口氣,絕不會向你們這群茹毛飲血的強盜低頭!大寧的英雄能敲斷阿勒坦的腿,我且彌城上的石頭,也定能崩碎楚魯這小賊的一嘴牙!」

  烏力罕聽罷,不僅未惱,反倒咧開大嘴,仰面打了個哈哈:

  「好!好得很!且彌圈裡養的肥羊,也敢跟草原上的狼齜牙了。」

  他將胳膊一叉,下巴高高揚起:「咱們草原上,不講嘴皮子上的輸贏。你既然這般硬氣,不如咱們就在這兒比劃比劃。爺爺方才說的話依舊作數,只要你能把老子放倒在這地上,外頭那五十匹駿馬,一根馬毛都不要你們的,盡數牽走!」

  烏力罕把那粗大的指頭往巴什臉前一指:「老子曉得你是個沒膽的慫包。你帶的那商隊裡,護衛打手多得是。你只管挑!隨便挑!」

  巴什看著烏力罕牆一樣的身板,嘴唇翕動了兩下,腳下卻如生了根,未敢邁出半步。

  「怎麼?挑不出來?」

  烏力罕大步跨上方才說書用的高台,往正中一站,環顧四周。

  「你不是有的是錢麼?你問問在座的這些寧人,看看有沒有哪一個敢上來替你擋橫的!」

  烏力罕一巴掌拍在胸口:「不論是這江湖上吹得神乎其神的遊俠,還是你們軍營里那幫酒囊飯袋的將軍!老子烏力罕把話撂在這兒,你們寧人不是成日裡在茶館裡吹得如何厲害嗎?把那什麼周起,什麼趙雄的,通通給老子叫來!爺爺今日倒要摸摸,你們寧人的骨頭,是不是跟這幫說書的嘴皮子一樣硬!」

  「太猖狂了!」

  「一個不知死活的馬販子,也敢在咱們頭上拉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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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這就上去拔了他滿嘴牙!」

  ……

  大堂內本已壓下的火氣,教他這幾句話徹底點炸了。

  杯碗摔碎的聲響,刀劍出鞘的摩擦聲響成一片,怒罵聲此起彼伏。

  在這群情激憤的當口,巴什往前跨了一步,轉過身,面向堂內眾人。

  他從身後夥計手中,一把接過皮口袋。

  「諸位大寧的好漢!」巴什高聲蓋過四周的嘈雜,

  「我巴什在大寧跑這條商道,沒有十年也有八載了。台上這天狼狗賊,喚作烏力罕,是哈撒兒部的人!」

  「他明面上是個倒騰牲口的馬販子。可在咱們關外頭,他真正闖出名號的,卻是他身上摔跤的功夫!前年草原上的白鹽灘秋會上,他一口氣連贏了七場,連瀚海部的先鋒將軍,都被他一把舉過頭頂,摔得口吐鮮血!」

  巴什苦笑一聲:「我巴什是個跑買賣的,自己的斤兩,我認!我確實打不過這狗賊!」

  這話一出,大堂內的喧囂,頓時矮了半截。

  那些原本按著刀柄、躍躍欲試的軍漢與看客,面面相覷。

  周遭的叫罵聲也漸漸小了下去。

  能把一員先鋒將軍摔得吐血,這筋骨與力道,絕非尋常市井間的三拳兩腳能應付得了的。

  不少人掂量了一下自個兒的膀子,悄悄將兵刃推了回去。

  巴什一把扯開那皮袋口上的抽繩,手腕一翻,底朝天用力一抖。

  「哐啷啷!」

  十塊黃澄澄、明晃晃的金餅子,自袋口一涌而出,砸在跟前那張方木桌上。金光晃眼,直叫人挪不開視線。

  「在座的好漢!」

  「啪」地一聲,巴什拍在那堆金餅子旁。

  「我巴什今日願出這十塊金餅子!不為別的,只求諸位好漢能有人仗義出手,替我們且彌出一口惡氣,更替這滿城的大寧英雄正正名!」

  巴什指著高台上的烏力罕:「只要誰能把這頭瘋狗摁在台板上,我巴什立下重誓,這袋金子,我親自給這位好漢系在腰上,絕無半句虛言!」

  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況,這滿堂的血性漢子,哪一個瞧著這氣焰囂張的天狼人,心頭不是憋著一團燒紅的炭火。

  「爺爺來會會你!」

  人群深處,一聲暴雷般的厲喝乍起。

  一個先前便連著兩次按捺不住想要拔刀的寧人漢子,撥開前頭的食客,大步越眾而出。

  這漢子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

  身上罩著一件幹練的對襟短打,腰間緊緊扎著一條寬寬的牛皮板帶,底下是扎著綁腿的燈籠褲。

  腳下蹬著一雙薄底快靴,步履落地,沉穩如樁,每踏出一步,便似有一股千斤力道沉入青磚之中。

  他兩隻膀子裸露在外,腱子肉塊塊壘起。

  兩根小臂上,橫七豎八地交錯著四五條舊刀疤。

  那雙手,大得出奇,十指指根處,長年累月練功磨出的老繭,厚得猶如覆蓋了一層黃色的鐵皮。

  那漢子伸手拽住身上的襻膊,用力一緊。

  走到近前,他飛起一腳,將橫在過道上的一條長板凳盪出老遠,直直砸在牆柱上,碎成幾截。


  那漢子兩手在胸前交叉一捏,十指骨節「嘎巴嘎巴」一陣爆響,抬腳一步步逼近說書高台。

  「今日,便教你這蠻子,領教領教爺爺這雙開碑手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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