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治行囊內眷理妝,備車輿悍夫護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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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陽過院,殘暑未消。

  周起翻身下馬,將手裡的馬鞭往迎上來的門子懷裡一拋,大步流星地邁入府中。

  剛繞過影壁,便見正房堂屋門大敞著。

  顧怡嵐穿著一身寬鬆的素衫,一手虛護著腰腹,正站在門階上,往下頭分派著什麼。

  院裡頭,小環和簡兮進進出出,幾名護院抬著三四個樟木大箱籠,正往廊下歸置。

  周起收住步子,衝著正從側院抱草料出來的兩個漢子揚了揚下巴。

  「石墩,石柱。」

  兩兄弟丟下懷裡的草料,快步跑到跟前,齊齊抱拳:「大人。」

  「咱們明日一早便要出遠門。」周起道,「你們兄弟倆,現下去把後院大馬車好生拾掇出來。那車軲轆外圈,尋些厚實的熟牛皮,拿鰾膠和鐵釘給我包得嚴嚴實實,路上少一點顛簸。」

  石墩連連點頭,把話記下。

  周起似是覺得不夠,手在半空比劃了一下:「車廂裡頭,原先的坐墊全撤了。去採買新的棉褥子,鋪三層……不,鋪五層。腳底下的軟囊里多塞些新棉花。還有後腰的靠枕,去弄些蕎麥皮來填得實成的,記著篩兩遍,別摻硬麥梗進去,扎人。」

  兩世為人,騎過烈馬,開過戰車,可這伺候雙身子婦人坐長途馬車的講究,腦子裡實在掏不出什麼現成的經。

  只把能想到的舒坦法子,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門階上的顧怡嵐聽見動靜,轉過臉來,無奈道:「哪裡用得著這般興師動眾。五層被褥疊上去,人坐在裡頭連頭都抬不起來了,還不得悶出一身汗。」

  周起提步走到台階下:「這事聽我的,馬虎不得。這去京城的路不比在雲州城裡轉悠,上千里的官道,黃土溝坎子多著呢。」

  石墩拽了把兄長的袖子,兩人悶聲不響地往馬廄跑去。

  周起邁上台階,跟著顧怡嵐進了堂屋。

  這一進門,饒是他見慣了搶掠繳獲的陣仗,腳下也頓了半步。

  寬敞的堂內,地上幾乎沒了落腳的空處。圈椅上、茶几上、乃至八仙桌底下,全堆滿了各色的錦緞、皮草、藥材。

  裡間的門帘挑起。

  小環端著個大紅漆方盤跨出門檻,盤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二十隻黃澄澄的金馬蹄,分量壓得她腰身直往後仰。

  簡兮跟在後頭,雙手捧著個尺許長的紫檀木匣,蓋子半敞著,裡頭盛著幾掛赤金鑲玉的頭面,以及從渤涼國帶回來的幾捧圓珠,光暈流轉。

  「當心腳底下。」顧怡嵐出聲提點,指了指靠牆的兩口空紅漆皮箱,「金錠放底,珠玉貼些軟布放上層。」

  周起避開地上一匹散開的雲錦,走到桌邊站定。

  「夫人。」周起看著這滿屋子的金銀細軟,「咱們這趟是去京城,不是搬家。路途遙遙,帶這麼多金玉珠翠在道上走,太過扎眼了。」

  顧怡嵐轉過身:「京中不比邊地,打點人情、疏通關節,處處都得拿銀錢開道。多備些傍身,總無大錯。」

  「真到了要用大錢的當口,這些零碎物件能頂什麼用。」周起扯過一張圓凳坐下,「等會兒桑蠡便要來府上議事。我讓他從錢莊裡多抽些大額的銀票帶上。路上若是缺了少了,沿途遇著大城池,拿票帖去取現銀置辦便是。輕車簡從,也免得路上生出許多不必要的干係。」

  顧怡嵐手裡正疊著一件狐腋大氅,聞言動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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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將大氅搭在椅背上,轉眸看向周起。

  「周郎,咱們雲起閣的銀票,現下名頭可出過雁雍了麼?」顧怡嵐問。

  周起回道:「北境這片地頭上,仗著巡防營的刀槍和咱們的規矩,那是好使的。我自然曉得到了京城人家不認,所以我是打算讓桑蠡去城裡那幾家老票號,將咱們的銀票兌成他們名下的。這般帶著上路,豈不方便許多?」

  顧怡嵐走到八仙桌旁,指尖在那盤金馬蹄上輕輕一叩,聲音不疾不徐:

  「這便是了。」

  「北地的票號,在京里也設著分號,做些幾百上千兩的小宗匯兌,原是使得的。」顧怡嵐微微搖頭,

  「可咱們這一趟,防的不是買胭脂水粉的錢。真遇著生死攸關的緊要處,要的是幾萬、十幾萬兩一筆砸出去的現銀。你拿北境的票子去京中分號提這個數,他們柜上壓根就存不下這許多現銀,須得往北邊總號發信調撥,一來一回,月餘光景。」

  「更何況,京城首屈一指的大錢莊,背後全站著皇親國戚、閣臣大員。北地分號在人家地界上討生活,處處仰人鼻息。他們不敢得罪你,可更不敢為你得罪京里的貴人。真到了有人發話'壓一壓'的時候,你那票子,便是一張廢紙。」她頓了頓,

  「我更怕的,是這大筆銀票一旦在京城裡兌出,便會立刻惹來有心人的眼目,順藤摸瓜,將咱們在北境的底細摸個一乾二淨。」

  周起眼皮跳了一下。

  這年月,銀票不過是商賈之間為了省去車馬勞頓而互認的憑證。到了權力傾軋,命懸一線的朝堂旋渦里,任何一家外省票號的信譽,都不如真真切切握在手裡的金錁子來得穩妥。

  周起抬手在後頸上搓了兩把。

  「我倒真是沒算計到這處。」周起應得坦蕩,看向一地的家底,「那依娘子的意思,這些東西全得裝上車?」


  她略微一頓,看向垂立一旁的簡兮。

  「簡兮。」顧怡嵐吩咐道,「你去後頭庫房,把那個紅木小櫃抬出來。」

  簡兮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檀木匣子,退了出去。

  ......

  天色漸沉,院內點起了燈籠。

  桑蠡、孟蛟與陳醉三人先後穿過垂花門,邁入正堂。

  堂屋內門窗緊閉。

  幾人將欽差宣旨與進京的關竅一一盤算,皆知曉這一趟,裡頭不知藏了多少刀斧。

  「大人。」孟蛟粗著嗓門道,「營里的操練交給鐵衣便是。京城不比北境,腌臢事多。讓俺隨您一道進京。」

  周起坐在主位上,抬手一按:「不成。」

  「鐵衣的性子太正。他帶兵是一把好手,可要是碰上暗處的伎倆,他繞不過彎來。」周起望著孟蛟,

  「我不在落馬坡,你得留在營里壓陣。幫襯著桑兄,防備天狼人的細作趁虛作亂。」

  孟蛟雙拳在身側一抱:「俺聽大人的。」

  安撫下孟蛟,周起轉過臉,視線投向一旁的青衫書生。

  「桑兄。」周起道,「且彌那頭的布局,照著原定方略往下推。只是這雲州的糧市,大帥今日點了頭,但也劃了底線。不管下頭商號怎麼倒騰,咱們雲州軍民的口糧不能斷了。別叫大帥夾在中間難做。」

  桑蠡雙手交疊於腹前,身子微欠:「主公放寬心。眼下雲州的買賣人,皆視咱們雲起閣馬首是瞻。斷不了炊。」

  顧怡嵐端坐於側,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几案上。

  「桑公子。」顧怡嵐出聲道,「新宅子的營造,我這一走,就得仰仗公子費心了。」

  桑蠡轉向顧怡嵐,恭敬作揖:「夫人囑託,蠡自當盡心。定會照著夫人留下的圖樣夯實磚泥,絕不走半點樣。」

  周起聽罷,微微頷首,似是又想起一樁事來。

  「今日在都督府,碰見那個新補的雲州知府,喚作祁峻。」周起摸了摸下巴青茬,

  「說是皇上親點的。瞧著他那身骨頭,倒不似薛遠瞻那等只知鑽營的蠹蟲。你騰出手來,去盤盤他的底細。只要不是鐵了心要同咱們過不去的,便施些恩惠結個善緣,寧多留一條道,少豎一堵牆。」

  桑蠡將其一一記下。

  安排妥當,周起最後看向坐在最末端的陳醉。

  陳醉迎著周起的目光,站直了身板。

  「大人只管安心南下。」陳醉嘴角噙著一分瞭然,「待到大人重歸雲州之日,陳某定叫大人的蒼牙堡,落為蒼牙城。」

  「好。」周起站起身來,「你回程的路上,拐去一趟黑雲寨。替我往山上遞個話。」

  他沒提名諱,陳醉自然心領神會,拱手應承。

  軍務交割完畢,陳醉與孟蛟各自懷著心事,先行退出了院子。

  桑蠡走在最後,出了堂屋門檻,步履稍稍放慢。

  廊檐底下的燈影里,簡兮正提著個包袱,立在台階旁,半截身子籠在檐影里,半張臉迎著清冷的月光。

  桑蠡停在兩步外,夜風拂動他寬大的袖口。

  他看著半隱在暗處的女子。

  「此去山高水長。」桑蠡嘴唇微動,「護好主公與夫人。」

  簡兮抬起臉,火光映著一截雪白的下頜。

  見桑蠡說完那句便住了口,簡兮眼波一橫:「就沒旁的話要對奴家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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