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周郎帳里歇兵戈,世子爐前參機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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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室靜,燭花輕響。

  周起盯著顧怡嵐看了半晌,忽地笑了。

  「怎了?」顧怡嵐被他看得莫名。

  「老子在想,」周起撓了撓下巴,「當初在破陣營,把你扛回屋時,怎就沒瞧出來,老子是扛了個軍師進門。」

  周起高大的身軀欺近,一條粗壯的手臂探出,穩穩穿過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掌則順勢抄進了她的膝蓋窩裡。

  「來吧,軍師娘子。」

  周起雙臂暗暗一較勁,將顧怡嵐整個騰空抱起。

  借著腰間的巧勁,在半空里輕巧地打了個轉,將她原本斜靠的身子正了過來,平平穩穩地放躺在被子上。

  「呀!」顧怡嵐只覺身子一輕,輕呼出聲,剛欲開口,周起卻已半蹲在了床榻邊。

  大掌攥住不盈一握的足踝,另一隻手麻利地捏住鞋跟,將她腳上那對繡花鞋,連著綢襪一併褪了下來,塞進榻下的腳踏旁。

  周起抬起頭,一雙黑眸里燃起暗火,壞笑道:

  「外頭的軍略既然排布完了,今夜就由本將,親自為軍師卸甲!」

  說著周起便去解顧怡嵐的衣帶。

  「渾說!」顧怡嵐輕拍那不老實的手。

  周起直起身扯去自己的外衫:「咱們到這被窩裡頭,好生推演推演一番『短兵相接』的陣法,看看軍師娘子的兵法,到底擋不擋得住老子這杆長槍直入,且看我直搗你的中軍大帳!」

  顧怡嵐聽得面龐「騰」地一下飛起兩抹紅霞,連著修長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胭脂色。

  「你這潑皮糙漢,嘴裡越發沒個把門的!」顧怡嵐羞惱地嗔了一句,伸手扯過身側的軟被,欲去遮掩他那肆無忌憚的目光。

  周起側傾過去,支在引枕旁,刻意讓開了她隆起的小腹,只將側臉湊近了她的耳鬢。

  「怎麼?軍師怕了?」周起低低沉沉地笑了一聲,「還是說,軍師今夜糧草不濟,不敢接老子的戰書?」

  顧怡嵐抬起一根春蔥般的手指,抵在周起結實的胸膛上,沒好氣地往外推了推。

  「你少在這兒逞威風。」顧怡嵐眼波流轉,嗔怪中帶著幾分無奈,道,

  「這陣法,今夜你怕是推演不成了。我肚子裡這位小將軍,今兒個可是鬧騰得厲害。你那杆『長槍』若是敢亂撞,仔細驚了咱們周家的兵骨。」

  周起喉頭動了動,把手從衣帶上撒開了。翻過身子,仰面躺了一息,忽地伸臂將顧怡嵐連人帶被攬進懷裡,嘟囔道:

  「罷罷罷,這小兔崽子,還沒生下來便懂得護娘了。」

  「今夜老子便先歇了兵戈,且留著這番陣勢,明日再連本帶利地在軍師娘子身上討回來。」

  窗外更鼓敲過三巡。

  這一夜,雲州城安安靜靜。

  ......

  次日一早,周起同顧怡嵐去了東廂。

  藥氣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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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子虛仰躺在床里,面上的黑氣褪了大半,呼吸綿長,只是雙目緊闔,任人喚也不醒。

  蘇姨守在床邊,見二人進來,擱下手裡的活計起身見禮,輕聲說了些湯藥進得如何、夜裡咳沒咳的瑣碎。

  周起立在床前看了半晌,沒說話。

  這個人為了一本帳,賠上了官身、臉面和半條命。

  榻邊小几上擱著一柄蒲扇,是蘇姨方才搖著給病人送風的。

  周起拿起來,替他緩緩扇了幾下,又擱回原處,轉身出了東廂,告別顧怡嵐,離家往軍器局去了。

  周起還沒進院門,正碰上趙明遠小跑著往外走,壓著嗓子道:「大人!下官正要去府上尋您呢。鎮北王府世子爺剛到了!這會兒正在鍛造房裡,攔都攔不住!」

  周起腳步一頓,隨即失笑。

  「無妨。」

  說來這位世子爺,倒是稀客又不是稀客。

  一個多月前,雲州大戰方歇,鎮北王府便有信使登門,送來世子的一封親筆書信,並幾張圖樣。

  信上說,今歲七月是王爺的六十八歲大壽,世子要獻一件別處尋不來的機巧物件,點名要周起的軍器局承辦。

  那幾張圖樣,想法倒是天馬行空,只是尺寸、榫卯、傳動全然不通,一看便是外行人的興頭之作。

  莫雲帶著人重新起樣,前後描了三遍圖,才把世子紙上那座「江山」落到了實處。

  周起自己也添過一筆主意,又立了規矩:部件造冊,圖樣封存,機簧逐件試音。

  王府的東西,出不得半分差池。

  算著日子,這物件當該完工了,只是昨日忘了問莫雲。

  世子這是親自取貨來了。

  周起整了整衣襟,快步往鍛造房去。

  周起來到鍛造房外,兩排王府侍衛按刀而立,將他攔在了門口。

  好麼,自家的工坊,倒教人把主人堵在了門外。

  周起也不爭執,隔著門往裡瞧。

  爐火是一早才升起來的。

  幾個學徒正往爐膛里碼蜂窩煤,新煤壓著底火,一層層的窟窿眼上躥著藍苗,火頭噌噌往上走,風箱只慢悠悠拉了兩把,滿爐便燒得勻勻停停。

  爐子跟前,蹲著一位穿天青紗羅袍子的年輕人。

  嶄新的袍子,膝頭蹭了兩道黑灰,袖口也燎得發了皺。

  他渾然不覺,正拿著一根鐵鉗,從煤堆里夾起一塊蜂窩煤,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端詳,又低頭湊到爐口,看火苗怎麼順著窟窿眼往上鑽。

  莫雲垂手立在他身側,一臉陪也不是、攔也不是的苦相。

  後頭的鍛造線倒是照轉不誤。

  砸坯的、淬火的、開刃的各守各位,只是一雙雙眼睛忍不住往爐邊溜。

  「周起!」

  世子蕭冉一抬頭瞧見了他,霍地站起身,舉著黑煤餅子朝他揚了揚:「愣著作甚,進來!」

  他朝門口一揮手:「都退開,堵著人家正主作甚。」

  侍衛撤刀讓路。

  周起快步進了工坊,抱拳長揖:「末將參見世子。世子幾時到的雲州?怎不遣人通傳一聲,末將也好出城接駕。」

  「接什麼駕。」蕭冉把鐵鉗往爐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我昨夜就到了,宿在你那落馬坡。」

  他眼裡的興奮壓都壓不住:「周起,你那個互市,當真是個有意思的地界。我在雁雍長大,雁雍大市我閉著眼都能走。論大,你那坡子拍馬也趕不上。可雁雍那些老字號,門檻比人高,規矩比門檻還高,買賣做得跟上香似的。你這落馬坡呢?番商寧商擠作一團,當街吆喝,當街比價,滿地的胡商攤子,倒像是回了自家地界,反倒是我這大寧的世子夾在裡頭,像個外來串門的。"

  蕭冉嘖了一聲,自己給自己找著詞:「雁雍那市,是死的。你這個,是活的。」

  「對了,你這坡子搶了雁雍不少胡商的買賣,我三姐夫在父王跟前可沒少念叨你。」

  「我父王只回了他說,搶得走的生意,原就不是你的。」

  蕭冉隨意說著,「我三姐夫可是記恨上你了。」

  周起只作聽個閒話,笑而不語。

  蕭冉指著爐膛:「還有你這滿身窟窿眼的黑餅子!我蹲這兒看了半刻鐘了,火從眼裡走,風從眼裡透,底下一層引著上頭一層,燒得這麼勻,風箱倒省了大半的力氣。這是誰想出來的?不會也是你吧?!」

  周起淺笑。

  莫雲在旁咧嘴道:「回世子,正是我家大人。」

  「我就知道。」蕭冉一點不意外,轉頭往火光貫通的鍛造線上望過去,砸坯的錘聲、淬火的嗤響、開刃的沙沙聲,一浪接一浪,誰也不等誰,誰也不亂誰。

  「周起,」蕭冉緩緩道,「我明白了。你這座工坊,本身就是一件機括。砸坯的是簧,淬火的是槽,開刃的是懸刀。人人只咬自己那一個齒,整件東西,就自己轉起來了。」

  「世子這雙眼睛,當真是把這軍器局的皮肉給剝開了看。」周起抱拳,正色道:

  「旁人來我這工坊,只看一天能出幾把刀、能省多少炭。唯有世子一眼便看穿了這營生的骨架。」

  「世間萬物,治軍也好,理政也罷,道理多是相通的。世子能從這鐵匠揮錘、煤餅透風的微末處,參透出大道,足見世子心中,已然裝得下那座最高深、最機要的機括了。」

  蕭冉聽懂了弦外之音,怔了怔,只把沾了煤灰的雙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行了,少拿這些大話來套我。」

  蕭冉嘴角又揚了起來,一把抓住周起的小臂,使勁搖了兩搖:

  「那些軍國大事、治世機樞,自有我父王和你們這些將軍去操心。我這趟親自跑來雲州,只為了一件東西。」

  「本世子給我父王訂做的壽禮,做好了沒有?快端出來讓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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