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雲起閣抽絲剝繭,黃沙驛擲金尋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簡兮微斂心神,只當是天下盜門的手法殊途同歸,雖覺這痕跡似曾相識,卻也並未往深處細想。

  桑蠡聽罷二人所言,手中摺扇在掌心轉了半圈。

  「西域客商、生面孔、獨身落單。」桑蠡將這幾個詞拎出來,目光逐漸變得深邃,

  「更要緊的是,這七人皆是剛剛將帶來的貨物脫手,身上揣著換來的巨額銀票,正準備去市面上採買大寧的茶葉與絲綢帶回故土。」

  他看向簡兮與杜飛:「這伙賊人的『獵物』畫像已然明了。他們只盯著剛賣完貨、腰包鼓鼓,卻還沒來得及採買新貨的西域肥羊。」

  杜飛深以為然地點頭:「這幫孫子倒是會挑檔口。」

  桑蠡眼鋒微凜:「可這天下,哪有這般神機妙算的賊?」

  杜飛一愣,沒轉過彎來。

  桑蠡指尖在帳冊邊緣摩挲著,層層剖析道:

  「互市里每日進出的客商成百上千。一個西域胡商何時將貨物出手,換了多少銀票,落腳在何處客舍,何時身邊沒有隨從護衛……這等極其隱秘且瑣碎的內情,踩盤子的賊人,怎會知曉得如此精準?且能連連得手。」

  他頓了頓,篤定道:「賊再快,也快不過消息。互市里,有人在給他們遞風聲。」

  「暗鬼?!」杜飛後背一凜。

  「不錯。胡商將貨物脫手時,拿了厚厚一沓銀票,必定不放心,定會去錢莊核驗真偽才肯交割。隨後,他們要採買大寧的貨物,便會去牙行,將自己所需的貨物品類報出,托牙紀去尋貨。」

  桑蠡看向杜飛搜集來的案卷:

  「這七樁案子,苦主手裡攥著的銀票,並非全出自我雲起錢莊,有三人的銀票是別家錢號的。」

  「驗票去哪家,不由賣貨的胡商說了算,要看買他貨的東家,錢存在哪個錢莊。」桑蠡不緊不慢道,

  「既然幾家錢莊都有,暗鬼便不在錢莊。」

  簡兮一直安靜聽著,此刻忽然開口:「不在錢莊,那就只剩牙行了。可牙行也分官辦、民辦。這幾位苦主找的,偏偏全是咱們落馬坡官辦牙行。」

  桑蠡眸光一凝:「你看出來了。」

  簡兮頷首:「他們都是頭回來雲州,人生地不熟。民辦牙行良莠不齊,誰知道會不會被坑騙?新來的西域客商圖個穩妥,十有八九都會奔著官辦牙行去。那是掛著互市招牌、最叫他們信得過的地方。」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

  桑蠡緩緩將案卷推到一旁,面色沉了下來。

  這一層,比「有暗鬼」更讓他心頭髮寒。

  暗鬼,竟就藏在他親手所立、客商最信得過的官辦牙行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網→ⓢⓗⓤ.ⓣⓦ】

  桑蠡手中摺扇「唰」地一合,抵在案角:「好一招借刀殺人。這些胡商,正是衝著『官辦』二字、衝著咱們落馬坡這塊招牌才敢把底細託付出來。可偏偏就是這塊他們最信得過的招牌底下,藏著一隻吃裡扒外的碩鼠,把他們的身家性命,一樁樁賣給了賊人。」

  他抬起眼,眸中寒意與自省交織:「對手能把手伸進咱們的官牙,這局,布得比我想的還要深。」

  這已不是一樁簡單的求財竊案,而是一張分工明確、內外勾結的大網。

  若不將其連根拔起,落馬坡互市「絕對安穩」的招牌,遲早要被這群碩鼠啃噬殆盡。

  桑蠡站起身,撫了撫青衫的袖口,面容沉靜道:

  「既然已經摸清了這幫惡狼的習性,便好辦。他們喜歡剛賣了貨、揣著巨款的西域肥羊。咱們就反其道而行,親自給他們造一隻流油的肥羊出來。」

  「造肥羊?」杜飛來了精神。

  「我們出關,迎出幾十里去,尋一個機靈的西域人。」桑蠡眸光閃動,

  「許以重利,由咱們雲起閣暗中墊資,將他裝點成腰纏萬貫的西域豪商。讓他大搖大擺地進互市,把聲勢造足。」

  桑蠡轉身看向窗外熙攘的市集方向,定下破局之策:

  「咱們就拋下這塊香肉,去探探這水底下究竟藏著哪路神仙。既要捉賊拿贓,更要順藤摸瓜,把那吃裡扒外遞風聲的暗鬼,連皮帶骨地挖出來!」

  ......

  落馬坡關外二十里,黃沙驛。

  此地已出了大寧的界碑,乃是一處胡商、馬賊、逃戶與流寇混雜的「三不管」地帶。

  幾座用黃土和枯木搭就的野客棧與賭坊連成一片。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


  一個圓滾滾的肉球被人扔了出來,重重地砸在漫天黃沙的旱地上,激起一陣塵土。

  「呸!輸得底兒掉的窮番鬼,倒欠了咱們八兩銀子,還敢腆著臉在爺爺的場子裡空手套白狼?」

  一個滿臉橫肉的賭坊打手跨出門檻,從懷裡摸出一枚嵌著綠石頭的金戒指,狠狠砸在胖子的臉上,「叮」的一聲彈落在黃沙里。

  「拿個偽貨來糊弄老子!真當老子的刀是不長眼的?」

  說罷,兩名打手提著粗木棍,對著地上那團肉球便是一通毫不留情的亂踹。

  「哎喲!好漢手下留情!別打臉!」

  地上那人雙手死死護著頭臉,在黃沙里疼得來回翻滾。

  此人高鼻深目,生著一頭棕色捲髮,圓鼓鼓的肚皮上罩著一件大紅大綠的綢衫。

  雖被當面砸回了一枚,餘下的粗短手指上,依舊明晃晃地戴著四五枚同樣劣質的銅鎏金戒指。

  挨了一通胖揍,這胖子倒也不畏縮,反而捂著腦袋,扯著嗓子大聲叫囂:

  「瞎了你們的狗眼!我可是龜茲巨富!我的駱駝隊不過是遇上了風沙耽擱了腳程!待明日大隊人馬一到,我拿金錠子砸死你們這幫不識抬舉的蠻牛!」

  「還敢嘴硬!」打手聞言大怒,舉起手中的粗木棍便要朝著他的短腿砸去,

  「老子今日先廢了你這條腿,看你明日如何去接你的駱駝隊!」

  就在木棍即將落下的剎那。

  「篤」的一聲,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雪花大銀,不偏不倚地砸在打手的木棍上,隨即落在其腳前。

  打手動作一頓,目光被銀子吸住,眼底凶光頃刻化作貪婪。

  「這人的債,本公子替他平了。多出來的,拿去吃酒。」

  一道溫潤清朗的聲音自人群外圍響起。

  打手慌忙撿起銀錠,放在嘴裡用力咬了一口,確認是真銀後,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衝著發聲之處連連作揖:

  「多謝貴客賞!這番鬼是您的了!」

  說罷,點頭哈腰地退回了賭坊。

  黃沙地上,胖子如蒙大赦。

  他眼珠子骨碌一轉,骨碌一下爬起身,顧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土,徑直迎向替他解圍的恩主。

  人群分開,桑蠡一襲纖塵不染的青衫,手中摺扇輕搖,步履從容地走了過來。

  身旁跟著幾名做護院打扮的巡防營精銳。

  棕發胖子快步湊上前,腰身柔軟地彎成了個蝦米,臉上堆滿了熟絡的笑意:

  「哎喲!多謝這位公子仗義疏財!公子真是菩薩轉世,財神下凡!小人日後定結草銜環,報答公子的天恩!」

  桑蠡駐足,手中摺扇「唰」地一合,抵在下頜處,目光如錐子般將這胖子從頭到腳細細剮了一遍。

  大腹便便,一身俗艷,愛財又惜命,連被人毆打不忘護著裝點門面的臉,嘴皮子更是利索得能把死人說活。

  「天生就是一塊做肥羊的絕佳料子。」桑蠡心底暗自落定。

  「結草銜環倒不必。」桑蠡唇角微挑,「你的大寧官話說的很好啊,叫什麼名字?」

  棕發胖子見這位貴公子搭了腔,立刻挺直了些腰杆,拍了拍胸脯,頗為自得地顯擺道:

  「回公子的話,小人本名哈金。因仰慕大寧的繁華富庶,便入鄉隨俗,給自己起了個寧朝名,叫『金萬兩』!公子若是嫌繞口,喚小人一聲金老闆便是!」

  「金萬兩……」桑蠡將這名字在舌尖滾了一遭,摺扇在掌心慢條斯理地敲擊了兩下,

  「好名字,是好兆頭。金老闆,本公子這兒正好有一樁能讓你真真切切賺得盆滿缽滿的差事,不知你這膽量,接不接得住?」

  一聽見「賺得盆滿缽滿」,金萬兩擠在肥肉里的小眼睛,撐圓了幾分。

  但那骨子裡的怯懦又讓他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試探:

  「公子……這差事,可要掉腦袋?小人是個本分買賣人,只求財,絕不敢幹這等掉腦袋的營生。」

  「放心,不掉腦袋。不僅不掉腦袋,本公子還會派大寧最精銳的甲士,十二個時辰護著你這萬金之軀。」桑蠡側過身,衣袖微揚,指著遠處一片樹林,「去那邊說。」

  ……

  黃沙驛外,一處避風的胡楊林背陰處。

  桑蠡負手而立,幾名護院散在十步之外警戒。

  「金萬兩,明日一早,本公子會差人給你送去一身奢華的西域錦袍。」桑蠡轉過身,凝視著眼前的胖子,

  「不僅如此,在關外十里的一處隱秘山坳里,本公子會替你備好三百峰駱駝,背上滿載著上等的西域香料、寶石與皮毯。」

  一聽見「三百峰駱駝」和「上等寶石」,金萬兩咽了一大口唾沫,本就圓溜溜的小眼睛差點沒瞪出眼眶。

  「你只需換上行頭,帶著我給你配的護衛和駝隊,大搖大擺地跨進落馬坡互市的牌坊。」

  桑蠡微微傾身:

  「你的差事只有一件——張揚。你要把西域巨富的架子端到天上,走路要趾高氣昂,看人的眼神要多鄙夷就有多鄙夷。」

  「進了互市,你先帶著駝隊去市面上最大的幾家商行,高調地把這批貨物脫手,換成八萬兩的銀票!然後,你要揣著這筆厚資,帶著你的護衛,大搖大擺地跨進官辦牙行的大門!聽清楚,我說的是落馬坡的官辦牙行!」

  「到了牙行,你要把幾萬兩的銀票拍在桌上,大聲告訴牙紀,你要在雲州掃盡最好的絲綢與茶葉。你要讓牙行里所有的牙紀、夥計,連同藏在暗處的眼線,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是一頭剛剛賣了天價貨物、滿身流油的闊商!」

  金萬兩聽得怔怔出神,一雙精明的眼珠轉了又轉。

  他是個在這西域商路滾打多年的老滑頭,哪能聽不出這連環局中的兇險。

  「公子……您這天上掉的餡餅,砸得小人心裡發虛啊!」金萬兩順勢矮了半截,滿臉苦相地哀求,

  「小人是個本分買賣人,您讓我揣著八萬兩銀票去街上招搖,這不是拿著生肉招狼嗎?這關內外魚龍混雜,萬一碰上哪個不要命的紅了眼,小人這幾斤肥肉,哪夠他們亂刀分屍的?」

  「你只需照做,莫要多嘴。」桑蠡神色漸冷。

  他從袖中摸出兩錠十兩的金元寶,上前小半步,一把扯開金萬兩胸前寬大的綢衫衣襟,將金子丟了進去。

  金萬兩胸口一沉,冰涼沉重的金疙瘩順著肥肉就往下滑。

  他手忙腳亂,生怕金子順著衣擺掉進沙子裡,趕緊用雙手捂住胸口,將兩錠金子緊緊摟在懷裡。

  「會有百戰悍卒,在暗處護你周全,沒人能傷得了你。」桑蠡撣了撣袖口,

  「這是定錢。事成之後,另有五百兩雪花銀相贈,外加雲起閣貴客玉牌。你若是不接……」

  桑蠡面色驟然一冷:「在這荒野上,馬賊橫行,多添一具無名枯骨,想必連狼群都不會覺得意外。」

  威逼利誘之下,金萬兩懷裡抱著沉甸甸的金錠子。

  又聽到「雲起閣貴客玉牌」時,他渾身的肥肉竟是不受控制地一哆嗦。

  雲起閣是成立不久,可但凡是個邊關商路上蹚風沙的,誰人不知道這塊玉牌的分量?

  除了幾家手握幾十萬兩現銀流水的老字號,和關外帶著大幾百峰駱駝的商幫把頭,尋常買賣人就是捧著金銀去求,也摸不著這玉牌的邊兒!

  有了這塊玉牌,去雲起閣名下的錢莊借貸,利錢足足比市面上低出三成!

  單是這省下來的利錢,倒手一放,便是普通百姓一輩子都賺不來的。

  更讓金萬兩眼紅心熱的是,憑著這牌子,日後踏進雲起閣名下的任何一家酒肆、客棧,好酒好肉皆是全免。

  這意味著,哪怕他金萬兩這趟差事辦完後缺胳膊斷腿,什麼買賣都不干,只要手裡捏著這塊玉牌,這輩子也絕餓不死,天天還能舒舒坦坦地做個吃香喝辣的富家老爺!

  貪婪,將他心底對未知風險的恐懼燒得連灰都不剩。

  他狠狠咬了咬牙,下定了天大的決心,將金元寶捂在胸口,腰身再次深深地彎了下去:

  「用你們寧人的話說:富貴險中求!公子既然給了小人這等天大的臉面,小人拼了這條命,也定把這西域巨富,給您扮得真真切切!」

  桑蠡滿意地端詳著他,唇角微揚道:「明日一早,自會有人去尋你,教你入市後如何做。你只管依樣照做,莫要自作主張。只要這齣戲你不唱砸,本公子保你這條命,萬無一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