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校場演武強行陣,帳內言兵鑒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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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馬疾馳,迎著微醺的晨風。

  不到一個時辰,落馬坡大營厚重的寨門已在眼前。

  周起翻身下馬,將韁繩拋給迎上來的衛兵,大步邁入營門。

  衛凌已率領巡防營主力撤回落馬坡駐地休整 。

  而秦鐵衣則被留在東線,總領狼河關至鬼愁澗一線的防務 。

  剛一踏入前院,震天的喊殺聲便撲面而來。

  校場之上,數千名步卒並未像往日那般排成齊整的方陣死練劈刺,而是被切割成了數十個百人小陣。

  高台之上,令旗翻飛。

  隨著一面紅旗斜斜劈下,下方一個小陣中的刀盾手倏然向兩側一分,長槍手順勢自縫隙中挺槍突進。

  不過三息,台上傳來尖銳的哨聲,長槍手毫不戀戰,瞬間收槍後撤,後方的強弩手立刻踏步補位,端起無簇的木弩平指前方。

  進退之間,如臂使指,銜接得沒有半分滯澀。

  周起站在校場邊緣,靜靜看了一會兒,眸中不免泛起激賞。

  這群漢子在秦鐵衣手底下操練時,學的是鐵律如山,其防守可謂不動如山 。

  秦鐵衣帶兵,講究個「穩」字,陣型扎得極牢,戰時就算前排倒了一半,後頭的人也會踩著同袍的屍骨繼續往前頂,死戰不退。

  那是一種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血勇。

  秦鐵衣給了這支兵一副敲不碎的硬骨頭。

  但這半個月來,衛凌接手後,這支兵的骨血里明顯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衛凌更懂兵法,知變陣。

  他不僅讓士卒練力氣、練膽量,更讓他們聽懂金鼓旗號的微小變幻。

  在沙場上,天狼人的騎兵最擅長拉扯奔襲,若只會像木樁子一樣死守,早晚會被生生耗死。

  如今這一個個能隨時聚散、攻守互換的百人陣,就像是有了觸角的活物。

  周起收回視線,邁步朝著中軍的籤押房走去。

  ……

  籤押房內。

  周起行至主位前,將藏鋒解下擱在案邊,扯過木椅闊步坐下。

  堂下兩側,衛凌、孟蛟、馬不六,以及李林、郭會等幾名留在營中的百戶,皆已披甲肅立 。

  「都坐下說。」周起抬了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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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將依言落座,只聽得「嘩啦」一陣甲葉摩擦的沉響。

  周起目光自左向右掃過,開口道:「此番平津與狼河關一戰,咱們巡防營算是徹底把名號打了出去。大帥信得過咱們,將狼河衛的防區也一併劃歸了咱們節制 。」

  堂內幾名百戶互相對視,面上皆有喜色。

  防區擴大,意味著手裡能握的錢糧和兵馬也會隨之水漲船高。

  周起身子微微前傾,話鋒一轉:「不過,老子越權拿了孫昂、強奪虎符,大帥把這事按下了,判了個以功抵過 。所以這官服,老子依然只能穿這一身千戶的皮。」

  他雙手交疊擱於案上,平緩道:「你們幾個,若是想在朝廷那邊升官求告身,暫時是別想了。這次朝廷,不會給咱們巡防營發官憑了。」

  聽到這話,李林和郭會等人面容並未見多少失落,他對此並不意外。

  「但賞錢,一分也少不了你們的。」周起擲地有聲,

  「除了朝廷按人頭撥下來的銀子,咱們營里,再給弟兄們按功勞額外發一份重賞!戰死弟兄的雙倍撫恤,也絕不會短缺半個銅板 !」

  孟蛟聞言,霍然起身,粗壯的手臂重重錘在胸甲上。

  「大人說的這是什麼話!」孟蛟挺身道,咱們兄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是為了去朝廷求那張破紙!咱們只認大人!」

  馬不六穩穩坐在椅上,沉聲接話:「我等不求官求財,只願能追隨大人。」

  「標下等誓死追隨大人!」其餘百戶齊齊起身,雙手抱拳,厲聲喝道。

  在這群歷經生死的邊軍將校心裡,那些遠在京城的朝廷重臣和虛無縹緲的官服,早就不如眼前這個男人的一句肯定來得實在。

  周起端坐在長案後,望著這群滿身悍氣的將領,微微頷首。

  他手掌平按案頭:「陣前交鋒,軍陣森嚴、戰陣變幻固然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但這一仗打下來,你們當也看明白了。」

  周起視線掃過兩側將校:「無論是杜游在狼河關兵不血刃拿下張靖,還是咱們進平津城破了嚴峻的死局,亦或是岳大鵬和張大倫那兩個夯貨在山谷中驚散了天狼萬匹戰馬……皆是靠著斥候與小股銳卒在暗處發力,才在絕地中扭轉了整個大局。」

  眾將聞言,皆深以為然,紛紛頷首。

  周起視線轉落,看向坐在左側前列的青年:「衛凌,你熟讀兵書,你來說說,你對此戰的見解。」

  衛凌平日裡極少言語,但若論及兵機戰陣,整個人便似脫了鞘的利刃。

  他將脊背挺直了幾分,篤定道:「大人。兵書有云:『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五千步騎結陣,是咱們的『正』,用來正面摧鋒、穩固大局。但這幾場血戰能以弱勝強,靠的皆是『奇』。」

  他略作停頓:「所謂,用間有五,即因間、內間、反間、死間、生間。可我大寧的夜不收,平日裡多隻作大軍探聽虛實、充當耳目之用,所行之事過於單薄。然大人如今手中所掌之兵馬與防區,已遠超尋常衛所。」

  衛凌迎著周起的目光,剖析道:「若只靠尋常斥候,已不足以應付日後更為險惡的邊關亂局。大人麾下,急需籌建一營別具一格的精銳。這支隊伍不應只是大軍的耳目,更該是一把能於重圍中隱匿行蹤、刺敵咽喉、亂敵心腹的暗刃!此營之兵,不貴多,而貴精。不在匹夫之勇,而在具死士之心、機變之智。」

  周起撫掌一擊,揚聲道:「不錯!這正是我今日召你們議事的根本。」

  他上身微前傾,目光灼灼道:「從今日起,咱們要建一支來無影去無蹤、專干蹚死水、摧敵膽魄、專破死局的頂尖奇兵!」


  周起斂去笑意,沉聲正色道:「這支隊伍,賜名:暗翎。凡入暗翎衛者,不論原先在各營是何軍銜,皆按其原軍職的三倍發給重餉!」

  三倍重餉。

  這話一出,籤押房內原本沉肅的氣氛驟然一緊。

  眾將雖未交頭接耳,但從他們不由自主挺直的腰板與急促了半拍的呼吸中,足以察覺出這賞格的分量。

  周起眸光微斂:「你們回去,把這口風放下去。告訴底下的弟兄,願意來的,自認是這塊料的,皆可報名畫押。不過,也把醜話給老子遞出去!」

  周起神色一凜:「暗翎的門檻,沒那麼好跨。進了這道門就得立下生死狀,脫層皮都是輕的,弄不好便要把小命搭進去。讓他們都在被窩裡把利害盤算清楚了再來,老子這裡,不要充數的廢物!」

  眾將挺胸聽令。

  這群漢子心裡皆亮如明鏡,這位千戶大人從來不放空話。

  他要的「料」,絕不是營里單純靠氣力耍大刀的莽夫那麼簡單。

  周起轉向一側,吩咐道:「馬不六,你即刻遣人把這簡拔的消息,往東線防區傳給秦鐵衣,再往蒼牙堡和黑雲寨各送一份。知會他們,著手安排人報名遴選,五日之後,我會親自帶著這些敢報名的坯子去蒼牙堡,進行初校。」

  馬不六跨前一步,抱拳乾脆應諾:「標下得令!」

  隨後,周起又簡明扼要地將幾樁糧草輜重的歸置、傷兵的營房修繕等瑣碎軍務交代了一番。

  待諸般事宜分撥妥當,他便揮了揮手,命眾將各自散去整軍。

  籤押房內重歸寂靜。

  堂內僅餘衛凌一人,依舊端坐在左側首位的木椅上。

  周起回過身,目光落在衛凌身上,開口道:

  「此行去平津,我藉機強占了韓岳的蒼牙堡。不過文書已經快馬呈報鎮北王。以右路軍如今損兵折將的窘境,王爺為了制約各方,定會應允我戍守此地。」

  衛凌聞言,面上未見半分驚詫。

  他徑直起身,邁步走到牆邊懸掛的北境巨幅輿圖前。

  他的視線自雲州起,一路向北划過渤涼,最終定在那個代表蒼牙堡的黑點上。

  「大人這一手,可謂是神來之筆。」衛凌背對周起,平鋪直敘道,

  「蒼牙堡向西可連渤涼,向南可退守雲州,向北又能拒室韋。大人占了此地,就徹底封堵了天狼人從側翼侵襲大寧北境的所有關口。」

  周起緩步踱至衛凌身側,目光同樣投向圖上的山川脈絡:「若我不只是想要守這北境呢?」

  衛凌視線隨之上移,落在地圖最北端。

  「北邊室韋、鐵驪二國,皆是兵微將寡。」衛凌側首看向周起,

  「大人若有決斷,只需給標下一段操練之期。待標下招兵買馬,速成一支新軍,可輕易取之。」

  「取了室韋與鐵驪,便要與天狼草原直接接壤。」周起面容沉靜,理智道,「此二國平川曠野,無險可守。眼下咱們根基未穩,還不是去招惹阿勒坦的時機。」

  衛凌轉回視線,指尖落在西側連綿的山脈上,略作試探:

  「渤涼雖有兩萬餘兵力,不過若施良策,取之亦不難。且渤涼地勢高險,又富產鐵石。若大人取下此地,可據險拒守、秘密屯兵,待兵強馬壯,再伺機吞滅天狼草原。」

  周起搖了搖頭:「渤涼國主待內子如親妹,以國禮相待。此地,不可強取。」

  衛凌停下手中的動作,思慮良久,轉過身來,直面周起。

  「大人若取下平津,再於蒼牙堡、黑雲寨屯駐重兵,三地互為表里,便可成掎角之勢。」衛凌條分縷析,將戰局娓娓道來,

  「屆時,即便鎮北王親調十萬大軍來攻,也決計攻不下。他若攻平津,蒼牙堡與黑雲寨之兵可趁勢襲其後背。他若轉攻黑雲寨險山,平津與蒼牙堡便可出兵斷其糧道。進退皆在大人掌控之中。」

  周起面色驟沉,拔高了音量:「大膽!你我身上的官身,乃是大寧朝廷所賜。你怎敢在此大放厥詞,勸我取平津以拒朝廷兵馬?」

  衛凌立在圖前,微微躬身,眸子似有似無地打量著眼前之人。

  「是大人先說,這也不取,那也不取的。」衛凌低聲道。

  周起定睛看著眼前這個青年,收斂面上的厲色,往前逼近半步。

  「若有朝一日,我真的要你帶兵去取平津。」周起壓低了聲音,鄭重問道,

  「你我便成了舉旗造反的亂臣賊子,要背上遺臭萬年的罵名。你願意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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