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暗室孤燈論殺局,長風危城起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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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偏門緩緩推開黑縫。

  可這扇門真正被推開的時間,並不是今夜三更。

  而是在前一夜。

  平津城,德盛歸後院密室內。

  香案上供奉的閉眼木佛前,青煙繚繞。

  平津執相盧照手撥念珠,雙目微闔。

  「周起此人,爾等在雲州曾有交鋒,依你看,當如何超度了這魔障?」盧照捻動佛珠的指節一頓,看向李懷生。

  李懷生垂首答話:「此人率軍離了雲州,偏生在這關口屯兵蒼牙堡,定是早窺破了天狼人借道室韋的奇謀。其兵馬不過數千,巋然不動,必是在等韓岳與天狼人斗得兩敗俱傷,好從背後出奇兵。」

  平津執相盧照微微睜眼,眸光幽沉:「我等於各方周旋數載,方才促成阿勒坦與錦國兩路夾擊之勢。這等絕密,連韓岳都被蒙在鼓裡,他區區一個邊軍千戶,從何處嗅到的風聲?」

  「盧執相萬不可輕敵。」李懷生面容肅穆,「此子身側頗聚了些謀臣悍將。他雖掛著千戶的銜,在數月前接管了那雲州的落馬坡巡防營,隨即便查抄了我們在雲州的兩處外倉,借著那批資財招兵買馬。」

  「此子出手狠辣詭譎,直到今日,我等都未能查清他究竟是如何摸透咱們商號底細的。如今他麾下的兵力,早已抵得上一個滿編衛所。更遑論他暗中收編了黑雲寨的草莽,那山上日夜操練的私兵,少說也有千人之眾。」

  盧照站起身,撥弄念珠的動作慢了下來:「你有何妙法除掉他?」

  李懷生眼底閃過一抹決絕:「欲除此人,非用連環絕殺之計不可。周起生性多疑,狡詐如狐。若布尋常的陷阱,他一眼便能看穿。要讓他入套,就必須先扔出一個精妙絕倫的餌,讓他自以為識破了機關、將計就計,待他踏入死地,再觸動真正的殺機,方能將其徹底超度。」

  盧照靜靜聽著,微微頷首:「看來,你心中已有計較。」

  「此事需仰仗執相,動用咱們在平津城內布下的暗線。」李懷生上前一步,

  「放眼如今的平津,能與周起麾下抗衡者,唯有平津衛指揮使嚴峻。必須逼嚴峻出手,讓他去同周起拼個魚死網破。」

  「嚴峻生性怯懦,」盧照看向身側搖曳的燭火,「我在他身邊蟄伏多年,與他休戚與共、交情匪淺,深知其為人。他眼下對韓岳已不抱指望,暗中已於天狼游騎通過聲氣,只等鐵門嶺一潰,便要開門獻城。讓他去拔周起這類硬釘子,就算是我有心說服,他也決計不肯。」

  「執相所言極是,這便是破局的關竅。」李懷生點頭道,「嚴峻既要獻城,若周起得知此事,他絕不會坐視平津落入天狼之手。保平津,比救韓岳更為緊迫。只要周起發兵來攻,嚴峻為了給自己留條活路,就不得不殺他。」

  盧照眉頭微皺:「周起若是識破了平津城的危局,定會直接去抄天狼人後路,先救韓岳。可如此一來,嚴峻便會直接放棄獻城,不用與那周起為敵。」

  李懷生接言道:「所以,絕不能讓他去蒼牙堡外空耗,必須將他引到這平津城下。」

  他頓了頓,理清了頭緒:「盧執相如今身居平津衛經歷司經歷,掌理全衛案牘文書,出入籤押房,又常替嚴峻經手城防調令,平津各門兵馬虛實,旁人不知,您卻一清二楚。請執相出面,去尋那西北偏門守將許定安。此人是個死腦筋的愚忠之輩,我們安插在他身邊的同修,多次尋隙渡化,皆難動其分毫。」

  李懷生直視盧照的眼睛:「執相只需告訴他,嚴峻意欲獻城。再向他透露,雲州周起已收復蒼牙堡,且您與周起有舊,願持他的腰牌出城求援。許定安為了這滿城生靈,定會大開城門,迎周起入城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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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過來,您再持許定安的腰牌去見嚴峻。就說許定安得知他私通天狼,要引周起入城奪他兵權。嚴峻驚懼之下,必會設伏。」

  李懷生吐出一口長氣:「待嚴峻入局後,我再帶上這枚腰牌潛出城去,找那陸遷,將嚴峻欲獻城,以及許定安願開城門迎周起平叛的消息傳給周起。待他領兵入城,我們在許定安身邊的同修便暗放冷箭。周起遭襲,必會斷定是許定安詐降,雙方立時便會絞殺在一處。待他們殺得筋疲力盡,嚴峻的兵馬再從後殺出,一舉將其誅滅。」

  盧照聽罷,沉吟良久:「周起生性多疑,他會信你這送上門的消息嗎?」

  「他定然不信。」李懷生道,「正是因為他不信,這局才成得天衣無縫。」

  「怎講?」

  「無論他信與不信,這平津城的門一旦有機會開,他定會來蹚這趟渾水。因他不信,定有防備,一旦遭遇冷箭,他才會毫不猶豫地對許定安痛下殺手。他們兩伙人,便真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敵。」

  盧照仍有幾分疑慮:「許定安手下,連同輔兵不過區區二百餘人,能折損周起多少兵馬?」

  李懷生面露殘忍之色:「我再送一張城防圖給他,圖上九成皆真,只將西北瓮城的稍作篡改,弩樓與藏兵洞的位置動些手腳。兵法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二百人據守瓮城高處,暗箭齊發,滅不掉一千,傷他五百絕不在話下。周起遠道而來,定會留兵馬駐守蒼牙堡。他分兵入城,城門一閉,首尾不能兼顧。嚴峻的主力再從暗處補殺,此人縱有通天徹地之能,也插翅難逃。」

  「好。」盧照雙手合十,對著木佛深深一拜,

  「屆時韓岳再無援手,平津必破。平津一破,則雲州危矣。雲州、平津兩道屏障盡失,雁雍便雙面受敵。那鎮北王蕭衍年事已高,兩個女婿各掌重兵、各懷鬼胎,雁雍破城不過是時間早晚。一旦北境盡失,寧朝那腐朽的朝廷必將分崩離析。待到這天下徹底大亂,眾生皆墜入無邊煉獄,那些愚昧的百姓才能真正意識到,能渡他們脫離這血海苦厄的,唯有渡者!」

  ......

  是夜,平津西北門城樓。

  城頭風聲獵獵,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盧照一臉急迫,眼底泛著痛心疾首的赤紅,將一份羊皮密信重重拍在木桌上。

  「許校尉!」盧照聲淚俱下,緊緊抓住許定安的護臂,「嚴峻那老賊欲開門獻城!平津滿城無辜,危在旦夕啊!」

  許定安生得虎背熊腰,聞言虎目圓睜:「盧經歷,此話當真?請細細說來!」

  盧照抹了一把眼角:「他與天狼游騎暗通款曲已非一日。我苦於拿不到實證,一直未能將此賊揭發。如今密信在此,可恨韓總兵被困鐵門嶺,分身乏術。這城中守將,我深知唯有校尉你最是忠肝義膽,我一個握筆的文官,只能來求你相助了。」

  許定安一拳砸在牆上,震得碎土簌簌落下:「嚴峻狗賊敢爾!我這就去點齊弟兄,拿了這賣國求榮的畜生!」

  「校尉不可!」盧照一把將他拉住,「嚴峻手中握著一衛主力,您麾下這點人馬,去拿他無異於以卵擊石,恐難成事。若打草驚蛇,這平津城的數萬百姓可就徹底沒了活路。」

  許定安急得跺腳:「那該如何是好?」

  盧照放低了聲音,湊近幾分:「我聽聞,雲州那位周起周千戶,此刻已率兵收復了蒼牙堡!我與他有些交情,願拼死出城,求周將軍星夜入城平叛!校尉只需放開西北門,迎他麾下兵馬入城,大局可定。」

  許定安聞言身軀一震:「可是那火燒蒼狼王帳、又以四千新卒在鬼愁澗擊退一萬天狼鐵騎的周起周千戶?」

  「正是此人。」

  許定安咬了咬牙,決然道:「好!只要盧經歷能將周將軍請來,明夜三更,我便在城頭掛出三盞紅燈,滅去中間一盞為號。 我許某人豁出這條命,也必保周千戶順利入城!」

  盧照雙手抱拳及地:「求校尉賜下貼身腰牌作為信物,下官這就安排親信出城請援。」

  許定安毫不遲疑,扯下腰牌遞了過去:「盧經歷快去!滿城百姓的性命,全託付給您了!」

  盧照雙手接過,將腰牌收入袖中:「校尉保重,告辭!」

  平津衛衛所,籤押房。

  門外守衛只覺一陣風卷過。

  盧照連滾帶爬地撲進屋內,髮髻散亂,顯得狼狽不堪。

  「哐當」一聲。

  盧照將許定安的腰牌擲在嚴峻的書案上,壓著嗓子急聲道:「大人!大禍臨頭了!許定安那匹夫察覺了您要向天狼納表的心思!他已暗遣人攜了腰牌出城,去勾結雲州的周起!明夜三更,他便要大開西北門,放其入城!」

  嚴峻正坐在椅上出神,聞言猛地彈了起來:「雲州周起?他怎會在平津?」

  「下官也是剛剛探得實情。」盧照連連頓足,「那周起悄無聲息地拔了蒼牙堡,矛頭直指咱們平津。左路軍與右路軍素來不睦,這許定安分明是要借外人之手奪您的兵權,說是拿您的人頭去祭他周起的軍旗啊!」

  嚴峻的目光落定在案上那塊熟悉的銅牌上,本就做賊心虛的他,背脊滲出一層冷汗。

  短暫的驚懼之後,暴怒隨之而來。

  「匹夫敢壞我生路!」嚴峻一掌拍在桌上,「傳我將令,點齊親衛營,去拿了許定安!」

  「大人莫急。」盧照上前一步。

  他拿起桌上的腰牌,在嚴峻面前晃了晃。

  嚴峻這才回過神,目光盯住盧照:「那這牌子,怎麼會在你手上?」

  盧照不慌不忙道:「許定安派去送信的那個小卒,正是下官的遠房外甥。他深知下官與大人榮辱與共,半路折返回來,將這抄家滅族的消息透給了我。」

  嚴峻倒吸一口涼氣。

  盧照湊近書案,聲音細若遊絲:「大人,我們何不將計就計?且讓我那外甥帶著這塊腰牌,繼續把消息送去蒼牙堡。」

  嚴峻滿臉不解。

  盧照繼續道:「待到周起領兵入城之際,便讓我那外甥伏在城牆暗處,朝巡防營放箭。周起無故遭襲,定會誤以為是中了許定安的埋伏。他們兩方一言不合,必會拼死搏殺。」

  嚴峻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周起此番勞師遠征,麾下兵馬不過數千,能分出多少入城?大人只需作壁上觀,再遣一支精銳騎兵從北門繞出城去,待他們殺得兩敗俱傷之際,與城內伏兵裡應外合……」

  盧照指腹在案沿重重一划:「把這二人,一併除掉,永絕後患。」

  嚴峻盯著桌上搖曳的燭火,思忖良久。

  四下里沉闃無聲,只聽得見他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嚴峻眼底凶光畢露:「好!就依你所言。他周起既然敢來蹚平津的渾水,本將就讓他這頭過江龍,變成死泥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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