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烽煙四起鎖平津,困獸猶鬥鎮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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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

  雲州西北平原,春草已沒過馬蹄。

  蘇澈的「九極縛狼大陣」恰似一頭斂爪伏野的玄甲凶獸,橫亘於天地之間。

  阿勒坦的數萬王庭鐵騎這三日來輪番試探叫陣,始終難越防線半步,只在寧軍森嚴的槍林弩雨前丟下千百具人馬屍骸,戰局就此陷入僵持。

  雲州城內,暮春暖意漫過街巷,滿城風波已然斂息。

  秦山以鐵腕鎮壓亂局,配合桑蠡那殺人不見血的雷霆商戰,硬是平抑了飛漲的糧價。

  孟蛟率精騎日夜搜捕,城中百十顆細作的人頭接連滾落街頭,張靖與他那名隱狼小妾更是被押赴市曹生受了凌遲之刑,殘存的天狼暗探猶如驚弓之鳥,徹底蟄伏。

  雲州東線,狼河衛與巡防營防區。

  泣狼崖上長風浩蕩,衛凌與秦鐵衣一文一武通力調度。

  狼河衛重兵據守狼河關,巡防營則沿泣狼崖一線,分兵扼守鬼愁澗與斷雲嶺。

  兩軍連營結寨,互為掎角,將這道側翼防線布防得密不透風。

  關外除了幾十騎天狼游騎在遠處試探,大股敵軍毫無蹤影,整條東線穩不可破。

  ......

  平津西北,蒼牙堡。

  殘垣斷壁的磚縫裡,新綠的野草汲取著春日陽光。

  周起提著方天畫戟,立於殘垣之上。

  這三日,他已命人清整滿城焦土,將城防修繕至堪堪可用。

  城內重建號子聲此起彼伏,他坐鎮這座焦黑要塞,沉心整軍布防,蓄力待變,只靜待平津死局自行發酵。

  而此時,真正化作人間煉獄的,是平津東北的主戰場。

  暖陽照不透這裡的漫天血霧。

  韓岳麾下右路軍先鋒,哪裡架得住錦國大軍傾巢而出、漫山遍野的猛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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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卒們死的死、逃的逃,丟盔卸甲、血流成河,直殺得潰不成軍。

  短短三日,四萬主力,戰死足足一萬。

  剩下三萬大軍被迫退入拒馬河以南,全線退守營寨,首尾以重車鐵鏈死鎖,結成龜甲死陣,在錦國步卒的猛攻下苦苦支撐。

  平津大營後方的鐵門嶺上。

  韓岳率領一萬中軍與後軍固守鐵門嶺高地。

  此處石多土薄,無泉無井,糧草尚能靠舊存支撐,飲水卻成了最大難題。

  特穆爾與阿木爾的天狼輕騎,白白繳獲了韓岳棄在平原上的海量糧草輜重。

  天狼人馬飽食,士氣大振,將鐵門嶺團團圍困。

  更要命的是,特穆爾分出精騎,對平津主戰場韓岳主力的後腰,施展開草原最陰狠的曼古歹戰法。

  天狼輕騎借著馬速遊走拋射,絕不近戰。

  腹背受敵的韓岳大軍,只能縮在車陣後死守不出,被耗成了無垠春野上的瓮中之鱉。

  ......

  錦國大營。

  帳下諸將議事:

  「王爺,我軍已將寧軍主力困於營寨之中,不必強攻,僅憑耗守,便能困死敵軍。」

  「天狼人已斷其退路,不出幾日,營中必斷糧草。」

  錦國平南王紇石烈・術魯搖頭:「沒那麼簡單。若不能速戰速決,一旦雲州、雁雍援軍趕到,天狼那一萬騎,反倒先陷入絕境。」

  另一將道:「須設法誘寧軍出寨野戰。」

  又一將建言:「不如徑直強攻,一寨一寨拔除。只要打通與天狼軍的陣線,便可合圍寧軍,直取平津城。」

  術魯沉吟片刻,定下調令:

  「寧軍退守拒馬河以南,全軍飲水皆仰仗拒馬河支流。即刻派人沿河挖道築堤,截斷支流水源,渴也要渴死他們。」

  拒馬河南岸,大寧右路軍主營。

  三萬多張嘴,加上近數千匹戰馬,全指望著營盤前頭那條不足兩丈寬的拒馬河支流。

  暮春時節,水流本就不算豐沛,這幾萬人馬日夜取水,河灘兩岸早被踩成了爛泥塘。

  伙頭軍打上來的水,得在木桶里澄上大半個時辰,底下還是一層厚厚的黃泥沙。

  翌日正午,春陽漸烈。

  伙頭軍提著木桶照例去河邊打水造飯,卻發現河灘邊有些不對勁。

  原本還能沒過小腿肚的渾黃河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退。

  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河床底下的黑淤泥便大片大片地露了出來,幾條巴掌大的草魚在泥窪里絕望地撲騰。

  上游的水,斷了。

  消息傳回營中,恐慌比口渴蔓延得更快。

  不到半日,各營蓄水的木桶便見了底。

  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春風被外圍森嚴的車陣一擋,營內悶熱難當。

  戰馬最先受不住,渴得連連打著響鼻,焦躁地用前蹄刨著乾燥的黃土。

  幾個傷兵營帳里,散著血汗交織的悶臭。

  傷兵們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裂開了血口子,乾咽著嗓子,連哀嚎的聲音都變得嘶啞微弱。

  「水……給口水……」

  車陣後方,一個年輕的步卒舔了舔幹得發痛的嘴唇,從懷裡摸出水袋,晃了晃,乾癟得沒一點聲響。

  他煩躁地把水袋砸在地上,看向旁邊的老兵:「劉哥,錦國狗這是要把咱們渴死在這兒啊。這到了晚上要是還沒水,明天連舉刀的力氣都沒了。」

  老兵靠在車輪上,閉著眼,乾咽了一口唾沫:「省點唾沫星子吧。大營外頭全是錦國的重步,後面的營寨還有天狼人的輕騎遊走。咱們現在,就是籠子裡的旱鴨子。」

  橫野衛指揮使已然戰死,殘部盡數與揚威衛合兵一處。

  揚威衛指揮使掀簾大步撞入中軍大帳,將乾癟的水袋重重摔在案上,破口大罵:「狗娘養的錦國狗!斥候剛探明,他們逼著民夫在上游截了河道,擺明了是要渴死咱們!」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若要出營奪水,必棄車陣掩護,平原之上難抗錦國重兵。

  「末將去!」

  右路軍橫野衛鐵壁營千戶關山,大踏步跨出隊列。

  他一把扯過架上的兩柄鑌鐵雙戟,雙臂青筋暴起,面若生鐵:

  「給我撥三千敢死卒!我去沖那截流口,把河壩砸了,死守水口不失!」

  諸將默然。

  那截流口必有重兵埋伏,此去九死一生。

  河口灘頭,亂石遍布,遍地泥濘。

  錦國重甲步卒果真早排開塔盾,結成了一道黑壓壓的鐵牆,死守土壩。

  「沖!」

  關山去了甲冑,光著膀子,寬闊的脊背上還縱橫交錯著大演武后受鞭刑的暗紅。

  他雙手各提四十斤重的鐵戟,走在最前。

  亂箭如飛蝗般當頭罩下。

  關山不躲不閃,只將雙戟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風,「叮噹」連聲,撥落一片羽箭。

  三千寧軍死士頂著箭雨,硬生生撞進泥灘。

  灘涂狹窄,騎兵無法馳騁,全憑步卒肉搏。

  錦國前排塔盾齊齊砸地,長槍順著盾縫攢刺而出。

  「開!」

  關山暴喝,左手鐵戟盪開刺來的三桿長槍,右手鐵戟借勢掄圓,重重砸在當先一面塔盾上。

  「咔嚓」一聲巨響,寸厚的硬木塔盾生生碎裂,持盾的錦國兵面門被砸得凹陷下去,倒飛而出。

  關山一步跨入缺口,雙鐵戟左右翻飛,不見花哨,只有砸、剁、劈、掛。

  一時間,殘肢斷臂伴著木屑橫飛。

  腳下是齊踝深的淤泥,踩下去拔出來,全是「吧唧」的泥水聲。

  大寧的步卒紅了眼,前面的倒下,後面的踩著同袍的屍體往缺口裡填。

  短刀互捅,長槍互搠,泥漿全被染成了暗紅。

  亂軍中,一支冷箭從斜刺里射來,「噗」地扎進關山左肩。

  關山身子一晃,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一把將箭杆折斷,任由箭頭留在肉里。

  他雙眼暴突,宛如瘋魔,大步踏過屍堆,直撲截流的土壩。

  雙戟化作兩把掘堤的鐵犁,幾下便將粗麻布撕得稀爛,裡頭的泥沙頓失裹挾,瞬間潰塌。

  身後的死士一擁而上,齊齊扒開泥土。

  「轟——」

  蓄積的渾黃河水衝破缺口,奔涌而下,重新灌入支流。

  水源一通,大寧營中的乾渴與騷動稍稍平復。

  錦國伏兵見土壩已毀,又懾於關山這群瘋子的悍勇,不敢再在泥灘上死纏,只得收兵退去。

  水聲傳回,死氣沉沉的右路軍營中爆發出一陣歡呼。

  兵卒們連木桶都顧不得等,紅著眼撲倒在泥灘邊。

  有人拿頭盔,有人用破碗,更多的人直接跪在淤泥里,用雙手去捧那混著泥沙的渾黃河水,大口大口地往乾裂的嗓子眼裡咽。

  關山帶人退回營寨。

  出營時的三千敢死卒,跟在身後的只剩一千八百餘人。

  他光著的膀子上裹滿了黑泥與血污,左肩插著半截斷箭,胸口被長槍劃開一道血槽,皮肉翻卷。

  暫代大營統領的揚威衛指揮使立在車陣入口,望著這支殘兵,嘴唇微動,半晌沒有說話。

  關山大步上前,將兩柄卷刃的鐵戟往地上一拄:

  「水回來了。」

  他沒有邀功,指揮使也沒有賀喜。

  因為兩人心裡都清楚,拿一千多條人命換回來的水,不過是替這三萬困獸,多續了一夜的命。

  三里外,鐵門嶺高地。

  韓岳立在山巔,遠眺著山下大營的方向。

  隔著天狼輕騎遊走揚起的滾滾黃塵,他聽不見山下河灘的廝殺,也聽不見營中飲水的歡呼。

  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道截流的土壩塌了,也能看到泥灘上密密麻麻倒伏著的大寧兵卒屍首。

  前日他曾命三千精銳試圖衝下半山腰去接連大營,卻被天狼連環箭陣生生逼退,丟了八百具屍體,才明白那三里緩坡已是不可逾越的死地。

  風吹卷著「韓」字大旗。

  韓岳攥著崖邊的一截枯木,眼底儘是無能為力的悲涼。

  ......

  錦國中軍大帳。

  檀香裊裊,平南王紇石烈·術魯端坐於王座上。

  他一襲暗紅錦袍內襯著細鱗鎖子甲,修長潔淨的手指正慢條斯理地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

  「王爺。」一名錦國悍將大步入帳,單膝跪地,「土壩被寧軍那使雙戟的關山帶人鑿開了,支流已然通水。末將依王爺先前的將令,未與這群困獸死磕,暫且退兵。不過,那三千寧軍死士,被咱們在泥灘上足足斬殺了一千餘人!」

  帳內幾名錦國副將聞言,皆面露微慍,只覺大營水源被搶是落了面子。

  術魯狹長深邃的雙目依舊盯著手中的玉佩,白淨的麵皮上勾起一抹優雅笑意。

  「做得好。」術魯音量不高,「用一晚上的泥水,換他一千卒的性命,這買賣,划算得很。」

  他將那枚玉佩輕輕擱在案上,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袖口:

  「今夜,就讓他們敞開了喝。明日一早,再派重兵去把那河口奪回來,重新築壩。寧軍既然喜歡搶水,本王就拿這道土壩當個鈍刀子,今日一千,明日一千。本王倒要看看,他右路軍的骨頭,填得平這拒馬河麼?」

  ......

  入夜,平津城內。

  與雲州城的雷霆鎮壓不同,此地的官府衙門形同虛設,街頭巷尾的亂象觸目驚心。

  「聽說了嗎?韓總兵在鐵門嶺被天狼人死死圍了三天了!連糧草都丟了個乾淨!」

  「這要是等不來雁雍的援軍,咱們平津城也得跟著陪葬啊!」

  絕望的情緒比刀劍更殺人。

  城北最氣派的商號「德盛歸」門前,還在排著長龍的百姓正在為翻了數倍的糙米搶破頭。

  商鋪的掌柜們冷眼看著這人間慘劇,坐地起價,肆無忌憚。

  德盛歸後院,一處幽深的密室內。

  一名頭戴青銅面具、身形消瘦的男子推門而入。

  「執相大人,我剛從城外探回消息。」青銅面具人躬身低稟,「雲州那周起來了平津,帶了幾千人,占據了蒼牙堡。」

  角落裡,一個盤腿打坐的光頭和尚猛地睜眼:「又是他?他跑平津來作甚?莫非又是衝著咱們來的?」和尚眼中透著凶光。

  「不會。」青銅面具人搖首道,「他是奔著天狼人來的。他斷了天狼人的歸路,我親眼所見,他搶了幾千匹天狼戰馬,就圈養在蒼牙堡外。」

  太師椅上,平津城的執相緩緩撥動著手中念珠,目光悲憫地看著香案上的閉眼木佛。

  「韓岳不能被救。平津城,必須破。」

  執相的聲音里沒有半點殺氣,反倒透出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和與虔誠。

  「這滿城百姓皆被這渾濁的世道、被韓岳那等貪婪武夫的殺孽,蒙蔽了雙眼。唯有歷經『紅蓮血火』的洗劫,讓他們體會到極致的苦難與絕望,他們才會懂得跪在佛前,祈求『渡者』的慈悲。破垢還真,渡劫拔苦。方能滌盡凡濁,悟透真如。」

  執相手中的念珠微微一頓,轉頭看向青銅面具人。

  「至於那周起……渡者在最新法諭中已有明言,『萬法歸一之前,必有天外魔障亂世』。雲州的尤毅師弟未能守住心念,遭了此魔的毒手,致使我相在雲州的基業毀於一旦。」

  平津執相站起身,對著閉眼木佛深深一拜,隨後轉過身,宣判道:

  「這周起,便是亂世的魔障。他不尊王化,不信神佛,阻礙我等替天行道、大濟蒼生。傳令下去,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將這魔障徹底『超度』,讓他和那幾千匹戰馬,一起化作我平津淨世的飛灰!」

  正說話間,暗門輕響。

  一個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緩步入內。

  「我與那周起手下的一個百戶,倒是結了些緣分。」中年男子溫聲細語,「他曾受我施粥,接了木佛。東嶽廟之圍,也是他放我離去。此人喚作陸遷,是個可渡之人。」

  他轉頭看向青銅面具人:「鐵鷂,你今日探查時,可曾見到此人隨周起同來?」

  面具人鐵鷂搖了搖頭:「我只在外圍探查,不甚清楚。」

  「無妨,我親自去一趟。」中年男子撣了撣衣袖,目光轉向鐵鷂與和尚,「鐵鷂、妙生,你二人與我同去,在外圍接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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