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夜戰蒼嶺退群狼,兵陳狼河逢舊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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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夜沉,林風穿葉。

  林間那幽綠的光,越聚越稠。

  枯枝被踩碎的輕響連成一片,群狼正貼著地面,一步步收緊包圍。

  張大倫手心全是冷汗,低喝道:「放箭!」

  五把連弩齊齊抬起。

  夜色濃重,根本無從瞄準。

  可顧不得那許多,機括聲連響,弩箭盲射入暗林。

  幾聲慘叫傳出,但血腥氣反倒激出了狼群的凶性,綠光驟然加速,猛撲上來。

  「咔噠——」弩匣空轉。

  王漢手一抖,連弩險些脫手:「沒箭了!」

  幾人根本來不及換箭匣。

  「拔刀!結五行拒馬陣!」張大倫一把扯過王漢,五人背靠背撞在一起,長短兵刃交錯向外。

  腥風驟起。

  三頭惡狼同時從三個方向直撲面門!

  「死!」岳大鵬暴喝。

  厚背砍刀掄圓,狠狠剁進正前方野狼的頸骨。

  刀鋒卡在骨縫裡,近百斤的狼軀衝力不減,直直砸在岳大鵬胸口,撞得他悶哼一聲,向後一個踉蹌,陣型頓時鬆動。

  「頂住!」張大倫在背後抵住岳大鵬的腰,「亂陣必死!」

  頭狼見正面扎手,發出一聲短嗥。

  群狼立刻伏地,借著齊腰的灌木掩護,專掏下盤。

  王漢只覺小腿一沉,劇痛鑽心。

  一頭灰狼咬住他的皮靴,四爪撓地,拼命將他往陣外拖拽。

  「救我!」王漢身子一歪,本能地想要彎腰去砍。

  「別低頭!守住上面!」

  一旁的馬龍大喝,棄了防守,長刀直攮進那灰狼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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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狼吃痛,不僅不鬆口,利爪反而抓向馬龍的大腿,生生撕碎軟甲,帶下一條血肉。

  馬龍疼得冷汗直冒,咬著牙絞動刀柄,這才讓灰狼斷了氣。

  五人咬住陣腳,進退補漏。

  岳大鵬體格最壯,充當陣鋒,硬頂著狼群的撲擊,重刀劈砍,步步不退。

  拉扯,絞殺,互換傷口。

  半炷香,長得如同半輩子。

  張大倫握刀的手止不住地痙攣。

  丟下八九具殘破的狼屍後,頭狼在灌木叢中停下。

  綠瑩瑩的眼睛盯著這五個滿身是血的活人,權衡利弊。

  這五隻獵物太硬,強行咬死,狼群也會折損過半。

  幽暗的林中傳出一聲低遠的狼嚎。

  綠光終究不甘地退去,隱沒在樹影中。

  直至周遭再無聲息,緊繃的五人直接癱坐在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張大倫強撐著坐起,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四下嗅了嗅:

  「咱們身上的血腥氣太沖。在這蒼嶺里,若是再引來大蟲或是熊瞎子,咱們就交代在這兒了。」

  年紀最大的老卒楊來福撐著地站起身:「都別動,我去尋些物件。」

  他在近旁的林地里摸索了一陣,揪回兩大把剛發芽的野艾蒿,又折了些帶松脂的松枝。

  「把這艾蒿揉碎了,汁水塗在甲片和臉上。松針嚼碎,抹在脖頸處。」楊來福將草葉分給眾人,「這東西氣味沖,能蓋味兒。」

  眾人依言照做。

  岳大鵬卻提著刀,走到一具狼屍前,卸下一條狼腿。

  他雙手用力順著筋脈擠壓,將余血排淨,隨後尋了青苔和樹皮將狼腿嚴嚴實實裹好,外面塗滿艾蒿汁,用藤蔓死死綁在腰間。

  張大倫看著他這一番粗中有細的拾掇,心底暗嘆:這糙漢,絕境裡的神經竟比老兵還粗。

  「大鵬,你作甚?」張大倫問。

  「俺長這麼大,還沒嘗過狼肉啥味。」岳大鵬拍了拍腰間的包袱,咧嘴一笑,

  「等尋著活路,找個安穩地界,咱們烤了墊肚子。」

  張大倫無奈地搖了搖頭,握緊短刃站起身:「都精神點,上路!」

  五道沾滿草汁與泥污的身影,再次扎進了無邊的暗夜。

  ……

  次日,雲州界內。

  巡防營已按衛凌的軍令,部署進駐了既定的防區。

  營門外,一陣悽厲的馬嘶打破了寧靜。

  一匹口吐白沫的戰馬馱著一名渾身塵土的游騎哨,跌跌撞撞地沖入大營,戰馬前蹄一軟,轟然倒斃。

  那游騎哨從馬背上滾落,周圍的軍卒立刻圍了上去。

  「牛子!怎麼就你一個?」相熟的老兵扶起他,急聲問,「你們那一伍的人呢?」

  游騎哨眼眶通紅,咬牙顫聲道:「都沒了……被天狼人的游騎發現了,都沒了……快!我要見千戶大人!」

  中軍大帳。

  周起與衛凌立於沙盤前。

  「稟報大人!」哪個叫牛子的游騎哨單膝跪地,喘息未定,

  「天狼大軍已動!阿勒坦的主力大軍從白骨河出發,直奔西防線平原而去。但另有一支約莫三千人的輕騎,中途脫離了中軍,正向東面疾馳而來!」

  周起目光一凝,揮手讓游騎哨下去歇息。

  他與衛凌同時看向沙盤。

  大寧與天狼草原之間,橫亘著一條西起赫連山的滔滔大河。

  此河由南向北,再由西向東,將西域諸國、天狼草原與寧朝疆土徹底割裂。自西向東的這一段,便是狼河。

  狼河西段多淺灘。少雨時節,天狼鐵騎可直接趟水過河。

  過河後便是一馬平川的廣袤平原,那裡城寨林立,正是鎮北軍左路主力重兵布防的鏖戰疆場。

  而狼河的中段至東段,則被連綿的險峻山崖阻隔,一路延伸至渤涼國的蒼嶺。

  這數百里的天然屏障間,只有三處險要的隘口可供大軍通行:狼河關、斷雲嶺,以及鬼愁澗。

  「三千輕騎往東,意圖不言自明,是要從這三處隘口挑一處,打咱們的防線側背。」衛凌手指在沙盤上划過,「兵力有限,咱們只能賭一處。」

  衛凌指尖落在狼河關上:「狼河關有狼河衛戍關營駐紮,雖說那一千二百人多為二線守備軍,戰力平庸,但倚仗關隘天險,足拒萬人。三千輕騎想硬啃狼河關,絕無可能。」

  他的指尖順勢東移,點在鬼愁澗:「鬼愁澗,天狼人在此吃過大人的大虧,斷不會重蹈覆轍。況且我已依大人之意,派了一百強弩手駐守黑石堡,隨時可按大人的巨石斷路之法截之。阿勒坦的將領不至於這般愚蠢。」

  最終,衛凌重重叩在中間的斷雲嶺上:「因此,這支奇兵,必然是奔著斷雲嶺來的!咱們當即刻調撥巡防營主力,將重兵按在斷雲嶺布防。」

  周起盯著沙盤,久久未語。

  衛凌的兵棋推演絲絲入扣,毫無破綻。

  但周起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當日在白骨河,他也是這樣推演了每一步,結果卻落入了阿骨朵的局中局。

  那個老巫師,最擅長的就是在對手自以為算無遺策時,從最不可能的方向捅上一刀。

  戰術是人定的,更是人來執行的。人心,往往比地勢更險惡。

  「你的判斷沒錯。」周起抬起頭,目光幽深,「但有一處關竅,你並不知曉。這狼河關的守將,是上一任巡防營千戶,張靖。」

  衛凌微怔。

  周起走到帥案前,沉聲道:「我初到巡防營時,曾查辦過一起倒賣軍械鹽鐵的重案。當時案發,雲州府衙的捕快同知孫耀,涉事商號的掌柜與巡防營的百戶包旭,皆被滅口。」

  「正是那樁案子,讓我與『眾生相』結下了梁子,才有了後面這許多事。」周起看著衛凌,

  「而張靖,便是在我到任前,被秦鐵衣揭發貪腐,從而調離巡防營、去狼河關上任的。」

  衛凌是何等聰慧之人,一點即透:「雲州府衙、眾生相還有巡防營牽扯到一起。大人的意思是,張靖也是眾生相的信眾?或是被他們用金銀權柄捏在手裡的提線木偶?」

  「眾生相不但與天狼人暗中交易,更能通過朝堂上的暗樁掣肘邊軍。」周起眉宇一冷,

  「如今眾生相在雲州的堂口被連根拔起,薛遠瞻下獄。張靖孤懸關外,必然終日惶惶。若此時天狼人兵臨關下,許以重利……」

  衛凌眸光驟寒:「他會獻關降敵。」

  人一旦被逼到絕境,出賣忠誠便不再是背叛,而是他唯一還能握住的生機。

  「傳令。」周起不再遲疑,朝帳外喝道,「把馬不六和杜游叫來!」

  不多時,二人披甲入帳。

  周起將二人招至近前,壓低聲音布置了一番。二人領命,快步離去。

  ……

  當日傍晚,狼河關南側。

  杜游帶著二十名輕騎,勒馬停在雄關之下。

  關牆上,巡邏的守軍立刻張弓搭箭,居高臨下地喝問:「來者何人!大戰在即,出關可有總兵府的勘合軍令?」

  杜游仰起頭,單手提著馬鞭,張狂地罵道:「小兔崽子!去通稟你們張千戶!就說巡防營杜游,來拜會老上官!」

  關上守軍不敢怠慢,匆匆前去通傳。

  過了良久,關樓上火把齊明。

  一名身披魚鱗鐵甲、麵皮白淨微胖的中年武將走到城垛前。

  他憑垛俯瞰著關外的二十騎,他一雙眼生得細長,目光掃下來,滿是警惕。

  「杜游?!」張靖單手按著城垛,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你小子不在巡防營的營區備戰,跑來我狼河衛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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