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曾謀士迴廊點撥,周千戶升帳拜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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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穹如洗,朔風漸起。

  周起從白虎堂內步出,去都督府內庭與蘇紫道了個別,便準備回府整頓行囊。

  剛穿過一處假山迴廊,便撞見了正提著鳥籠溜達的曾先生。

  周起迎上前去,抱拳笑道:「曾先生,多日不見,您老這身子骨可還硬朗?前些日子,小子命人給您送去的那套越窯秘瓷,您使著可還順手?」

  曾先生斜睨了他一眼,哼笑道:「你小子最有良心。滿都督府的將官,就你還惦記著老朽這把老骨頭。那秘瓷溫潤如玉,老朽每日烹茶,愛不釋手,只是受之有愧啊。」

  「先生這說的是哪裡話。」周起正色道,「先生於周起,便是那秘瓷中的茶引。若無先生提點,周起這碗茶,怕是早涼透了。」

  曾先生停下腳步,將鳥籠掛在迴廊的飛檐下,收起了玩笑之色:

  「大帥命你前出布防,可曾交代你這防線縱深幾許?」

  周起一愣,如實答道:「大帥只說前出布防、廣設游哨,至於具體屯兵何處、防線長短,並未有明確的帥令。」

  曾先生微微頷首:「大帥是知兵之人,這是信任你,不願束縛你的手腳。但老朽有一言,周千戶不妨聽聽。」

  他緩緩轉身,伸手指向北面的長空。

  「阿勒坦此人,乃是百年一見的雄主。其用兵最善聲東擊西、避實就虛。他此番若是揮師南下,未必會一頭撞在你巡防營死守的正面防區上。」

  周起眸光一凝,若有所思。

  曾先生繼續道:「老朽聽聞,右路軍韓岳那邊,最近與錦國兵馬在邊界上對峙吃緊,分身乏術。若阿勒坦趁右路軍被牽制,遣一支精騎從東北方向繞道夾擊,右路軍的側翼便危矣。」

  周起眉頭緊鎖:「韓岳與咱們大帥素來不睦,大帥自然是懶得去理會右路軍的死活。但若是右路軍有失,讓天狼人的鐵騎長驅直入,我左路軍的側背也會受到夾擊。真到了那一步,末將當如何自處?」

  曾先生抖了抖袖口,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將在外,如何自保側翼不失,你心中當有計較。」

  說罷,曾先生轉身便走,步伐雖然有些蹣跚,卻不帶半分停滯。

  「哎,先生,您怎麼總喜歡把話只說一半……」周起看著他的背影,苦笑著搖了搖頭。

  ……

  周府內宅。

  周起將蒼狼王稱汗、自己將重掌巡防營前出布防的消息,告知了顧怡嵐與林紅袖。


  林紅袖攥著腰間的雙刀,剛要開口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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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怡嵐卻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溫婉而堅定地看著周起:

  「周郎,讓紅袖妹妹和馬師傅隨你同去大營吧。大戰在即,刀劍無眼,你身邊多兩個信得過的高手幫襯,我在家中也安心些。」

  「府里有石墩、石柱他們幾個機靈的,足矣護我周全了。你莫要分心掛念家裡。只是有一樁,你要全須全尾地把紅袖妹妹帶回來,少一根頭髮,我可不依。」

  周起遲疑了片刻,握住顧怡嵐的手,鄭重道:

  「好,聽夫人的。你身懷六甲,眼下什麼事都大不過你的身子。若遇著什麼難處,第一時間派人去大營尋我。我若不在,你便直接去尋大帥幫忙。對了……」

  周起頓了頓道:

  「我已打聽過,知府夫人姓蘇,她並未被押赴京城。鎮獄司審查知府親眷,她未曾參與薛遠瞻的謀逆勾當,且主動供認了重要線索,算是有戴罪立功之舉。」

  「秦山的人將她留在雲州暫時看押,走個過場。過段時日風頭平息,應該便會放人。屆時我若不在城內,你接到消息,便去接她回府休養吧。」

  顧怡嵐眼眶微紅,點頭嘆道:「蘇姨在那囚籠里困苦了半生,如今這般,也算因禍得福、脫離苦海了。周郎,蘇姨是母親少時的手帕交,妾身想安頓好姨母的下半生。」

  周起拍了拍她的手背:「方御史被那毒婦刺中頸部,傷勢頗重,尚未醒轉。秦指揮使已將其妥善安置在衛所,有醫官日夜照看。待戰事平息,我便去尋訪名醫,看能否為他續命。」

  ……

  一個時辰後。

  周起帶著衛凌、林紅袖、馬不六等人,押著一百多把新造好的連弩,回到了落馬坡巡防營的駐地。

  軍器局的岳大鵬、張大倫等幾個機靈的漢子,也被他一併點齊,帶回了營中。

  巡防營籤押房內。

  秦鐵衣、杜游、孟蛟、陸遷等一眾巡防營骨幹將校,見周千戶終于歸營,皆是面露喜色。

  周起站在主位前,單刀直入:

  「阿勒坦已在王庭稱汗,大戰迫在眉睫。大帥命我巡防營即刻前出布防,並撥下了三千精銳。鐵衣,眼下咱們營中,實打實能拉上陣仗的兵馬,共有多少?」

  秦鐵衣跨步出列,沉穩道:

  「回大人,鬼愁澗一戰之後,營中能戰之兵僅餘一千二百餘人。加上近兩月新招募、已成操練的青壯,目前營中共計兩千三百五十六人。其中,騎兵一千。餘下皆為長槍手、刀盾手與強弩手。」

  說到此處,秦鐵衣看向一旁的陸遷:「這一千多新兵里,有近半數,是陸百戶從後方各縣鎮募來的好後生。」

  周起讚許地向陸遷投去一個肯定的目光,陸遷受寵若驚,連忙挺直了腰板。

  「好。」周起聲音雄渾,「算上大帥撥給的兵馬,咱們如今手握五千三百餘勇士。」

  周起環視眾將,神色肅然:「諸位兄弟!鬼愁澗一戰,咱們巡防營以四千新卒,硬生生扛住了天狼一萬精騎的屠刀。那一仗,咱們打出了巡防營的軍魂!」

  眾將回想起那日屍山血海的慘烈,皆是虎目微紅,齊齊抱拳,甲片碰撞作響。

  「但這一次,阿勒坦不再是當日的蒼狼王了。」周起眸光深邃,

  「他吞了火隼,收了黑鬃,白駝諸部望風歸附。整個天狼草原,已是他一人的獵場。他在王庭祭天稱汗,不遣一使,這明擺著,他要的不再是一城一地的劫掠,而是擇機叩關南下,與我大寧決死一戰!」

  「咱們即將面臨的,不再是奇襲擾營、以快打慢的小打小鬧。這一回,咱們作為大軍的前哨,很可能要在曠野上,以寡敵眾,硬撼一國之鋒銳!」

  大帳內鴉雀無聲,唯有將領們粗重而堅定的呼吸聲。

  「五千三百人,要前出布防、廣設游哨,還要防備他聲東擊西。這一仗……」周起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堅毅的臉龐,

  「我需要一個人,替我統攬營中大小軍務,為這五千弟兄調度布陣。」

  堂下眾將聞言,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秦鐵衣。

  秦鐵衣是巡防營資格最老的老將。

  上一仗,被天狼人圍困時,是他臨危不亂,率軍布陣防禦、進退有據,鬼愁澗一役,又是他親自提槍率領前排死守,寸步不退。其資歷之深、軍法之嚴,在營中威望極高。

  若論統攬全營的指揮之選,他當是眾望所歸。

  然而,周起卻沒有看向秦鐵衣。

  他的目光越過秦鐵衣的肩膀,越過杜游,越過孟蛟,最終落在了站在人群最邊緣、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人身上。

  「衛凌。」

  衛凌微微一怔,隨即從末尾踏前一步,單膝點地,抱拳沉喝:「末將在。」

  周起看著他,擲地有聲:「自即日起,巡防營前出布防之一應軍務,由衛凌代行千戶之權,全權調度!」

  大帳內驟然一靜。

  緊接著,「嗡」的一聲炸了鍋。

  杜游第一個按捺不住,性子火爆地跨出一步,抱拳急道:

  「大人!衛總旗在大演武奪旗戰中連勝四陣,智勇雙全,我等皆是親眼所見,自是心服口服。可那畢竟是二十五人的校場較技!如今是五千多人的大軍布防,是要在沙場上正面迎擊天狼的數萬鐵騎!這……這全然不是一回事啊!」

  陸遷也咽了口唾沫,在一旁大著膽子附和道:

  「大人三思啊!五千人的行軍布陣、安營紮寨、糧草調撥、騎步協同……衛總旗從未帶過這麼多兵。若是臨陣在調度上出了岔子,那可是幾千條弟兄的性命啊!」

  孟蛟抱著膀子,雖未出言反對,但緊皺的眉頭已然說明了態度。

  秦鐵衣沉默片刻,緩緩站出身,拱手道:

  「大人,末將並非質疑衛總旗之能。只是這三軍之命,皆繫於統帥一人之身。衛總旗智計過人,但軍中資歷尚淺,恐難服眾。若大人執意用他為指揮,末將請命,願為副手,從旁輔佐,以安軍心。」

  這番話,說得很是誠懇。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攏在衛凌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杜游的直接質疑,有陸遷的不解與擔憂,也有秦鐵衣那般的善意回護。

  周起立於主位之前,沒有出言替衛凌辯解半句,只是微微側過頭,靜靜地看著他。

  在這如山的壓力之下,衛凌緩緩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徑直邁步走向中央的沙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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