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迷心智死士吐真,鎖州衙酷吏點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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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房陰冷,燭影搖青。

  毒針的藥力勢不可擋,黑潮般淹沒了杜飛的感官。

  杜飛的神智墜入了一片走馬燈般的幻境。

  他看見了漏雨的茅草屋,娘親躺在破蓆子上咳著血。

  他跪在泥水裡抱著郎中的腿磕頭求救,郎中嘆著氣說:「不是老夫狠心。治病得抓藥,可你家一分銀錢都沒有,老夫這裡也沒有多餘的藥材,實在是無能為力啊。你好好守著你娘,給她端碗熱水、掖掖被子,好好孝敬她,讓她走得安詳些,少受點苦。」

  畫面一轉,他餓得眼冒金星,在街邊偷了一個炊餅。雨點般的拳頭砸在他背上,他扛著打蜷成一團,把炊餅死命塞進嘴裡。

  他看見逃荒路上,同伴因為偷了半袋糙米,被幾家人亂棍打死,扔在路邊。

  他看見自己好心偷了兩個饅頭想分給橋洞下的小乞丐,卻反被那小乞丐搶了饅頭,一把推進了寒冬刺骨的冰河裡。

  他看見自己摸進大戶人家偷東西,撞見管家和夫人赤身糾纏在一起。

  人世間的苦、惡、髒,像淤泥一樣往他腦子裡灌。

  隨後,畫面亮了。

  他看見自己上了黑雲寨,大當家林紅袖拿刀指著他們立規矩:「只許劫不義之財,誰敢動窮苦百姓,死!」兄弟們大碗喝酒,雖然苦,卻活得像個人。

  他看見周千戶來了山寨,帶來了官府衙門的公文。

  閻平生朗聲宣讀:「黑雲寨一眾,本為良善,......,自即日起,除去匪名,官府軍民不得以匪寇相待。」

  兄弟們激動得直抹眼淚,終於洗掉匪名了。

  但很快,那張明媚異域的臉龐闖了進來。

  薩婭。

  他看見薩婭靠在自己懷裡,說要將來要與自己在月下共飲血酒。

  可下一瞬,懷裡的溫香軟玉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他看見鬼愁澗的峽谷里,巡防營的弟兄們在亂刀中慘叫。他想提刀去拼命,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杜飛兄弟!」

  一道低沉的聲音突然穿透了重重迷霧,直刺他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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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飛渾身一震,眼皮重如千斤,他努力想看清眼前的虛影:「誰……誰啊?」

  「是我。我是周起。」

  那聲音帶著幾分焦急與安撫。

  杜飛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簡兮給的藥自腹中翻出一縷苦澀,護住了他靈台的最後一絲清明。

  不對!這不是千戶大人!

  這是鎮獄司的迷音!是鎮獄司的酷吏!他在扮作大人,想套我的話,想讓我攀咬千戶!

  我不能信!絕不能信!

  「杜飛兄弟,你撐住。」那聲音還在循循善誘,貼在他耳邊,

  「我來救你了。別亂說話,千萬不要上了鎮獄司的當。」

  杜飛深吸了一口氣,借著幻境中對薩婭和死去的弟兄們那股真實到刻骨銘心的愧疚,哭嚎出聲:

  「大人!小的撐不住了!杜飛對不起你啊!」

  陰影中,沈渡的眼神微微一凝,聲音愈發柔和低沉:

  「撐不住就不要硬撐了。你說吧,我不怪你。」

  杜飛渾身痙攣,眼淚和鼻涕混著血水流了滿臉:「大人,我好難受……我心裡苦啊……」

  「他們要你說何事?」沈渡順勢誘導。

  「他們……他們問那荷包是誰的……」

  沈渡目光一閃,緊追不捨:「你就告訴他們吧。說出來,就不苦了。」

  「是我該死!」杜飛突然劇烈掙紮起來,鐵鏈撞得嘩啦作響。

  他真真切切的痛悔與絕望道:「我杜飛因為一個女人……害了兄弟們!害了大人!我該死啊!」

  此言一出,沈渡與站在一旁的忘川、輪迴交換了一個眼神。

  燭火忽明忽暗,映得三人神色齊齊一滯。

  在此之前,他們一直認定杜飛是周起刻意派出來的死士,那女人也是周起安排的同黨。

  可現在,人在毒針致幻、心智全面崩潰的情況下,吐出的竟然是對周起的極度愧疚!

  沈渡那多疑的思緒飛速轉動:難道……周起真的不知情?這死士是被那個女人私下蠱惑的,周起只是被自己手底下的兵給連累了?!

  沈渡壓抑住心頭的激動,繼續用「周起」的口吻溫聲問道:「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杜飛咬破了舌尖,強迫自己把「薩婭」的名字咽下去,剛剛受刑的煎熬里,他把一個名字心頭轉了千百遍。

  「綠蘿……她叫綠蘿……」

  「綠蘿?」沈渡思忖片刻,問道,「我見過她嗎?我認得她嗎?」

  杜飛痴痴地笑了一聲,自嘲道:「大人……大人高高在上,哪裡會見過她一個丫鬟……」


  「也不是綠蘿的錯。」

  杜飛原本扭曲的臉突然平靜下來,虔誠道:

  「綠蘿沒錯……綠蘿說得對!這世道太髒了……只有渡者,才能救我們!」

  「渡者?」沈渡眉頭一皺。

  杜飛仿佛沒聽見他的疑問,嘴裡開始含混不清卻又狂熱地嘟囔起來:

  「大人,你對我好……杜飛對不起你……但你不該查『眾生相』!他們也是好人啊!」

  「這世間是苦海……當官的都是吸血的鬼。那金銀財帛,是穿腸的毒藥;那功名利祿,是鎖魂的鐵枷……把皮囊的貪念捨去,洗心滌慮……才能在末法之劫活下來……生蓮座下,唯有真法生……」

  一旁的輪迴聽到這些話,握著佛珠的手陡然扣緊,一張原本悲憫的臉此刻氣得鐵青。

  作為鎮獄司中精通佛理釋學的暗探,他最聽不得這種話。

  輪迴咬牙低聲罵道:「妖言惑眾!篡改真如本性,披著佛皮的邪祟!」

  就在這時,耳房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天色早已大亮。

  欽差別苑的一個差役提著食盒,正準備給這邊的守衛送朝食。

  這耳房本就不是專門的死牢,隔音不佳。

  那差役剛走到門口,便隱隱聽見裡面傳來「渡者……洗心滌慮……」的瘋語。

  那差役腳步一頓,臉色微變。

  守在門口的鎮獄司親衛立刻拔刀半寸,厲聲喝道:「幹什麼?!把食盒放下,滾!」

  差役嚇得一哆嗦,趕緊放下食盒,低著頭匆匆跑了。

  屋內。

  沈渡絲毫沒有理會外面的動靜,他盯著杜飛,順著他的瘋話繼續套問:

  「你說得對,我是該好好了解這眾生相。可你們為何要殺曹別鶴?」

  「曹別鶴……那狗官!」杜飛咬牙切齒,面露凶光,

  「他勾結天狼蠻子,自己人害自己人!他是凡世的毒瘡!該死!人人得而誅之!」

  這番回答,完美契合了雲州邊軍對曹別鶴的恨意,也契合了邪教徒「斬妖除魔」的極端心理。

  沈渡目光如炬:「你告訴了他們綠蘿的名字,她現在有危險。綠蘿在哪?你告訴我,我去救她。」

  「在衙門……知府衙門……」杜飛喃喃道。

  「知府衙門那麼大,我怎麼找?」

  「後宅……她是後宅的丫鬟……大人,你一定要救她……」

  沈渡放緩語速:「我這就去。可她不認得我,你得告訴我,你們是怎麼相識的?我該如何讓她信我?」

  杜飛在幻覺中傻笑起來,似乎回憶起了什麼美好的事:

  「街上……彩雲坊……她被潑皮撞了……我……我幫她解了圍……」

  「綠蘿長什麼模樣?」

  「眼睛……笑起來彎彎的……個子不高……說話輕聲細語的……」

  「她讓你做了什麼?」沈渡追問。

  「衣裳……我幫她買了那身比甲衣裳……」

  沈渡眸色一寒,直逼要害:「綠蘿聽你的話嗎?她最聽誰的?」

  「她不聽我的……」杜飛痛苦地搖頭,「她聽渡者的……聽知府大人的……聽尤毅的……就是不聽我的。」

  知府?!

  沈渡雙眼驟然眯成一條細縫:「知府也是眾生相的信眾?她為何聽知府的?」

  杜飛理所當然地嘟囔著:「她是知府家的丫鬟……捏在人家手裡……怎麼敢不聽知府的?」

  「尤毅是誰?」沈渡再問。

  「執相公子……」

  「他在哪?」

  「雲州城南……甜水巷盡頭……門前有兩棵老槐樹……那座三進的大宅子……」

  沈渡冷眼看著他:「你怎記得這般清楚?」

  杜飛痴痴地回道:「我每晚都去聽法……怎會記不清……」

  沈渡緩緩站起身,理了理黑袍的下擺,鳳目寒冽,殺機暗涌。

  此案關節根由,已然首尾相合,再無滯澀。

  曹別鶴之死,根本不是周起尋私仇!

  而是雲州「眾生相」的幕後黑手,利用一個丫鬟,色誘並洗腦了軍器局的死士,借刀殺人!

  周起,不過是被這幫邪徒當了替罪羊的蠢貨武夫!

  「傳令。」沈渡語調冰寒,殺機森然。

  「兵分兩路。一路立刻前往城南甜水巷,捉拿執相尤毅。」

  「另一路,隨本官包圍知府衙門!查拿丫鬟綠蘿!去知會秦山調雲州衛城防營,協防封鎖知府衙門四周街巷。從此刻起,知府衙門內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知府薛遠瞻在內!」

  「將知府衙門的同知雷仝立刻扣押,嚴加看管,絕不許他向衙門通風報信!」

  站在一旁的輪迴上前一步,眼中煞氣翻湧,雙手合十卻如握屠刀:

  「大人,城南那個尤毅,交給我。這等曲解真如、禍亂眾生的妖孽,屬下定要親自送他下阿鼻地獄!」

  ……

  半個時辰前,雲州知府衙門。

  一輛青油馬車在側門前停下。

  顧怡嵐由簡兮扶著下了馬車,身後跟著兩名捧著名貴雲錦的黑雲寨兄弟。

  側門門房上前詢問,顧怡嵐溫婉一笑:

  「煩請通稟,就說周千戶之妻,與夫人約好了,今日特來後堂跟夫人學水墨刺繡。」

  不多時,那面相刻板的管事婆子走了出來。

  她上下打量了顧怡嵐一番,見又是帶了先前那丫鬟,冷著臉點了點頭。

  「周夫人,隨老奴來吧。咱們夫人,在花廳等候多時了。」

  顧怡嵐微微頷首,邁入高高的門檻,徑直朝著暗流洶湧的知府後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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