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世子見獵痴機括,千戶登台論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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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武官聲嘶力竭的通報聲在曠野上迴蕩。

  數萬人的校場,在此刻詭異地安靜了三息。

  緊接著,如烈火烹油一般,震天的議論與譁然聲爆發。

  誰也沒想到,堂堂右路軍精銳虎嘯營,竟在一炷香不到的功夫里,被一群軍器局的殘兵老卒給連鍋端了!

  主看台上,「啪」的一聲脆響。

  韓岳手中的青瓷茶盞被他生生捏碎,滾燙的茶水順著指縫滴落。

  他霍然起身,臉色鐵青地指著場下的孫二勝怒喝:

  「荒唐!簡直是荒唐!那瘸子手裡拿的是什麼妖物?大演武用的是軍中制式兵刃,他們那算什麼?這分明是公然舞弊!」

  蘇澈坐在一旁,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抖。

  連發手弩?一息五箭?蘇澈心裡震驚得猶如驚濤駭浪,周起這小子什麼時候背著自己搗鼓出這等大殺器了?!

  但他面上卻沒露半點破綻,慢條斯理地撇了撇茶沫,沉聲道:

  「韓總兵此言差矣。大演武的規矩,只說刀槍無鋒、不准用鐵簇實箭,何曾限制過兵刃的樣式?我雲州軍器局本就是造兵器的,拿自家打磨的利器下場試陣,有何不妥?」

  站在蘇澈身後的蘇紫用力低著頭,兩邊肩膀拼命地聳動,憋笑憋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那是制式兵器嗎?分明是暗器!是奇技淫巧!」韓岳咬牙切齒。

  「拿上來。」

  一道低沉、蒼老卻透著無上威壓的聲音,從主座上不急不緩地傳出。

  韓岳和蘇澈同時閉嘴,躬身退開。

  鎮北王蕭衍發話了。

  一名演武司的軍法官立刻小跑下場。

  場外的周起看著軍法官奔向孫二勝,微微點了一下頭。

  孫二勝這才將那把連發手弩遞了過去。

  手弩被呈到了蕭衍面前的長案上。

  沒等蕭衍細看,旁邊斜靠著的世子蕭冉已經像火燒屁股一樣跳了起來。

  他一把抓過手弩,兩眼放光,手指如飛地在箭匣、望山和底部的壓杆上摸索。

  「妙!妙極了!」蕭冉越看越興奮,嘴裡念念有詞,「箭匣置於下方,不妨礙照准。這底下的壓杆才是魂!一拉一推,機括聯動,上弦推箭一氣呵成……造這物件的人,怕不是長了顆七竅玲瓏心!」

  蕭衍瞥了一眼滿臉痴迷的兒子,又看向那把連弩,原本鬆弛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半分:「這東西,是誰做出來的?」

  「回王爺,」蘇澈立刻跨前一步,抱拳道,「是雲州軍器局總辦,千戶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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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起?這名字耳熟,你跟我提過此人?」

  「這周起,近段時日立過幾次戰功,許是傳到了王爺耳中。」蘇澈答道。

  「喚他上來。」

  不多時,周起踩著木階,快步走上看台。

  他低垂著眉眼,走到長案前三步外,單膝跪地:「末將雲州軍器局千戶周起,叩見王爺。」

  蕭衍盯著下面這個穿著青色武官服的年輕人,不喜不怒道:「這連弩,是你造的?」

  「回王爺,是末將帶人督造。」

  韓岳冷哼一聲,盯著周起發難:「周千戶好巧的心思。只可惜,這等物件也就是在演武場上騙騙沒有防備的自家人!這短箭輕飄無力,遇上錦國的披甲悍卒,或是天狼的重騎兵,連層皮都蹭不破。拿著這等撓痒痒的玩意兒上陣,不是草菅人命嗎?」

  這話問得極毒,直接將這把連弩的實戰價值貶到了底。

  周起心中波瀾不驚,冷兵器的鐵律他當然清楚,射速與單發威力永遠是矛盾的,要做到一息數發,便只能犧牲箭簇的重量與穿透力。他從設計之初,就沒指望這手弩能硬撼重甲兵。

  韓岳拿這個發難,不過是避重就輕,但他早有腹稿,非但不會落了下風,反而要借著這個機會,表現一把。

  周起直起身子,迎著韓岳犀利的目光,不卑不亢道:「韓總兵明鑑,此弩用的短箭,確實破不開重甲。」

  韓岳嘴角泛起冷笑。

  「但兩軍戰陣交鋒,並非只有破甲一途。」周起擲地有聲,「方才我軍能破虎嘯營的陣,靠的也絕非這幾支短箭殺敵,而是壓制。」

  「壓制?」蕭衍花白的眉頭微微一挑。

  「正是。兩軍對壘,弓弩對射定生死。」周起指向沙地,「尋常弓弩,拉弦搭箭極耗氣力,射出一箭,少說也要兩三息功夫。而我這連發手弩,一息之間可傾瀉數矢!真到了沙場上,前排步卒遇敵,數百把連弩齊發,箭如潑水,足以在瞬息間將敵方弓箭手壓得抬不起頭。」

  周起頓了頓:「戰場搏殺,生死就在一瞬!只需爭得這敵方不敢露頭、無法反擊的幾息空當,我軍重步卒便能欺身壓上,絞爛他們的陣線!這,才是此弩的真正用處!」

  這番在現代軍事中被稱為「火力壓制」的理論,被周起用古戰場的口吻說出來,滿台將官無不心頭一震。

  蘇澈手中的茶盞頓在唇邊,眸色驟亮。

  韓岳也是猛地一怔,張了張嘴,竟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作為宿將,他太清楚在衝鋒時,敵方弓箭突然停滯那幾息時間,意味著多大的戰機!

  蕭衍微微頷首,冷硬的老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極淡的讚許:「後發先至,以快打慢。你這個千戶,知兵。」

  「我不懂兵!我只懂這個!」世子蕭冉抱著連弩,直接湊到周起面前,「這滑道是怎麼做到一點都不卡的?裡面的懸刀是什麼形制?圖紙在哪?本世子現在就要把它拆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逼問」,周起心頭暗喜,原以為世子不過是耽於嬉鬧的紈絝,竟沒想到對兵器機括痴迷至此。看來這塊通天級別的護身符,算是徹底搭上了。

  「世子恕罪。」周起微微躬身,面露難色,「此物機理繁複,局中鐵匠日夜趕工,目前也就只打出了幾把樣板。世子若有興致,待今日演武散帳,卑職願帶著圖紙,去世子帳中為您拆解分說。」

  「好!一言為定!」蕭冉興奮地拍了一把周起的肩膀,「周千戶要是敢跑,本世子打斷你的腿!」

  蕭衍咳嗽了一聲,壓下兒子的無狀,目光掃向臉色難看的韓岳:「大軍演武,勝便是勝,敗便是敗。驕兵必敗,虎嘯營狂妄輕敵,怪不得別人兵器銳利。虎嘯營領隊杖三十軍棍,職降一級!」

  蕭衍一揮手:「雲州軍器局,賞銀百兩!」

  ……

  傍晚,雁雍城外的營地里。

  左路軍的各營將士路過軍器局的營帳時,眼神中少了鄙夷,多了幾分敬畏和忌憚。

  營帳內,二十四個老兵盤腿坐著。

  岳大鵬笑得臉上的肥肉擠成了一堆,手裡掂量著剛分到手的銀角子:「娘的,痛快!太痛快了!你們是沒看見,那幫搶水喝的孫子回營時候見著咱們,臉都綠了!」

  張大倫也啃著乾糧傻樂:「咱們現在可是王爺親口賞過的兵了,明天的對手,還不得嚇得腿肚子轉筋?」

  「啪!」

  一根帶著白灰的木棍狠狠敲在中間的矮桌上,震得銀角子直跳。

  帳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衛凌坐在陰影里,一臉的嚴肅。

  「銀子拿了,就收起你們那副不知死活的德行。」

  衛凌冷聲道:「今天咱們能贏,靠的是虎嘯營輕敵冒進,靠的是他們不知道咱們手裡有連弩。現在底牌已經翻出來了,兩把連弩的虛實也被人家看了個精光。」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前,看向遠處營地里連綿不絕的篝火。

  「鎮北軍里沒有傻子。明天的奪旗戰,不會再有人傻乎乎地往你們的口袋裡鑽。他們會推著塔盾,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地碾過來。」衛凌轉過頭,

  「想繼續贏,就給我把這一個月訓練的陣法在腦子裡反覆過上三十遍,若是贏下這一場便知足了,明天就可以棄權退賽,告訴我,你們是想贏,還是止步於此?」

  帳內靜了一瞬。

  岳大鵬第一個「啪」地拍在矮桌上,粗著嗓子吼道:「老子不知足!老子還要把威塞衛那幫搶水的孫子的旗也拔了!看誰再敢看不起咱們軍器局!」

  「對!」 孫二勝靠在柱子上,「接著打。」

  張大倫也蹦了起來,把手裡啃了一半的乾糧往地上一扔:「干就完了!咱們連虎嘯營都干翻了,還怕誰!」

  「接著打!」

  「不能給周大人丟臉!」

  「讓那幫精銳看看,咱們老卒也不是好惹的!」

  二十四個老兵紛紛拍著桌子怒吼,先前的得意與鬆懈一掃而空,眼底重新燃起了悍不畏死的凶光。

  衛凌看著這群眼睛發紅的老兵,緊繃的嘴角終於動了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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